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對付鬼
銀葉盯着一臉純良無害的大少爺,說不出殘忍的話。
他歪過頭去翻了個白眼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您還能下床嗎?”
殷淮安左右動了動身子,皺起眉來,無奈地搖搖頭:“腿上使不上勁兒,不知是怎麽了……”
殷淮安一只手已經像模像樣地稍稍擡起了一點兒,顯然是等着人去扶。小鬼心裏還害怕,腳步擡了又落,猶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扶他起來。
銀葉卻挑了挑眉,語氣随意而輕松:“既然如此,那少爺您要不就先在床上呆着,我今天先撤了,明兒再來看您。”
站在原地糾結的小鬼一愣,準備起身的殷淮安也一愣。
銀葉漠不關心地問道:“少爺餓了嗎,想不想吃東西?”
殷淮安搖搖頭。
銀葉更潇灑地往門外走:“那少爺就先安心躺着,好好睡一覺,等明兒早上睡醒了一睜眼,少爺就能在床邊看見我了。”
殷淮安一頭霧水的樣子,想要再問什麽,銀葉卻已經破門而出了。
出門前,銀葉狀似随意地把桃木劍往門口一丢,反手關上大門。
小鬼提着一口氣,亦步亦趨地跟在銀葉屁股後面,走出一段距離,小鬼才一下子竄到前面去,深深呼吸一口,蹲在路邊不停地撫摸着自己的胸口。
銀葉走到他面前,小鬼還蹲在地上,擡起臉問他:“你怎麽讓大少爺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躺着,咱們就這麽走了?”
銀葉瞥他一眼:“咱們不走,留在那兒幹嗎?”
小鬼眨眨眼:“那倒也是。”
“我又不是抓鬼的,我不會對付鬼。”
小鬼“哇呀”大叫一聲,從地上彈起來:“他真的是鬼啊?!”
銀葉冷笑一聲:“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大少爺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小鬼哭喪着臉:“那怎麽辦啊?你又不會抓鬼——”
“你哭什麽,我這不正在想辦法!”
小鬼繼續哭喪着臉:“那你把活生生的一只鬼獨自留在房間裏一天,他萬一叫人,怎麽辦啊?”
銀葉繼續冷笑一聲:“他要是真活生生的,那還難辦了,可他偏巧是只死鬼,我還真能讓他叫不出,動不了,邁不出房門一步。”
小鬼內心雖然不盡相信他的鬼話,但是看銀葉嚣張自信的樣子,終究還是心安了一點。
小鬼跟着銀葉走了一段路,反應過來:“不對呀,他醒都醒了,你幹嗎不讓他叫人?”
“他要叫了人,我們明天還怎麽來?”
“啊?你明天還要來啊?”
“為何不來?我還想拿明天的工錢呢,現在咱們就去找殷老爺拿今天的工錢。”
小鬼悶頭不說話了,為了怡紅院姑娘,先生還真是不要臉。
過了一會兒,小鬼又問道:“你認識路嗎?”
銀葉腳步頓了頓:“不認識。”
知道銀葉不認路,德祐老伯專門派人,在大少爺院子出口的那條小路的岔口等着呢。
銀葉啧啧稱贊:殷府真的是講究待客之禮的大戶人家。
來接他們的人是個小厮:“老爺讓我帶鐘大夫去大堂相談。”
銀葉心情愉悅,得意地笑了笑,指着小鬼,對那小厮挑釁地問道:“能帶着孩子進去吧?”
那小厮一臉尴尬,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這個,鐘大夫随意,自然……應該是可以的。
兩個人一進門,殷老爺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徐聲問道:“鐘先生辛苦了,進展怎麽樣了,可還順利?”
銀葉提着半口氣,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加中氣十足:“一切順利,大少爺中間醒了一次,但是——”,銀葉想起了殷淮安那詭異的眼神,“眼睛似乎有些問題。”
“這樣啊,不知德祐有沒有和鐘大夫提過,淮安的眼睛素來不好,舊日裏,眼疾也時常複發。”
眼疾?殷家是多愛面子?連這個都瞞着不讓外人知道,怪不得殷淮安醒來的時候,對自己的眼睛如此淡定,他應該是習慣了藏着掩着,為長輩們圓謊。
這下好了,殷淮安瞎了,責任也落不到自己的頭上。
殷老爺似是不想提眼睛的事情,岔開話題:“德祐中間去看了一次,說是裏面——不怎麽安穩,可有什麽變故?”
銀葉淡定地笑道:“哪有什麽變故,法事嘛,驅鬼驅邪,不安穩才是正常的。”
他摸着小鬼的頭:“我這孩子叫那一聲正是因為——”
銀葉神秘地咳嗽兩聲,湊到殷老爺的耳邊,殷老爺本來身體筆直,神情繃得緊緊的,現在也不由自主地稍微彎下腰來,聽得有幾分小心翼翼。
銀葉故弄玄虛:“——大少爺身上那東西出來啦,還不知道是什麽,現在被我用符紙鎮着吶。”
殷老爺語氣有幾分着急:“那為什麽不速速将那邪物驅走,還留着它做什麽!”
殷老爺一直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現在終于着急起來,銀葉覺得挺有意思,這父子倆,都挺會裝的。
“老爺不用擔心,那東西跑不掉啦,我自有法子對付它。只是……與這非人之物打交道,頗費氣力,一天之內怕是力不從心。所以還按照原來的計劃,做三場法事,明天我再——”
殷老爺拍拍手,一個侍女端着托盤出來,紅布掀開,一排白花花的紋銀錠子就直接擺在銀葉的面前。
“這三百兩銀子,是今天的見面禮,鐘先生笑納,還請先生明天繼續光臨寒舍。”
殷老爺是在生意場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哪能不懂他這點心思,鐘先生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先給錢。
小鬼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銀子,大張着嘴,簡直要對殷老爺頂禮膜拜,感激他的慷慨施舍,一擲千金。
銀葉盯着那銀子出了神,他也沒見過這麽多銀子,其實,他腦子中現在還是沒有關于銀子的價值的概念。但是想想鐘先生這麽多年只攢下了三兩銀子,三百兩銀子,應該夠多了,足夠買下阿蘿那該死的賣身契。
銀葉伸手把失态的小鬼拽到自己的身後,臉上挂出得體的微笑:“老爺客氣了,在下不才,承蒙老爺擡舉,定當盡心盡力辦事。只需要囑咐下面的人,大少爺房間裏面的任何東西都不能動,房門也不能打開,任何人不得靠近院子一步。”
殷老爺想起鐘之遇坐落在城郊的那破茅草棚子,客氣地問道:“鐘先生若不嫌棄,不如在寒舍留宿一晚,也可省去路上的奔波。”
小鬼環顧了一眼這“寒舍”,也想起了自家那破茅草棚子,偷偷拉了拉銀葉的衣角。
銀葉知道小鬼定然不肯住在這裏,也客氣地答道:“不給貴府添麻煩了,在下回去,還有一些東西需要準備。”
雖然走的還是後門,但是銀葉二人是被恭送出來的。
直到走出了殷府,小鬼才小心地擡頭,鄙夷地看了先生一眼,暗道:先生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把大少爺軟禁了。想盡辦法挾持人家的少爺,紅口白牙騙得人家的銀子,能想出這麽狡猾的陰招,這人真夠損的。
不過他心裏還是歡喜那三百兩銀子,雖然是騙人得來的不義之財,又不盡屬于他,但是這麽多銀子,看看也是好的呀。
小鬼的小心思全表現在臉上,銀葉掃了兩眼,搖了搖頭,心裏暗嘆:他們做人的,怎麽就那麽能裝呢?
從殷府出來,二人直接去了怡紅院。
銀葉發現,要躲着來找他看病的人們,怡紅院是個最好的去處。一提到琳琅姑娘,鐘先生就不再是走街串巷看診賣藥的鐘大夫了,而是風流浪漫情深不移的鐘公子。
會看病的鐘大夫對他們來說固然重要,但是有故事的鐘公子,也是十分難得啊!
怡紅院的人都知道,鐘公子和琳琅姑娘之間的故事,所以鐘之遇一進來,就有人領着他,徑直到了琳琅姑娘的閨房。
銀葉告訴阿蘿,殷淮安變成了一只鬼。
不,半只鬼。
銀葉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與阿蘿商量,可是阿蘿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兩個人都十分頭疼。如果聽柳葉的話,早點送他上路,好歹人死了,魂還能活,現在倒好,魂死了,人卻活了。
一具死屍,藏了半只死魂,為什麽會活轉過來呢?阿蘿與銀葉都和死人打了好多年的交道,但是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事,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阿蘿從沉默中嘆一口氣出來,問到:“你确定把他鎖好了?別再跑出來,和外面的野鬼厮混在一起。”
“你放心,老閻教過我一點,我倒是知道鬼怕的是什麽。我弄的地上全是豆米,天上全是黃符,門口還鎮了一把桃木劍,他連床都下不了。”
阿蘿:“幹得漂亮。”
“不過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鬼。”
“你告訴他沒有?”
“還沒。”
阿蘿又嘆一口氣:“唉,其實說不說也無所謂了,他早晚要下地獄的,你提前告訴他也沒什麽用,蒼野就要來了,估計這次就直接把他抓走了。”
銀葉一驚,“抓走”兩個字撞在他的心坎兒上,他聽着有點不舒服,畢竟——殷淮安,活生生地躺在那裏,還是一個白白淨淨的,會喘氣兒的大少爺。
“蒼野要來?什麽時候?”
“估計就這兩天了,你再糊弄兩天,等他過來就好了。”
蒼野是陰違司的,他們陰違司的都是鬼,應該會更清楚鬼的這些事兒。
但是阿蘿也是剛剛才知道鬼的事情,蒼野肯定不知道,他怎麽不請自來呢?
銀葉問:“怎麽,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沖着你來的,說不定,是要把你接回家去呢!”
銀葉聽她這樣說,心裏卻沒有感到高興,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他還沒搞清楚,殷淮安到底是不是一只裝糊塗的鬼,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到底是誰那麽恨他?他原本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他還能不能……活下去?銀葉突然之間想知道很多關于他的事情。
嗯,好奇怎麽了?這不奇怪,他手中還握着人家的半縷魂呢!
銀葉這樣想着,不由得低聲嘟囔了一句:“如果,不下地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