第16章 ☆、推拒與逃避
剛才銀葉去門口叫人的時候,把桃木劍丢在了床上,現在找不到了。果不其然,銀葉偏了偏頭,看見殷淮安的右手邊的被褥,露出桃木劍的鮮紅穗子中的一絲。
銀葉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來殷淮安記得自己今早是被這玩意兒弄醒的,他是被桃木劍的聲音吓怕了,趁他剛才不在,偷偷地把它藏了起來。
大少爺真的是表裏不一,沒想到他還會做這麽孩子氣的事情。
殷淮安看不見銀葉的表情,仍舊神情自若地吃着糕點,聽見銀葉怎麽忍都忍不住的笑聲,他偏頭相詢:“怎麽?笑什麽。”
銀葉笑着走到遠處的桃木桌旁邊,擺出一個潇灑至極的姿勢倚在上面,又想到殷淮安看不見東西,他洩氣地收起擺好的姿勢,咳嗽了一聲,拿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桃木桌面發出兩聲低沉而富有韻味的“咚、咚”。
殷聲音響起的一刻,淮安手中吃了一半的糕點掉回盤子中,他整個身子一顫,雙手捂住耳朵和太陽穴。
殷淮安手指的骨節攥的有些發白,好看的眉毛皺起來,他聲音顫抖着說:“住手。”
看着他痛苦的樣子,銀葉一寸寸地斂起笑容,他走到殷淮安的身邊,從被褥下抽出那柄桃木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嚴肅認真起來:“殷少爺恐怕還不知道讓自己頭疼的是什麽東西,你只藏起那把劍是沒有用的。”
他用手指細細摩挲着桃木桌面細膩的紋理:“你怕的是桃木。”
“你知道自己為什麽怕這東西嗎?”
他沒有停頓,一口氣說下去:“世間有人、魂、鬼、靈,只有鬼是怕桃木的。”
銀葉掃視了一眼地上的豆米:“鬼怕的東西有很多,就是這些東西鎖住了你的行動和聲音,我要是想,你一輩子都出不來。”
殷淮安仍舊捂着太陽穴,将臉掩藏在手肘下面,他沉默地聽着,似乎仍在因為疼痛而顫抖着。
銀葉是真的讨厭他這個自欺欺人的樣子,他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念頭,那就是——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他一定要把真相血淋淋地擺在殷淮安面前,而且一定要他親口承認并接受。
銀葉逼問到:“大少爺還不明白?哪裏不明白可以問我。”
殷淮安微擡起頭:“這是——什麽意思……我不再是——”
“意思是說,你不是人了,人死散魂,魂死為鬼,恕我直言,少爺現在,可謂已經是死得透透的了。”
銀葉補充到:“這幾日,就會有人來接你上路。”
屋子裏靜極了,連喘息的聲音都聽不到。銀葉看到殷淮安稍稍張大了眼睑,空寂的眼睛變得更加空洞。過了一會兒,他掩飾地閉上了眼睛,搭在額頭兩側的手指驀地滑落下來。他手指微彎,微顫,軟軟地垂在身側的被子上,那手指沒有力氣地握成一個空拳,緊了一下,又松開。
他沒有顏色的薄唇抖了一下,又很快地恢複原樣,只是聲音中的顫抖,是怎麽也掩蓋不住的。他努力壓制住慌亂:“鐘先生從昨天開始,要告訴我的就是這個?”
銀葉狠下心去,“嗯”了一聲。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就在銀葉準備潇灑地走人的時候,殷淮安微笑着說:“那你不也沒打算,鎖我一輩子,圈一輩子的錢,我擔心什麽?”
銀葉覺得他好像沒摸準重點,或者說,是一如既往的推拒與逃避。
銀葉又來氣了,他一開始就不打算放任殷淮安的糊塗,于是把事情從頭到尾同他講了一遍,從他倆在亂葬崗的偶遇,講到蒼野對待鬼魂的法子,從借屍還魂,講到十八層地獄,甚至還将陰違司的成員一個個給他介紹了一遍。
沒告訴他的有兩件事,一是嘉榮陷害他的事情,二是自己手握他半魂的事情。
不說嘉榮,是怕他會傷心,不說自己,是怕他知道了,自己心裏會更加難過。
當然,自己是靈師的事情也沒有提及。不知怎麽的,銀葉覺得,還是讓殷淮安仍舊把自己當做一個市井之中的騙子郎中,比較好。
這樣,他心裏面沒有負擔,自己心裏面也沒有負擔。
其實殷淮安傷心還好,讓人難受的是他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就像現在這樣,殷淮安又不說話了,他要是打定了主意沉默下去,任憑誰也別想撬開他的嘴巴。
銀葉就煩他這一點,一有什麽事,第一時間把所有人都推得遠遠的。不知道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還是自己不想面對,或者是另有打算,總之他不想別人知道,誰都幫不了他。
正巧,銀葉現在也是,一句話都不想說,因為他現在,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沉默着,殷淮安靠在床上,銀葉和小鬼各占一只牆角。
一個時辰過去了。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
到了離開的時間,銀葉從牆角站起來,環顧了一下淩亂的房間,不知道從哪裏尋到一把笤帚,一瘸一拐地掃起地來。
小鬼看銀葉拖着傷腿掃地,有些于心不忍,他從牆角跑出來,伸手去拿銀葉的笤帚,卻被銀葉輕輕地推開手。
銀葉将地上的豆米清掃幹淨,拽開門口和牆上貼的符紙,拿清水灑掃了一遍整個屋子。
沒再回頭看床上的人一眼,他只是公事公辦地說:“大少爺,三天之約到了,我放開你了。”
銀葉在原地垂手站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任何的答話,遂轉身拉着小鬼的手,向房門口走去,推門的時候,卻出乎意料地聽到了殷淮安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穩,已經沒有了沒有慌亂和恐懼的情緒,就像是朋友之間最普通不過的一句問話。
“還不知道,鐘先生的名諱。”
銀葉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名。
“鐘之遇。”
銀葉踏出房間,輕輕掩上房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小鬼湊到門縫上去看看,大少爺沒有起身,他轉過頭來仰視着銀葉的臉,感覺到銀葉握着他的手,緊緊地攥了一下。
銀葉旋即松開拳頭,長出一口氣,臉上揚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語氣狀似輕松地說:“走吧。”
兩個人沒有回家,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銀葉臉色陰沉,小鬼卻偏偏要提大少爺:“等到那個叫蒼野的到了,大少爺是不是就更活不了了。”
銀葉收起陰沉的臉色,不屑一顧地說:“他本來就死了。”
“可是,他明明……”
銀葉沒讓小鬼繼續說下去,他指着西街街口那邊的一家鋪子,突然笑着對小鬼說:“殷秋山可答應我了,你看,這一間醫館,明天就是咱們的了。”
小鬼陪着他幹笑了兩聲,不買賬。
小鬼堅持自己的話題不動搖,他繼續擡頭對銀葉說:“你真不覺得,自己有點喜歡大少爺?”
看他死纏爛打揪住不放,銀葉愣了一下,随後擠眉弄眼地說:“哎呦,你可得好好教育教育我,什麽是喜歡,我還真不知道。”
這一招管用,小鬼臉紅了:“我……也不知道。”
銀葉繼續擠眼睛:“你這都十好幾歲了,我還以為,你早就對這種事情輕車熟路了呢!”
小鬼聽出來銀葉在寒碜自己,紅着臉不理他了,兩個人本來并排走路,小鬼生氣地快走幾步,把背影留給銀葉。
銀葉得意地笑了,小鬼卻又突然退回來,說了一句話。
“你就裝吧。”
銀葉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他旋即對着小鬼瞪眼睛:“你竟敢這樣和我說話!”
小鬼充耳不聞,自從銀葉自曝身份之後,小鬼對他的态度,一下子從畢恭畢敬變成沒大沒小。銀葉甚至有些後悔告訴他自己的身份了,可是就算是他銀葉而不是鐘之遇,自己的年齡可也比這小鬼頭大不少吶!
銀葉追上去,不依不饒:“你憑什麽這樣和我說話!”
銀葉正在賭氣,活像個孩子。
小鬼一臉嫌棄地說:“你年齡到底比我大還是比我小?”
銀葉咬牙切齒:“絕對大!”
小鬼說:“那我這小孩子說的話,你別當真。”
銀葉說:“切,我本來就沒當真。”
小鬼也學會了擠眉擠眼,陰陽怪氣地說了一聲:“哦。”
銀葉不知道該說啥了。
大概是覺得這樣頂嘴沒意思,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小鬼摸了摸肚子,從袖子裏摸出幾個銅板,在路邊的小攤旁邊等着下一鍋出鍋的燒餅。
銀葉自己一個人站在街邊,對着遠處小鬼的背影小聲說道:“我确實是不知道,什麽是喜歡。”
又用更小的聲音嘟囔了一句誰都聽不清的話:“也不知道,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