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只鬼
他們繞了幾個彎,沿一條卵石小路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月洞門就是大少爺的院子。
“大少爺的院子”就像是從一片綠色的植物中長出來的一樣,院子不小,但是種滿了各種銀葉不認得的植物,這個大少爺看上去不愛花,只愛葉子,入目高高低低綠油油的一片,沒有一星半點兒的點綴。
沉重壓抑與生機勃勃結合在一起,矛盾而別扭。
銀葉走進大少爺的屋子的時候,已經大致了解了他的基本情況,這少爺,看似被父母偏愛,實則被殷家冷落,生在這樣的人家,不知道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辛酸故事。
大少爺的房間已經按照銀葉之前說的布置好了,一條長長的桃木案子,除了幾樣供品,稻米、黃豆、朱砂、白蠟、毛筆、銅錢、桃木劍之類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都擺在上面。銀葉把裝大米和裝黃豆的罐子塞在小鬼的懷裏,裝模作樣地從懷裏掏出一卷長長的符紙,撕了兩塊兒下來,抄起毛筆蘸了朱砂就開始往上面瞎畫。
他點了兩個紅點兒,轉頭看見那古怪的小侍衛還在門口愣着,嚴肅地說到:“愣着幹嘛呢?神靈要來了,還不快退避?”
那侍衛面色有些蒼白,嘴唇抖了兩下,終是什麽也沒說,轉身跑了。
小鬼其實也被這裝神弄鬼的一套吓住了,他左胳膊抱了一罐黃豆,右胳膊抱了一罐大米,也白着臉,戰戰兢兢地站在案子旁邊,不敢動地方,那侍衛一走,小鬼就小心翼翼地問:“怎麽樣才能……把神請進來?”
銀葉用心地在手中的黃符紙上畫了好幾朵小花兒,漫不經心地說:“昨天不是和你說了,世界上沒有神,只有人、魂、靈、鬼。”
小鬼不解地看了看自己懷中抱着的驅鬼的東西:“那咱們來這兒,幹什麽呀?”
銀葉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當然是來騙錢。”
“……”
“順便,為這少爺引一引魂。”
只見他一邊說着,一邊走到大少爺的床前,一把掀開了被子。掀開被子還不算,又一把扒去了胸口的衣服。
小鬼羞愧地大叫一聲,看着先生在殷少爺白皙細膩的胸膛之上又摸又捏,上下其手。
銀葉沒工夫搭理小鬼,他集中精力地控制着手中的魂魄,摸他也是沒辦法的事,銀葉收魂只能用一只手,因為魂索的出口是右手掌心,所有的魂兒只能從那一個地方進一個地方出。
這得虧是他來了,七枝的魂索在腳心,要是讓七枝來,不得先上來踹他幾腳?
銀葉拿來了阿蘿的麻籽,準備把手中的那一半魂還給大少爺。這樣他的魂補齊了,說不準就能順利回到身上去。
雖說魂魄在外面耽誤這麽長時間,眼睛上的傷應該是長不好了,但是魂血止住了,也就不會吸引什麽惡鬼,大少爺就能醒過來,不會是現在這麽半死不活的樣子。
銀葉心裏誇獎自己:鐘先生說得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但是銀葉摸着摸着,臉色突然變了,變得極其難看。
大少爺的胸膛冰涼刺骨,皮膚也沒有了彈性,死氣沉沉一點兒生機都沒有,但是這都是正常的事情,沒有還魂之前的屍體就是這樣的。詭異的是,銀葉在他身體中仍然感受不到一絲絲魂靈的氣息,但是他卻能感覺到,裏面不是空無一物。
也就是說,魂已經不是魂了,銀葉用靈索感受不到的存在……
那一定就是鬼了。
糟了,徹底糟了,這下再也還不了魂了,那另外一半魂,死透了。
魂死則為鬼,一般的魂,要不是窮兇極惡罪大惡極,或者有強烈的怨念,都不會輕易化鬼,除非是被其他的鬼咬死了。
銀葉後悔昨天沒有給他貼一道符,這下好了,魂血流了着一天一夜,終究還是引來了不知道一只還是兩只惡鬼,把大少爺的魂給咬了。救人果真不是那麽簡單的,柳葉說得對,不管哪朝哪代,陽間游蕩的惡鬼都不會是吃素的。
銀葉在心裏破口大罵,這餓鬼饑不擇食,連只剩下一半兒的魂都吃!
這下好了,大少爺只剩下一半的魂兒在鬼肚子裏面走了一遭,出來後,也變成鬼了!
問題是,大少爺一半是魂,一半是鬼,想要再拼起來塞回身體裏,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不可能了!
問題是,他是陽命臺的靈師,從沒抓過鬼,也不會抓鬼!
問題是,他救不活大少爺,怎麽好意思再拿殷家的銀子!沒有銀子如何贖阿蘿出來!沒有阿蘿他如何去找往生鏡!沒有往生鏡他如何回去!
銀葉這樣想着,心中充滿哀戚,難道只能把陰違司的鬼差們叫過來收了大少爺?可是那另外一半魂兒怎麽辦?難道他要找一只惡鬼,親手把那縷殘魂塞到鬼肚子裏,然後再把兩半兒鬼拼整齊了送到地獄裏去?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又回到了他原來糾結的地方——又變成是他親手把大少爺殺死啦?
銀葉的右手握了握,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從沒有處理過一半魂一半鬼的情況。這樣特殊的情況實在是聞所未聞,根本沒有先例。
小鬼自然不知道他心裏想什麽,他只看見先生摸着人家的胸口,越摸越起勁兒,一邊摸着,臉上的神情還千變萬化。小鬼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他現在才徹底地相信這個人不是鐘先生,而是叫“銀葉”的那個不是人的東西,因為,先生絕不是個斷袖!就算是,也不會這麽肆無忌憚,竟然當着他的面……毫無節制!如此亂來!
小鬼越看越氣——豈能任由此人損毀鐘先生的清譽!
他也顧不上害怕什麽鬼呀神呀的了,把米罐和豆罐狠狠往地上一摔,氣沖沖地向着銀葉走過去。
銀葉的心神被“砰、砰”兩聲巨響拉了回來,他将目光從大少爺的胸口上移下來,眼神失落地看着地面,他一把拉住沖過來撞到他懷裏的小鬼,十分難過地說:“小鬼你別害怕,不是神來了,是鬼來了。”
小鬼止住腳步:“你說什麽?鬼?”
銀葉看到散落一地的大米和黃豆,嘆了口氣:“小鬼,你幫我把這東西鋪在地上。”
銀葉坐在桃木案子上,兩只腿漫無目的地蕩來蕩去,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大少爺安靜的睡顏,心中充滿愧疚。
這麽漂亮的大少爺,魂兒肯定也不難看,要是好好修煉修煉,沒準兒以後就是陽命臺的顏值擔當。現在竟然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變成了鬼,要下到十八層地獄去受苦,他又是一劈兩半之後拼起來的一只弱鬼,不知道灰飛煙滅之前,能不能熬過十八層地獄的酷刑。
魂入忘川,鬼進地獄,之後才能輪回。六道輪回之外的東西,最怕的一個詞兒叫做“灰飛煙滅”。灰飛煙滅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好像能走的路只有一條了,就是讓阿蘿盡快把蒼野叫過來,陰違司的都對鬼比較熟悉,或許還能想到其他辦法處理他手中的那一半魂。
可是按照蒼野的性子,一定想都不想就給他抓起來,扔到地獄裏去。蒼野做事,只選擇最省事兒,最簡單的方法。
銀葉愁啊,他已經磕了半斤的瓜子兒了,還是沒能想到什麽解決辦法。
小鬼和他并排坐在桌案上,果盤裏的其他東西都被銀葉吃完了,只能一起嗑瓜子了。
因為斷袖的事情,小鬼對銀葉耿耿于懷,但是他能不被殷家的人趕出去都多虧了銀葉,所以只能聽話。把米和黃豆撒了一地之後,他又幫着銀葉用白蠟燒了幾張符,拿着桃木劍揮舞了一陣。不過他揮劍的時候念的卻不像是咒,聽上去是:“我也不知道這樣管不管用但是鬼啊鬼求求你不要再來了……”
小鬼問銀葉:“嗳,剛才你說,鬼來了,什麽意思?”
銀葉含着瓜子皮說:“大少爺這回真死了。”
“……你昨天不就說他死了麽……”
“死了不算啥,死人的事兒好辦。”
“但是他現在變成了一只鬼。”
聽到這句話,小鬼緩緩低頭看看腳下的地面,上面鋪滿了驅鬼的糧食。他聲音有些發顫:“所以咱們做的這法事,其實是用來對付大少爺的?”
呃……倒不是對付,銀葉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此事,不過小鬼的話提醒了他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現在要愁的不僅是大少爺,他還得愁一愁自己:他要如何向殷老爺解釋此事,他對人家說,做的是為大少爺驅鬼的法事,可是現在倒好,大少爺自己變成了一只鬼。
不,半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