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一番折騰,那腿上的紗布又滲出了不少血。
這下銀葉是真叫喚,可能是剛才扯到了傷口,腿疼得厲害了。
小鬼聽他叫了一會兒,面露不忍,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哎,那會兒嘉榮拿刀子挾持我的時候,你自己一個人在馬車上,怎麽不自己駕車跑啊?”
銀葉疼得龇牙咧嘴,說出來的話還是沒正經:“你就管我叫‘哎’啊?”
小鬼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不理他了。
銀葉不叫了,認真地看了小鬼一眼:“你懂什麽叫‘挾持’嗎?挾持的前提是,你得是我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
小鬼心裏有點暖,這是他第一次被銀葉感動。
但是銀葉又皺着眉擠擠眼睛:“不過我倒不是沒想過自己逃跑。雖然嘉榮這個傻孩子缺一根筋,可是當我想跑的時候,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路,想跑也跑不了,看來嘉榮不傻,是——”
小鬼的感動一下子被一盆冷水澆下去,他生氣地說:“是我傻。”
銀葉樂了:“嘿,你是傻呀,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人,是靈師,他匕首插在哪兒也殺不死我的,你幹嘛還拼命地阻攔他?大不了當胸一刀,三分鐘後,銀葉還是銀葉。”
小鬼冷笑一聲:“誰想救你了,我盼着鐘先生回來的時候還和原來一樣,不想讓借着鐘先生殼子的東西亂來,把好好的一副身體弄壞了。”
銀葉歪着腦袋笑罵:“好家夥,頂嘴的功力見長啊,你原來不和鐘之遇這樣說話吧?”
小鬼瞥了他的傷腿一眼:“你給我仔細着鐘先生的腿。”
回到城郊的茅草屋,銀葉遠遠地就看見阿蘿。阿蘿不再是怡紅院裏出來的丫頭了,她将頭發紮成了一個髻,換了荊釵布裙,雙手叉腰,站在茅屋外面的水井旁邊等他。
看到這樣家常的一副景象,銀葉眼眶一熱,他摸摸身邊小鬼的頭,竟然産生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錯覺。
銀葉在心裏面感嘆:什麽才叫屬于自己的幸福!
自己為什麽閑着沒事跑去和素不相識的富家少爺鬧別扭?掙夠了幾百兩銀子,和阿蘿,小鬼一起安定下來,然後集中精力去找自己的往生鏡才是正道。
他為什麽要去操心別人的悲慘故事?別人的死活和他有什麽相幹?
他單腿從車上跳下來,由小鬼攙扶着向茅屋走去。
阿蘿迎上來,發髻荊釵,真像個乖巧的小媳婦兒。草棚子上垂下幾根稻草,随着微風搖擺起來,阿蘿的頭發也有幾縷在風中蕩着。
銀葉心裏挺熱乎,捏着阿蘿的發髻取笑她:“你這身打扮是要做什麽,你要嫁給我?”
阿蘿撲哧一笑:“反正我愁嫁,你不愁娶,行呀,你娶我呗。”
銀葉皺着鼻子,眼睛裏帶笑:“送上門來的我不要。”
阿蘿頂嘴回去:“你還別嫌棄我,我可是你花三百兩銀子買來的!”
銀葉“撲哧”一笑:“虧了,真虧了。”
阿蘿看見銀葉的身體是斜站着的,眉尖兒蹙起來:“發生什麽了?你這腿怎麽回事兒,怎麽還負傷了?”
銀葉面容溫柔,撩了撩她額際的碎發:“沒什麽事。”
阿蘿覺得銀葉今天挺奇怪,她納悶地看着銀葉,偏頭躲開了他伸到自己臉側的手,雙手抱臂,剛才的溫柔消失地一幹二淨:“你發什麽神經,今天掙了多少錢?”
銀葉有點受打擊,臉上有點挂不住:“你就不關心我怎麽樣了?”
阿蘿瞪眼睛:“我剛才不是關心過了嗎,你想說就說呀,怎麽還矯情起來了?”
銀葉冷面冷聲地回答:“一分錢沒有。”
他轉身往屋外面走,阿蘿在他屁股後面追了兩步:“你是不是被人識破了?他們打了你啦?”
銀葉繼續冷着臉:“沒有!”
“哎你別生氣呀,你,要不你在屋裏呆着,我出去——”
銀葉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阿蘿也沒追出來。小鬼扶着銀葉走了一段路,肚子餓了,他想回家吃阿蘿做的飯。
“先生,咱們去哪呀?”
銀葉說:“咱回去吧還是。”
……
“哦。”
“嗯……還有一事。”
銀葉的聲音有點嚴肅。
銀葉難得嚴肅,小鬼洗耳恭聽:“什麽?你說。”
“今天的事,別告訴她。”
“受傷有什麽丢人的,為什麽不能告訴阿蘿姐呀?”
“啧,受傷當然瞞不住她,我受了傷她自己難道看不出來?叫你別說大少爺給我治傷的事,還有嘉榮的事。”
“為什麽呀?”
“不為什麽。”
“哦。”
銀葉摸摸小鬼的頭:“乖。”
小鬼仰頭問銀葉:“我們明天怎麽辦?”
銀葉擡頭望天,眼中有幾分難得的深邃,聲音也帶了一絲失落:“估計會像今天一樣,就這樣了。”
銀葉平日裏挺不正經的,他這個憂郁的樣子讓小鬼很是不習慣,小鬼打趣他:“像今天一樣?好呀,要不要我給你另一條腿補一刀?等明天去了,再讓大少爺給你治一會兒傷,多贈幾瓶藥?”
沒想到銀葉認真起來,他迅速頂嘴:“你什麽意思?我跟他又不熟。誰想讓他治傷了!”
銀葉竟然被這樣一句玩笑話弄得如此緊張。小鬼臉上的笑淡了幾分,看到銀葉這樣反常,他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
銀葉自己也愣了一下,他随即反應過來,迅速更換了臉上的表情,笑道:“你小子,少蹬鼻子上臉,漲能耐了嗯?現在敢鑽我的空子,笑話我了?”
小鬼順着他笑:“你還別說,大少爺不一定會好心給你再治一次。”
“切,我又不稀罕。”
“好好,你不稀罕,可是你說你冒充鐘先生,最起碼也得學會一點皮毛的醫術吧?以後有人找你看病怎麽辦?難道鐘先生要改行,不做大夫啦?”
“要不是因為我倒黴,穿成了個大夫,我也不會花那麽大價錢把傻阿蘿贖出來。”
小鬼比剛開始聰明了不少,一點就開竅:“嗯?這是什麽意思,阿蘿姐還會醫術?”
“嗯,等明天完事兒了,我就管殷老爺要一個鋪子,咱們開一個正經的藥堂,住一個正經點的房子。藥堂裏看病拿藥的事兒,就交給阿蘿。”
聽到“藥堂”兩個字,小鬼霍然擡頭,眼睛中燃起一團小火苗:“先生……”
“總不能讓你一直拿茅草屋子當家吧。”
小鬼眼睛有一些濕潤,他有點開心又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我還沒住過不透風的房子呢。”
銀葉有點心疼,狠狠地捏了捏他頭頂的小髻:“傻蛋,你沒見過的事多着呢。”
兩個人慢慢地向着茅草屋挪去。
阿蘿果然做好了一桌飯菜,端坐在木桌前面等着他倆。
看到一大一小回來,阿蘿溫柔地招呼他們:“你們回來啦,來坐呀,吃飯呀。”
她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蔬菜米面,鍋碗瓢盆,茶杯茶壺,連板凳椅子都多了兩個,茅草屋裏面布置得滿滿當當,真的像那麽回事兒——阿蘿還真的把日子過起來了。
銀葉半只腳剛邁進門檻就動不了了,他驚訝地呆立在門口,半塊粗布簾子還搭在他的肩膀上。
阿蘿跑過來,把簾子撩開,幫着他把另外一條傷腿挪進屋,貼心地把他的外袍脫下來。
銀葉目瞪口呆地說:“阿蘿,你什麽時候搗鼓的這些東西。”
“你不是一直覺得,花虧了那三百兩銀子?”
銀葉低頭看着阿蘿,她臉上帶着滿意的笑。就算她布置的只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她也是真的開心。
阿蘿常年東奔西走,風餐露宿,早就練就了一身自立自強的本事,賺錢養家,洗衣做飯,坑蒙拐騙,無一不精,要說誰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活得最自在,陽命臺和陰違司所有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阿蘿。她其實是個挺能幹的女人,就是粗了點兒,糙了點兒,瘋了點兒,或許,阿蘿雖然瘋,心底裏想過的是這種生活。
小鬼多少年沒吃過這樣一頓家常的熱飯,他感激地看了阿蘿一眼,一溜煙兒跑到石凳上面坐好,迅速抄起了筷子,緊緊盯着桌子上的菜。
阿蘿把銀葉的衣服疊起來,在圓桌邊上坐好:“今日置辦這些東西,統共才花了一兩六錢銀子。”
銀葉也拖着自己的腿坐過去:“你就別擔心錢的事情了,今天的工錢和明天的一起結。”
三個人的筷子都不動了——這,這情況不對呀……越來越像一家三口了。
阿蘿到底還是惦記着銀子,她這次換了一個委婉一點的問法,她首先問:“銀葉,今天大少爺怎麽樣了。”
小鬼緊了緊筷子,把頭埋在碗裏。提什麽不好,非得又提大少爺。
銀葉語氣中倒是沒有明顯的不高興:“什麽怎麽樣,就算能喘氣兒,也和屍體沒什麽區別,他還能怎麽樣?”
“不是,我是說,既然大少爺沒有醒,殷老爺有沒有為難你……”
其實她是想問:為什麽殷老爺今天沒有給錢。
銀葉翻了個白眼,嘆息一聲,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阿蘿見他又不高興,急了。
她一腳踢開椅子站起來,又快又穩地抓住銀葉的袍子,情急之下使勁兒一拽。銀葉往後一個趔趄,差點沒仰面倒在飯桌上,他反手撐住桌子,碰掉了一個茶壺。
那桌子本來就不結實,被阿蘿兇猛的動作搞得一陣晃悠,再加上茶壺碎裂時清脆的一聲響,反正是叮叮當當的一片混亂。
小鬼吓得把自己的碗護在懷裏,小聲提醒:“阿蘿姐,先生他的腿還……”
銀葉差點用自己的一整個後背吃了飯,他堪堪穩住重心,惱怒地甩開她的手,單腿蹦了兩下,和她拉開距離:“你幹什麽!”
阿蘿優點不多,最長的一點長處就是:天生神力。
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着急,傻勁兒一上來,就犯毛病。見銀葉真的生氣了,她幹笑了兩聲。經由小鬼的提醒,她開始關心銀葉的腿了:“我其實想問,殷老爺有沒有為難你,是不是他把你的腿弄成這樣的,如果是的話……”
銀葉氣得笑了:“如果是的話,你打算怎麽着?”
“那……”
銀葉故意賭氣說:“是啊,就是他弄的,所以我明天不打算去了。”
小鬼一口米飯塞在嘴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瞪着眼睛看他們倆,這其樂融融還沒多大一會兒,這就開始吵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