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遇刺
阿蘿沒聽清銀葉嘟囔的是什麽,大着嗓門兒問道:“什麽?”
銀葉看了小鬼一眼,小鬼趕緊小心翼翼地從藥箱裏面掏出一包沉甸甸的東西。
“當”的一聲,銀葉帥氣地把那三百兩銀子丢在阿蘿面前:“給你贖身的,夠不夠?”
阿蘿看着亮閃閃的銀子,眼中射出璀璨的精光,雀躍地叫了一聲:“應該夠了!”
沒等銀葉說話,她兩只手捧着銀子,徑直沖了出去。
小鬼在後面慘叫了一聲,還是沒能阻止住飛身破門而出的阿蘿。
小鬼叫喊的是:“我的銀子!多了,多了——太多了啊!”
銀葉眨眨眼,揪着小鬼問道:“多了多少?你知道,她那賣身契價值幾何?”
小鬼可憐地耷拉着腦袋,聲音沮喪:“我雖然沒買過,但是見到過被賣的,就算行情再變,頂多,頂多五十兩銀子——”
銀葉一把松開手,把小鬼扔在地上,轉身就往門外沖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剛跑下樓梯,老鸨就快步迎上來,扭得花枝招展,笑得珠搖玉顫,她把又紅又亮的嘴唇扯到最彎,滿是皺紋的眼角要笑到天上去,說話的時候完全抑制不住聲音中激動的顫抖:“鐘公子富貴風流,為紅顏一擲千金,琳琅真真是好福氣呀,我這其他姑娘,都不知道該羨慕成什麽樣子了!”
阿蘿低着頭站在她的身後,此時稍微擡起眼睛來小心翼翼地看了銀葉一眼,心裏罵了自己一句,讪讪地低下頭去。
她也不知道她那一紙賣身契約,竟然只值五十兩銀子,怡紅院當然不是什麽多退少補的良心商家,三百兩銀子擺在老鸨面前的時候,看老鸨眼睛中射出來的精光,阿蘿就知道——虧大了。
老鸨渾身上下都沉浸在天降橫財的喜悅中,一把把阿蘿推到前面去:“還不快去伺候鐘公子,今日天兒晚了,就先還在咱們這兒歇息一晚上,明兒再收拾東西。”
阿蘿被推得撞在銀葉身上,她小鳥依人地倚在銀葉的懷裏,低頭不敢看他的臉色。
銀葉勉強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過譽了。”
阿蘿出房間的時候風風火火,回來的時候蔫兒了吧唧地挂在銀葉的胳膊上。小鬼看他倆空手回來,一個沒忍住眼圈兒就紅了,自己偷偷地在窗戶旁邊抹眼淚。
這下好了,三百兩銀子換了瘋婆娘的自由身,一整天在殷家擔驚受怕,到手的銀子還沒多模兩下,一下子就沒影兒了。
阿蘿擺脫了琳琅的身份,卻沒了真阿蘿的那一股瘋勁兒,她低眉順眼地從袖子裏面掏出一張薄紙,在手裏展平了,放在桌子上。
銀葉瞟了一眼,是那張市價五十兩銀子的賣身契。
小鬼還在靜悄悄地抹淚,銀葉也不說話,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來,到了該掌燈的時間,阿蘿小心看了他們兩個一眼,開口問道:“今天晚上,咱們三個,怎麽睡呀?”
說不心疼是假的,不過想到明天還能再去撈一筆,銀葉也就不想再和她置氣了,他從床上扯了兩床被子,團成一團丢在小鬼的身上,嘆到:“我們爺倆在地上睡。”
小鬼擦着眼淚一愣:哪裏聽起來——這麽奇怪?
第二日天還沒亮,睡在地上的爺倆早早地就醒了,殷府的人沒法光明正大地到怡紅院門口來接人,所以二人摸黑起來,随意收拾了幾件衣裳,拽着睡眼惺忪的阿蘿一起,回到了城郊的茅草屋子裏。
阿蘿看到在綠樹掩映下,陽光沐浴下,微風吹拂下,那破舊的茅草棚子,竟然覺得比任何一處院落,都更有家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城郊的新鮮空氣,突然覺得銀子花的一點也不冤枉——真是千金難買自由身啊!
不過三個人還沒來得及在自家的草席子上面躺一會兒,外面就傳來馬蹄聲。
小鬼沮喪地軟倒在床上,打了個滾兒,不情願地哀號了一聲。
阿蘿俨然已經把自己當做這這個茅草棚子的女主人,她搶先撩起粗布簾子,推開門探頭問:“誰啊?”
銀葉收拾好了,從床上拉起小鬼,從門裏面走出來。
今日來的只有一個人,是前一日見過的,趕車的那個少年。他一身黑衣,攥着拳頭站在原地,低着頭,抿着嘴,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銀葉拎着藥箱走過阿蘿身邊的時候,阿蘿把“麻籽兒”塞到銀葉的手中,輕聲說:“你小心一點,他不對勁。”
銀葉看了阿蘿一眼,心中疑惑,點了點頭,上了馬車。
銀葉一直琢磨着阿蘿的話,這個少年,他倒是有幾分注意。昨天帶路的時候,他也是這般僵硬不自然的樣子,後來還站在大少爺的門口不肯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看來,還真有什麽問題。
銀葉正想着這些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了。
小鬼以為是到了地方,抱着藥箱,當先跳了下去。銀葉正預備出去,外面卻突然沒了動靜。
聽起來不像是城中街道,銀葉心裏一沉,小心地撩開簾子的一角。
他們身處偏僻的一片荒地,沒山沒水,沒草沒樹,地上只有幾塊大石頭。那黑衣的駕車少年手裏握着一把匕首,正抵在小鬼的脖子上,他對銀葉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吼道:“你別過來。”
銀葉說:“好,我不過去。”
他縮進馬車中,一把放下車簾,聽見小鬼在外面哀嚎:“先生——”
他在藥箱裏面亂翻起來,可惜鐘之遇不曾在藥箱裏面藏有什麽防身之物,銀葉只能赤手空拳地跳下馬車,故作鎮定地站在黑衣少年的身前。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抓着孩子幹什麽。”
那少年一愣,有幾分驚訝地看着他,臉上寫着:你怎麽知道我要你的命?
銀葉一邊心裏暗嘆:還是個孩子啊,不懂得僞裝,心思一猜就透。一邊在心裏暗罵:奶奶的,真的是來取老子的命的,他殷淮安的事情,還真的是要命。
“你不想我治好你家少爺?”
聽到“少爺”,那少年手抖了抖,吓得小鬼眼淚直流。少年不買賬地喊道:“我知道你在少爺的房間裏面幹什麽!你這樣做是沒用的,你根本治不好少爺!”
銀葉眨眨眼,心裏暗道:自己的騙局不會被這麽個毛頭小子識破了吧。
他遂試探道:“可是現在也沒人能治得好你家少爺呀,總得有人試試不是,治不好……也不全怪我吧……你何苦要如此——針鋒相對?”
少年卻有些崩潰地哭道:“誰也治不好少爺了,少爺沒救了!”
他渾身顫抖着,手也顫抖着,手中的匕首自然也顫來顫去,這樣一來,把小鬼也惹哭了——兩個孩子一起在銀葉面前哭。
銀葉心裏無奈極了,他又不會哄孩子。
“這樣說來,你是知道,你家少爺怎麽……生病的喽?”
少年止住哭聲:“我……知道,但是——”
太陽剛剛升起來,一束太陽光打在匕首上,反射出亮閃閃的一道金光,剛好落在銀葉的臉上。
“——現在也沒有用了!”
突然間,銀葉臉上的亮光一跳,那少年一下子放開小鬼,閃電般地向銀葉沖過來,直接刺向他的胸口!
銀葉見情況不妙,卻閃避不及,正準備當胸挨上一刀,交代掉這個身體的時候。被扔在地上的小鬼卻大叫一聲“先生!”,死命地抱住黑衣少年的小腿,那少年沖的太快,重心一個不穩撲倒在地上,倒地之時,手中的匕首卻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直接插在了銀葉的大腿上。
銀葉感到鑽心的一疼,腿上頓時血流如注。那少年見匕首不在自己手中,而是插在銀葉的腿上,知道行刺失敗,卻不是顧着逃跑,而是回身踢開小鬼,一頭就往身邊的石頭上面撞。
這倒是銀葉沒有預料到的——這也太沒骨氣了。銀葉看不慣這種,不把別人的命當命,也不把自己的命當命,為人的時候不好好做人,動不動就要尋個“死”字。
他腿上疼的厲害,索性往地上一倒,倒地的時候一只胳膊擋在石頭前面,沒讓黑衣少年死成。
銀葉覺得胳膊上又一陣劇痛,他哎呦一聲叫出來。黑衣少年好像沒意識到自己撞的是胳膊,他一撞不成,準備再撞。銀葉覺得他要是再撞,鐘之遇的這只胳膊也就廢了,他趕緊開口,一句話點上少年的死穴:“是你親手害了你家少爺不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肯定的語氣。
少年一下子不再尋死,他詫異地看了銀葉半晌,兩只胳膊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瞬間泣不成聲:“我……對不起少爺,罪該萬死……”
陽命臺的人眼力都不錯,因為見慣了死亡,也就看盡了人情冷暖,世間百态。
這少年看着大少爺的時候,眼神哀涼的不成樣子,一個人能為另外一個人如此悲傷,定是因為和自己有關系。但是他看自己的時候,卻充滿了不安、譴責與自棄,以至于,能夠如此幹脆地去尋死。
這原因并不難猜。
可是,銀葉何其點兒背,就是想坑幾筆銀子,卻攤上殷淮安這麽個麻煩,現在還碰上一個亡命之徒,拉他當死之前的墊背。
銀葉疼得龇牙咧嘴,他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小鬼趕緊跑過來扶住他。
黑衣少年還坐在地上掩面流淚,銀葉說:“你幹什麽吶?趕緊駕車,回你們殷府。”
說着,他一瘸一拐地往馬車上面走。
小鬼和黑衣少年都驚呆了——他都這樣了,還要去把今天的錢騙到手!
小鬼支支吾吾地問:“先生……咱們今天,都這樣了,還去啊?要不先包紮包紮,換件衣服?”
銀葉低聲對小鬼說:“我不會包紮,你會不會?”
小鬼的臉有點發紅:“我……也弄不好,之前先生一直教我包紮——但是……”
“那還是算了,咱們還是去殷府弄吧。”
銀葉偏頭對身後的黑衣少年說:“我能救活你們家少爺,只要你把害他的方法,一五一十地給我交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