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還是活着好
“銀葉”這個陌生的名字一出來,小鬼有點懵了:什麽銀葉,這不是他的鐘先生嗎?
阿蘿也有一顆名為“麻籽兒”的珠子,和銀葉的往生鏡一樣,是用來引魂上路的,就是小了點兒,只有麥粒大小。阿蘿見銀葉一定要讓這小鬼也知道內情,遂從荷包裏取出“麻籽兒”,用兩只手指頭捏着,擺在小鬼的一只眼睛前面。
阿蘿另外一只手穩穩地扶住小鬼的肩膀。
果然,小鬼一個箭步想要竄出去,被阿蘿使勁兒摁住之後,就一個趔趄,徑直往地上栽。
阿蘿感覺手底下一緊又一松,她趕緊把麻籽收起來,另外一只手從小鬼的咯吱窩下面穿過去,兩只胳膊一起架住已經癱軟下去的小鬼。
她無奈地擡頭看銀葉:“你看,吓着孩子了。”
銀葉把小鬼從地上抱起來,在桌子上坐好,柔聲道:“乖,先吃飯。”
小鬼傻傻地看了一會兒地板,突然一把抓起盤子中的東西,稀裏糊塗地往嘴裏塞,胡亂地塞了一通,他擡起頭來看着銀葉,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小鬼大哭着,含糊不清地喊:“這是什麽呀?鐘先生……這都是些什麽呀?”
銀葉看着小鬼糊滿鼻涕眼淚的臉,摸着他的頭發,繼續柔聲道:“我其實不是鐘先生,但是我也不是壞人。”
他指指阿蘿,又指指飄在燈籠上方的柳苗:“我們不僅不壞,而且還不是人。”
麻籽和往生鏡雖然長成圓圓的珠子的樣子,但其實都是一面鏡子,能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的鏡子。
小鬼看到的景象,就是他認識的鐘先生變成了另外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他手中還提着一個飄出凝成人形的綠煙的燈籠。緊接着,那個人就開始向他講一些聞所未聞的稀奇故事:什麽魂啊靈啊,鬼呀怪呀,珠子呀,上路呀,陽命臺呀,陰違司呀,他全聽不懂。後來他終于聽見一個想聽的詞:鐘先生。
銀葉安慰到:“老閻一定把你的鐘先生照顧的很好的,等我走了,他就回來。”
小鬼哭着問:“誰是老閻?”
“也是個好——好吧,他也不是人,但是不壞。”
“那你怎麽不快點兒走啊?”
銀葉說:“……我還有事。”
小鬼的鼻涕眼淚流的更兇:“嗚嗚嗚……你的破事兒什麽時候辦完……”
柳苗皺了皺她的柳葉眉——她嫌這孩子太沒禮貌了些。
“……等我找到往生鏡。”
“那你什麽時候找到往生鏡?”
銀葉嘆了一聲:“小鬼,咱們得先把大少爺的病治好。”
聽到“大少爺”三個字,阿蘿眼睛一亮,眉毛眼睛嘴巴全彎起來,臉上露出貓見了耗子一般貪婪的神情:“大少爺?哪家哪戶的大少爺?”
阿蘿小看了銀葉,她沒想到銀葉能夠這麽快就傍上一個“大戶人家”。
銀葉卻沒那麽高興,反而有些垂頭喪氣:“中街殷府的大少爺。”
阿蘿興奮地一跳老高:“殷家!銀葉你傍上大佬了。”
銀葉愁眉苦臉地把大少爺的身體情況說了一遍,征求柳苗和阿蘿的意見。
“你們說,他是活了好,還是死了好?”
她們兩個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毛,這個選擇确實比較棘手。
阿蘿說:“活了好,誰也下不去手殺一個人,總不能讓他自己動手。”
柳苗說:“死了好,他本來就是死的,那一半魂進不去,被鬼碰見就危險得很了。”
阿蘿說:“還是活着,他要是死了,我們再去哪裏尋這樣肥的一條財路。”
柳苗說:“死了幹淨,他眼睛沒了,還魂的過程又拖了這麽長時間,就算活了也長不好了,得瞎一輩子。”
阿蘿又瞪起她的眼睛:“嘿,你個小丫頭片子,敢跟我頂嘴了!”
柳苗是銀葉的手下,輩分比阿蘿低一級。官大一級壓死人,柳葉被她這麽一嚷,吓得在空氣中抖了兩下,不說話了。
得,一比一,銀葉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小鬼哭了好一會兒,沒人管他,他就呆呆地坐在桌沿上,努力地理解着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突然聽到銀葉問他:“小鬼,你說呢?讓他活着好還是死了好?”
“誰?”
“就剛才那家的大少爺。”
“殷家的大少爺要死啦?”
“呃,算是還沒死透,剩一口氣……”
小鬼不可思議地看着他:“那當然是活着好!先生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銀葉扶額:“但是……死了也有死了的好處,比如說他不再受病痛折磨……呃,這麽跟你說吧,你看我死了十多年了,這不也過的挺開心。”
小鬼用看鬼的眼神看着他:“你當初又沒得選。”
銀葉被他一句話堵住了:也是,他當初沒得選。
別人把死後的世界說得再天花亂墜,活着的人也沒親眼見過,畢竟活得好好的,誰又想死呢?如果哪天見了一眼,看見死後的世界确實是好,也活不過來了不是?
選擇這種東西,本來就有限,所以要為別人做選擇,才那麽難為情。
但是銀葉在心裏默默投上一票:三比一。
他決定讓大少爺活着,活成什麽樣,就看他自己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殷府就來了一輛馬車,候在城郊的破草棚跟前。
銀葉剛睡醒,揉着眼睛從棚子裏面鑽出來打水洗臉,被這個陣仗吓得醒了盹兒。
馬車旁邊站着管家德祐老伯,兩只手揣在袖子裏,恭敬地欠身:“今天第一場,老爺叫早早來這裏候着,好請鐘先生過去。”
銀葉明白,殷家此舉是為了防止他走漏了風聲。鐘大夫在民間百姓當中還是有幾分名氣,洩露了行蹤,總有人會發現。衆口铄金,積毀銷骨,這兩天坊間流傳的“鐘先生的風流韻事”就是一個例子。殷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大戶人家的醜事被這些小老百姓知道了,更不得了,殷老爺可不能冒這個風險。
既然人家是用“請”的,他也得做出來個樣子。銀葉把小鬼從被窩裏面拽出來,慢悠悠地打水,又慢悠悠洗完了臉,挑了一件最白的衣服,系了一條有些飄逸的發帶,好讓自己顯得有些仙風道骨,他左手背上藥箱,右手拉着小鬼的手,施施然上了馬車。
這次小鬼沒有被阻攔,顯然,銀葉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銀葉他們這次雖然是被轎子擡進殷府的,卻是從後門。盡管是從後門進的,小鬼也還是有一萬個不自在。其實銀葉也有一點不自在,他和殷老爺一樣,也覺得這是一件挺見不得人的事情,他雖然是來救命的,但畢竟也有坑蒙拐騙的成分在裏面,何況他的初衷,本就是騙一騙殷家的銀子。
他思考了一路了,究竟要向殷秋山要多少銀子為好。他知道殷家財力甚劇,但是不清楚根底,究竟多少才能既不讓殷老爺生氣,又能足夠贖阿蘿的身呢?
進來之後,那詭異的感覺又來了,昨天回去後他想明白了,他之所以有這樣奇怪的感覺,是因為大少爺的半縷魂兒在他手中。所以他上次來的時候他被大少爺的半縷魂兒勾着,一直心不在焉。今日他倒是有閑心欣賞欣賞這園子了。
殷家大宅修得很是講究。大部分的建築都是對稱的,不偏不倚,中正闊氣,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檐角欄杆,游廊拱頂上面的繪畫和浮雕都是精致非常,湖泊呀,假山呀,花草呀,石橋呀這些應景的東西一樣不少。
殷府內除了會客的廳堂和客房之外,還另有四處獨立的院落,其中一處是殷秋山和夫人的,其餘的都分給殷家的少爺小姐。
殷秋山一共有三個子女,大少爺殷淮安,二少爺殷淮遠,三小姐殷淮寧。大少爺名淮安,字念臣,據說自幼體弱,年紀輕輕地落了一身的病根兒,一直将養在高陵城,被殷老爺和殷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護着,放在手心裏寵着。“安”字是殷夫人從廟裏求來的,只為長子身體健康,平安無虞。“念臣”則是禦賜之字,以表示對殷家的感念之情。
二少爺淮遠和三小姐淮寧是一對龍鳳雙生兄妹,殷家為之分別取“寧”、“遠”二字,是取自當年禦賜的“寧遠”之候位,以表示殷家不忘聖眷恩隆。二公子淮遠字“穿雲”,從名字中,可以看出殷秋山在二公子身上寄托厚望,故而二公子殷淮遠現在一人住在北都柴郡的殷家宅址,一人打理着江北的生意。三小姐殷淮寧據說在江南游山玩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只有大少爺一個人和父母住在一起,他雖是長子,殷老爺卻沒把一點兒家業交給他打理,說是怕累着他也罷了,奇怪的是連親也沒有給他說一門。
這些事,一半是阿蘿打聽來的,一半是德祐叔告訴他的。
這次帶路的除了他們熟悉的德祐老伯,還有一個侍衛模樣的年輕人,比小鬼大一點,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銀葉認出他就是剛才駕車的車夫。德祐老伯一直在和他講大少爺的事情,而那年輕男子卻一言不發,走路卻很是僵硬。
銀葉有些奇怪地多看了那男子一眼,遇上銀葉的目光,那人卻慌忙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