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拔刀
三個人又重新坐上了馬車。
這一次是小鬼在前面駕車,銀葉坐在車裏捂着腿上的傷口,聽那黑衣少年講述事情的原委。
黑衣少年叫做嘉榮,從小一直貼身侍奉在大少爺的身邊,是個老實巴交的孩子。前幾天老家中母親被人抓走,那人威脅他用殷家大少爺的鮮血、指甲、頭發、貼身衣物來交換他母親的性命。這些東西對于嘉榮來說并不難,但是它們是幹什麽用的,他多少能猜到一點。被逼無奈之下,他做出了選擇,結果把大少爺害成了現在這樣。
嘉榮說完這些,眼睛中又泛起了淚花,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我對不起少爺……”
“那個威脅你的人,你不認識?”
嘉榮搖搖頭。
銀葉若有所思,殷淮安這是被人下了蠱了。
嘉榮眼巴巴地望着銀葉:“你真能救活大少爺嗎?”
銀葉看着那愧疚到想死的少年,肯定地點了點頭:“能。”
其實在銀葉心裏,也是不想讓殷淮安死的。
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嘉榮,他的大少爺已經死了,不知道被誰施加的巫術或蠱術害死了。不僅被挖去了雙眼,還被術法引來的惡鬼吃去了魂魄,也已經變成一只厲鬼了。
他不忍心告訴嘉榮,也不忍心告訴殷淮安。
或許殷淮安自己已經知道,但是不想承認。
或許他和他爹一樣要面子,只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态。
或許他還不知道,只當自己睡了一覺,醒來後眼睛有些模糊罷了。
但是不管他知不知道,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
銀葉對嘉榮說:“這些,你別告訴大少爺,誰都別說。”
嘉榮點點頭。
小鬼和嘉榮一左一右攙扶着一瘸一拐的銀葉,往大少爺的院子走去。到了門口,嘉榮把準備在門口的新鮮的供品放在小鬼懷中,殷切地看了銀葉一眼,轉身走了。
進屋之前,小鬼細聲問道:“先生,你真的希望救活大少爺嗎?”
昨天在怡紅院,銀葉和阿蘿說的話,小鬼都聽見了,也明白了。
銀葉盯着自己的右掌心看了許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把右手攥成一個拳頭,輕聲說:“當然要救。”
屋子裏一切還保持着昨天的原樣,淩亂不堪,狼藉一片。
氣氛有些詭異,詭異之處在于,明明住着一個人,卻異常安靜,甚至連一絲呼吸的聲音都沒有。銀葉站在門口側耳聽了聽,然後把門口的桃木劍一抄,順手丢在小鬼懷裏。可是小鬼端着盛裝供品的盤子,騰不出手來去接那木劍,桃木劍便掉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脆響。
寂靜被木劍落地的聲音打破,随之而來的是一聲悶吭,屋子裏面有了人聲。
那壓抑的喘息聲正是殷淮安的聲音。銀葉咧開嘴巴笑了起來,放心地走進屋中,轉過屏風,就看見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殷大少爺。
簡直是……
殷淮安衣服還沒穿好,他微微彎着脊背低頭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撐住床側,雙肩聳起一點,領口處便露出線條優雅的鎖骨,看上去精致細弱,惹人憐愛。像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他向着門口的方向輕偏了偏頭,原本攏在肩頭的一縷墨發便滑落下來,半掩住了那漂亮的鎖骨。他眼中雖無光華,但是還是擡起了眼睑,側臉的輪廓微動,似乎輕輕笑了一下。
銀葉頓住了腳步,嘴角的弧度收起幾分,嘴唇微張,表情凝滞,眼神有些發直。
直到殷淮安偏頭“看”過來,銀葉才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地盯着地板,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等到再擡頭的時候,他又換上了嘻哈的笑臉。
“大少爺早啊,現在餓了沒?”
殷淮安點點頭。
銀葉走到他床邊坐下,伸手把小鬼招呼過來,把他手中的供果、米糕、蜜餞什麽的全擺在殷淮安的身前,說:“少爺不必緊張,你現在可以開口說話了。”
小鬼恍然大悟:殷少爺叫不到人,原來是因為不能出聲,不能出聲,原來是因為門口的那一柄桃木劍。
殷淮安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銀葉被這一句話搞得手足無措,竟然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結巴了兩下:“殷,殷少爺這是何意?”
殷淮安的聲音溫弱短促,因為長時間不能開口說話,還有一絲低啞:“我認為事情該是這樣的——鐘先生拿這些東西把我鎖在床上,在家父那裏得了銀兩,便逃之夭夭,不再踏進這邪異之地半步。”
小鬼心裏道:那是因為他還想拿今天的銀子。
不知道是因為殷少爺人聰明,一眼就看破了銀葉的騙術,還是因為人傻,被江湖騙子坑過許多次。不過就論他這份身處巨坑仍舊處變不驚的心理素質,不得不讓人說一聲“佩服”。
殷淮安獨自在這裏呆了一夜,當他發現自己不能下床也不能說話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明白,自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甚至,已經不再是正常的人了。
見殷淮安沒有因為打擊過大而崩潰,銀葉心裏輕松了一點:“大少爺,您終于明白過來啦?”
殷淮安不僅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出奇地平靜。他好不容易能說話,卻開始惜字如金起來,他擡起胳膊來指了指地面。
銀葉不明所以:“您要什麽?”
殷淮安皺了皺眉,似是嫌棄他不能理會自己的意思,語氣竟然有幾分委屈:“這地上是什麽,我下不了床。”
銀葉頓悟,看到床單上的褶皺,好像是他掙紮着站起來過,但是礙于地上鋪的豆米,又不得已坐了回去。
銀葉不好意思地笑笑,擡起能動的那一條腿,用靴子底兒在最近的一塊地上蹭。把那一小塊地方的黃豆和米粒清理幹淨之後,銀葉吃力地單腿站起來,兩只手扶住殷淮安的肩頭。
殷淮安不太喜歡這樣的身體觸碰,他眉毛微皺,下意識稍微掙了一下。
銀葉壓根兒沒注意到這個,他拉着殷淮安的胳膊一繞,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站了起來。
銀葉喘着粗氣說:“少爺您站起來稍微活動……活動身子。”
殷淮安躺了太久,腿上沒勁兒,只能被銀葉撐着站在那一小塊兒沒有豆和米粒的地方,把身體多半的重量壓在銀葉身上。但是銀葉自己也硬撐着,他單腿很快就撐不住了,“嘶——”的一聲,跌坐回床上。
殷淮安反而自己站住了,但是他邁不動腳,聽到銀葉的痛呼,只能僵硬地回身問到:“鐘先生這是怎麽了?”
小鬼突然想起來自家先生腿上還插着一把匕首,情急之下,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桃木劍,抱着藥箱就往銀葉這裏跑。
“咣當”——
又是桃木劍,桃木劍又掉了。
于是殷淮安疼得渾身一顫,失去了平衡,好不容易穩住的身體晃了晃,随即向後仰倒,壓在剛剛倒下的銀葉身上。
銀葉紅着臉大叫了一聲:“啊!”
小鬼看見兩個人在床上疊在一起,一下子剎住又急又快的腳步,站在木塌前不動了。
殷淮安又涼又滑的頭發鋪在銀葉的臉上,殷淮安的一只胳膊搭在銀葉的胸口上,殷淮安的一只腿……銀葉想起來這是第二次被大少爺這樣壓着了。他覺得自己身上有點兒不對勁兒,腿上的血越流越多,臉上的血也流得越來越快,看見小鬼還在發呆,他大喝一聲:“喂,過來啊!”
小鬼急忙把殷淮安從先生身上搬下來,伸手拽他的時候,他隐約聽見大少爺低聲說:“能不能……把那東西拿穩了……”
小鬼一邊漫不經心地應着“嗳,知道了”,一邊動手脫他家先生的褲子,解開腰帶才發現匕首還插在腿上面,他為難地擡頭看着殷淮安。
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大少爺目不能視,遂開口求助:“大少爺,能不能幫我脫了我家先生的褲子……”
殷淮安還沒從桃木劍的刺激中回過神來,他捂着耳朵用力搖了搖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小鬼說:“我家先生一不小心,中了一刀。”
銀葉面紅耳赤地閉着眼,任憑小鬼引着殷淮安冰涼的手在他的傷腿上摸來摸去。
銀葉咬着牙說到:“大少爺……會不會拔刀?”
大少爺手起刀落,血箭噴出來,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小鬼臉有點紅,他羞愧極了:鐘之遇好歹是個大夫,他跟在一個大夫身邊兩年,就學會了撿撿藥材熬熬藥材,連包紮止血都做不好。看着殷淮安動作利落地脫去銀葉的褲子,利落地點穴,止血,上藥,他臉更紅了。
殷淮安修長的手指在他大腿上動來動去,銀葉也有點不好意思,他氣若游絲地說着玩笑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那兩人都緊張着他的傷口,沒人理他。
銀葉一頭冷汗地哈哈笑道:“殷少爺……原來還是個大夫啊,謝謝大少爺出手相救了哈……”
殷淮安低頭縫合着他的傷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答一句:“久病成醫了。”
銀葉疼得不行,他把小鬼的手拉過來攥着,小鬼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看他那可憐樣,大義凜然地把兩只胳膊都送上去。
殷淮安卻開口把小鬼叫走了:“拿塊兒布頭給他在嘴裏咬着,小鬼你過來,幫我遞東西。”
小鬼心想,怎麽一個兩個的都知道自己的名字。
殷淮安縫完了,銀葉真的是疼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勉強張開嘴把咬在嘴裏的碎布扯出來,微閉着眼睛軟在被子上,低頭仔細端詳着殷淮安。
殷淮安這人,怎麽說呢……
他優雅地接過小鬼遞過來的濕帕子,擦幹淨手上的血,露出細長白皙的手指。然後從鐘之遇的藥箱中摸了幾個藥瓶出來,打開聞了聞,淺淺地皺了皺眉頭,又放回桌子上,他擡頭看向床那邊的木架子,似是想起身走過去,卻發現除了自己站的這一塊兒地方,周圍的地上都撒着豆米,他便招呼小鬼去那邊的木架子上拿藥,等他回過頭來,正好對上銀葉已經快眯成一條縫兒的眼睛。
殷淮安看不清,卻能感覺到有人盯着自己,他慢慢眨了眨眼:“鐘大夫,鐘先生?”
“嗯?”銀葉回過神兒來,把眼睛睜大。
“鐘大夫路上受了這麽嚴重的傷,為何不在府中先治傷?”
其實銀葉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嘉榮的事情。
銀葉聲音都虛了,但卻還促狹地戲谑道:“我怕大少爺以為我不來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