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騙子的覺悟
殷淮安眼皮擡了擡,沒說什麽。
這時小鬼找藥回來,他接過藥瓶,把藥粉撒在傷口上,手指穩穩地扶住銀葉的腿,一點一點地把傷口周圍的藥粉抹勻。
他的手指纖細,很好看;他的指尖冰涼,很舒服;他低着頭的樣子很安靜,很認真,很——
銀葉入迷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道:“你,能看得見呀?”
殷淮安的手指突然不動了,片刻之後,他手腕擡了擡,拿起身邊另一瓶藥。他微微擡頭,死水一樣無波的眼睛直視着銀葉。
然後幽幽地開口:“能看到影子——和血。”
銀葉繼續試探地問道:“那,之前——”
他的頭稍稍垂下去:“先前眼疾也常發作,卻不至于到目不視物的地步。”
一談到這個事兒,兩個人的表情都冷下去,屋子裏的氛圍有點兒不對。
銀葉張了張嘴,又閉上,只有嘆息。
“這一切的不對勁兒,大少爺就沒什麽想問的?”
“仍舊不記得自己去過哪裏?”
“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況?”
銀葉一句句地逼問,殷淮安還是只垂着眼,一言不發。
銀葉心裏莫名有些煩躁:“我告訴你你已經不是——”
“不用鐘大夫操心了。”
銀葉的話被他打斷,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的眉梢冷冷地挑起:“貌似鐘先生的目的只是銀子,這好辦,銀子有的是。至于其他的事情,不是你應該過問的。”
殷淮安的聲音帶着不可融化的冰冷,帶着寒氣往人心窩裏鑽。銀葉沒想到他的性子如此多變,上一刻還溫柔地為自己治傷的人,一下子變成一塊凍人的寒冰,冷得人心寒。
兩個人僵持着,誰也不肯再說一句話。
殷淮安話中表達的意思那麽清楚又那麽有道理:騙子只顧着騙錢就好了,不必多管閑事。
銀葉有些灰心,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是為了什麽。
既然正主兒要裝傻到底,他能追着一個欺騙自己的人說真相?他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再者,他自己本來,也只是一個騙子,從頭至尾,自己難道就存了什麽好心思?得了便宜就該乖乖夾着尾巴盡早逃走,大少爺何去何從,難道是他銀葉能夠決定的?
既然這樣,又能夠要求什麽。
銀葉心裏一驚,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他有點驚慌。要求?自己在要求什麽?要求自己還是別人?為什麽,會産生這樣的情緒?
殷淮安為銀葉包紮好傷口之後,在銅盆中一遍一遍地洗手,面無表情,從容優雅。
銀葉咬着牙看他,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有點鄙視自己,他覺得自己有“熱臉貼了冷屁股”的嫌疑。但是——他看看自己的腿,明明是自己欠了大少爺的人情。
總之,這個大少爺讓他極其不爽。
小鬼看出自家先生的不對勁兒,大氣兒也不敢喘,悶着頭,在銀葉腿上一圈兒一圈兒地纏着繃帶。
房間裏沉默了一會兒,銀葉突然一巴掌拍在小鬼的頭上。
“行啦,別纏了,收拾收拾,咱們該走了。”
小鬼見他臉還慘白着呢,就說要走,有些遲疑:“先生,你這腿——”
銀葉呵斥着,聲音裏面夾了薄怒:“磨叽什麽,咱們明天又不是不來了。”
殷淮安平視前方,面容似沒有一絲褶皺的湖面,擦手的帕子卻換了一條又一條,他輕笑着問一句:“鐘大夫自己會開方子吧?”
他這話一分關心,兩分嘲弄,被他這樣一說,銀葉連大夫都不是了,就是一不折不扣的厚臉皮江湖騙子。
不過人家殷淮安說得有道理啊:他銀葉本身就是個假大夫,真騙子,而且他确實不會開方子。
銀葉心裏冒火,卻沒有發火的理由,他只能和和氣氣地說:“方子我自己會開,今日麻煩大少爺了。”
“不用謝,舉手之勞。”
銀葉嘴上吃了虧,心裏憋屈的慌,他想着趕緊離開這個煩人的地方,離開這個煩人的少爺。他掙紮着動了動身子。小鬼趕緊伸手過來扶他,銀葉拿“不争氣”的眼神剜了小鬼一眼,自己把自己的腿從床上搬下來,拖着一條腿跳向門口,出門之前,他冷言冷語地說:“還得委屈少爺在房中再呆一天。”
殷淮安正在把剛才那兩瓶沒有用完的藥,放在銀葉帶來的藥箱裏,聽到這樣的話,他手中一頓,随即心知肚明似的,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鐘先生會得償所願。”
擦,什麽意思啊?
銀葉覺得,他嘴角的輕勾,剛剛好,是嘲諷的弧度。
銀葉這回沒忍住,不甘示弱地冷笑出聲。
殷淮安笑得更開心,指了指他的藥箱:“鐘大夫,這藥的藥力強的很,可不似你尋常用的傷藥,不可多塗,薄薄地掩在傷口上就好。”
這殷淮安一直明裏暗裏地諷刺,銀葉有點生氣了。行,不多管閑事了,愛咋咋地。他惡狠狠地執起桃木劍,“咣當”一聲砸在安置于門口的陣眼上。
任憑你殷淮安嘴巴多厲害,也逃不過這一把桃木劍封口。
屋子裏一下子變得寂靜,大少爺都沒來得及悶吭一聲,就失去了任何聲息。
銀葉大力地推開門,氣呼呼地蹦了出去。
嘉榮在外面候着,看見銀葉出來,趕緊上前扶住他。
他心急地問道:“怎麽樣了?”
銀葉扶着傷腿,眯着眼睛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氣,拿嘉榮撒氣:“是問我還是問你家少爺?”
嘉榮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把話頭引到自己身上:“總之……都是我的錯。”
銀葉陰沉着臉,“切”了一聲,冷聲道:“你們家少爺,難搞的很,等明天吧。”
嘉榮不敢再追問,只是在心裏細細忖度着這“難搞”的含義,銀葉的臉上寫滿了不高興,是出什麽事兒了?誰惹他了?
銀葉不去理會嘉榮的尴尬,只顧着往前走,一句話也說得不明不白:“你去告訴你們家老爺,大少爺沒事,明天我再來。”
嘉榮“嗳”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小聲追問:“那……一切可還順利?鐘先生想出什麽法子沒有?”
小鬼雖然也覺得銀葉的怒火來得莫名其妙,但是還是知道維護自家先生的,他有模有樣地瞪了嘉榮一眼:“嘶,問那麽多幹什麽,到時候你自會知道,天機不可洩露,懂?”
銀葉低頭贊許地看了小鬼一眼。嘉榮不再說話了。
銀葉今天沒去找殷老爺,嘉榮備了轎子,銀葉拉着小鬼直接回茅草屋去了。
銀葉上了轎子,一腔怒火就瓦解成一粒一粒的火星子,但是火星子不比大火痛快,細滋滋的小火苗,燒的人更加難受。
銀葉現在就很難受,被大少爺這樣羞辱一番,哪怕現在身邊只有小鬼一個人,他還是覺得自己身處無比尴尬的境地,他覺得自己說話也尴尬,不說話也尴尬。
銀葉不停地扭動身子,想在轎子中躺的舒服一點,奈何小小的轎子容不得他舒展身子,他屁股挪動了一半兒,才發現空間不足,礙于腿上的傷口,他動不了了。所以他就尴尬地斜在轎子裏,把小鬼堵在轎子的一個小角落中。
小鬼一頭霧水地看着僵直着身子的銀葉,無奈地問道:“你這樣坐着,腿不疼啊?”
銀葉瞥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巴,看見小鬼無語的眼神,終于洩了氣:“疼。”
小鬼的擔心拯救了銀葉的尴尬,銀葉開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抱着腿疊聲叫喚,比剛才縫合傷口的時候叫的還兇。
小鬼嘆息一聲,把他的腿搬開,拿了兩個軟枕幫他墊好後背。
小鬼變身銀葉肚子裏的蛔蟲:“沒見過當騙子像你這樣理直氣壯的。”
銀葉驚訝地看着他,這小鬼頭莫非真的通了靈,還是自己表現地太明顯?銀葉緊張地摸摸自己的下巴,裝傻地反問道:“你說什麽?”
不能怪小鬼成為肚子裏的蛔蟲,只是因為,銀葉心裏的難受全表現在臉上。小鬼不屑地撇撇嘴:“你原來臉皮就這樣薄麽?被人說了兩句就生氣啦?再說大少爺說的也沒錯,好歹騙了人家的錢,你還挑什麽理啊?”
銀葉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他總不能說,他就是看不慣殷淮安那副樣子。其實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在殷淮安面前,自己怎麽就沒有了作為一個騙子的覺悟了呢?
銀葉愣了兩秒,總算找到了反駁的話:“我們這樣為他着想,你看看他那個不領情的樣子……”
小鬼一針見血地打斷他:“人家能領你什麽情,你不是想不出辦法麽?”
銀葉無言以對。他的眼皮沮喪地耷拉下去,他明白了:原來他竟然在生自己的氣,生氣自己想不到辦法,害死了一條活生生的魂。
銀葉沉默了好一會兒,看上去挺難過的樣子。
小鬼安慰道:“既然沒有辦法,你再為他傷心也沒有用了。”
銀葉瞪起眼睛,嘴硬到:“小孩子不懂別瞎說,誰傷心啦?”
小鬼懶得和他廢話,他撥拉開他的腿,彎着腰起身,撩起簾子看了看外面,看見茅草屋頂飄起炊煙,坐回銀葉身邊:“我不和你争這個,回家再說,阿蘿姐做飯呢。”
銀葉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不會吧,我沒聽錯吧?你叫她什麽,阿蘿——姐?”
小鬼很自然地說:“對呀。”
“那你叫我什麽?”
這問題可把小鬼難住了,還叫“先生”吧,太恭敬了;叫“銀葉”吧,顯得有多熟似的;叫“銀葉哥”——不行不行。
小鬼憋了半天,不知道該叫他什麽,只能裝作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