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場法事
還魂和詐屍有什麽區別呢?其實沒什麽本質區別。
但是如果你幫那屍體正過骨,翻過身,還撿了人家的半縷魂,過了兩天,還能再見面,呵呵。
銀葉拔開僵硬的雙腿,飛一樣地跑了出去。
銀葉飛一樣地跑出去,誰拉都拉不住。
德祐老伯拉不住銀葉,遂轉過身來劈頭罵那侍女:“你為何不把大少爺回來時的衣服收好?跟你說要小心注意,如此馬虎,以後怎麽伺候少爺!”
那侍女估計這輩子都沒受過這幾天這麽多的驚吓,她心裏也委屈難過。先是大少爺莫名其妙失蹤,再是昨天早上大少爺滿臉是血地倒在門口,然後是昏迷不醒兩只眼睛不停流血,老爺一直不敢找郎中來瞧,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個大夫,兩句話沒說完就給吓跑了,別說“以後怎麽伺候少爺”了,看那大夫吓人的表情,都不知道大少爺還有沒有“以後”了……
那侍女的眼淚,珠子一般掉了下來,德祐老伯嘆一口氣,回身看看床上的大少爺,也紅了眼眶。
銀葉這般反應,讓他們一致認為自家少爺是真沒救了。
銀葉一開始确實是被吓跑了,但是他總歸也是見識過幾次詐屍的靈師,最開始的驚訝過去,便不再害怕了。他現在想找殷老爺确認一下情況,既然這大少爺就是亂葬崗上那具被挖眼的死屍,他又是如何回來的呢?如果大少爺真的是自己回來的——
那他就能确定這大少爺就是昨天在山上樹叢中飄過的那白影,說不定……還代替自己,被那兩位追賊的漢子追殺來着……
說不定殷秋山難以啓齒的地方就在這裏——原本失蹤的兒子滿臉是血地自己回到了家裏,事發詭異,誰都不敢給這樣的人治傷。不過銀葉恰巧敢,他還恰巧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兒。魂回不去,是因為那本身就是殘魂,另一半兒在銀葉手裏呢!
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一,銀葉把那一半魂取出來還給大少爺,讓他順利還魂;二,把他身體裏那一半魂也拉出來,直接送他上黃泉路。
不過要取大少爺那裏的魂,就得把大少爺再殺一遍,要取他自己這裏的魂,就得找到往生鏡。往生鏡可以借用阿蘿的“麻籽兒”來代替,但是要硬生生地從大少爺身體裏取魂,銀葉可下不去手。
他這樣想着,茫然停下了腳步,這只魂情況詭異複雜,估計要回去和阿蘿商量一下。不過有一點,肯定是不用和阿蘿商量的,那就是:
肯定得騙點兒銀子到手。
所以他決定先去找殷秋山談談條件,再考慮剩下的問題。
銀葉擡腳走出幾步,又退了回來。嗯,最現實的一個問題來了:路怎麽走?
正當他傻了吧唧地站在錯綜複雜甬路上發呆的時候,德祐老伯從後面顫巍巍着小跑過來:“鐘先生,我帶你去見老爺。”
還是剛才的廳堂,殷秋山不可思議地盯着銀葉的眼睛,看着他平靜地将長子殷淮安神秘離奇的行蹤說了個清楚,殷老爺本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這個鐘大夫料事如神,他現在對于眼前鐘之遇的什麽魂啊,鬼呀,附體呀,驅邪呀之類的說法,竟然有幾分相信了。
殷淮安的行蹤,都是銀葉推測出來的,沒想到猜中了,于是他裝着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把一個隐匿于俗世,通曉天機的神棍形象演繹地淋漓盡致。
殷秋山還是顧及殷府的面子,他裝着勃然大怒的樣子,口口聲聲喊着“荒謬至極”、“滿口胡言”、“歪理邪說”、“趕出去”之類的話。不過,他□□臉,最後還是得由德祐叔站出來唱白臉,勸他不要動怒、值得一試、總歸沒有壞處、雖不可盡信但不得不信……之類的話。
最後殷老爺勉強答應,要隐秘地為兒子做三場法事。
為什麽是三場呢?
因為銀葉要三筆錢。第一筆錢存給自己,第二筆錢贖阿蘿出來,第三筆錢,他要開建一間藥堂,給小鬼一個可以落腳的,還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銀葉走出殷家宅址,看見小鬼仍然抱着那竹筐,倚着殷府門口的石獅子,正在一點一點地認真翻撿那竹筐中的藥材。
銀葉要求的負責保護小鬼的殷家護衛,就無聊地站在石獅子的另一邊。看見銀葉出來,那護衛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自行回到府中。
銀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小鬼背後站了半晌,把掌心放在他的頭頂。
小鬼轉過頭來看見他,嘴裏叼着一根不知道什麽藥材的須子,腆着臉沖他咧了咧嘴巴。
銀葉的心裏有些心酸。
他知道小鬼為什麽那麽抗拒進殷府。
從小沒爹沒娘,孤身一人在街頭混跡長大,小鬼長到十三歲,估計從來沒有跨進過哪一家的門檻,勉強住過的能稱為“房屋”的地方,估計也就只是鐘之遇的茅草棚。考究體面的殷家大宅,在他看來好比皇宮內院,是看一眼,想一下都會自卑膽怯的龐然大物。
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銀葉也沒有爹娘,他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但是還好,他有老閻、七枝、阿蘿、阿華他們,還有小桃姐,從小就寵着他。陽命臺的靈們都在煦爺爺的照相館裏落腳,他算是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家。
所以他也要給小鬼一個像樣的家。
銀葉看看天上的太陽,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銀葉從小鬼懷裏把竹筐拎出來,拉着他的手去找飯吃。
可是銀葉一摸身上,還剩下三個銅板。
他心裏面咆哮了半晌:剛才在殷府為啥沒有訛點銀子出來,再不濟,偷兩塊糕點,也比這個強啊!
小鬼看到先生抿着嘴僵着臉瞪着手中的三枚銅板,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之後,裏面是塊拇指大小的碎銀子。
小鬼捧着布包小聲說:“先生,我們就這點銀子了,您省着點花。”
好家夥,鐘先生看來是個花錢不眨眼的主,所以才會讓小鬼替他管賬。
銀葉的眼睛一下子被銀子點亮,他抓起那一塊銀子,問小鬼:“你知不知道怡紅院的姑娘多少錢一位?”
小鬼白了臉色,張大嘴巴不可思議地看着銀葉:“先生,我們這兩天可是沒有一文錢的進賬,拿這三兩銀子為琳琅姑娘贖身定然是遠遠不夠——”
“誰說要拿這銀子給琳琅贖身了,小爺帶你去吃頓好的。”
小鬼問:“去哪裏吃飯也用不着這麽多……”
小鬼話沒說完,就被銀葉打斷了,因為銀葉看見,有一個女人從遠處街角那邊跑過來,看上去像是徑直沖他來的,估摸着是尋他看病拿藥的人。
銀葉問小鬼:“她是誰,你認識不?”
小鬼答:“這不是街口買豆腐的林二娘麽!常來拿藥的,先生,你沒看清麽?”
銀葉心裏暗暗叫苦:他哪裏會開什麽藥呀?為了不禍害人,他還是跑路為好。
那女人在他身後叫着“鐘先生,鐘大夫——”,可是銀葉只能裝作沒聽見,拉着不情不願的小鬼徑直進了怡紅院。
女人追到怡紅院門口,呆呆地看着扭着腰迎出來的老鸨,親昵地為鐘先生摘下身上的竹筐。
于是,這該死的三兩銀子,為坊間流傳着的鐘先生的故事,又添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銀葉不是來泡妞的,他是特地來找阿蘿學習的。他明天要去殷府做法事,但是這裝神弄鬼的功夫,他是遠遠比不上阿蘿。
要說引魂,阿蘿的業績最棒。曾經有一段時間,阿蘿在三個村子之間跳了半個月的大神,被五六百村民稱作“半仙羅婆婆”。引魂反倒成了副業,光是為人驅鬼渡劫,阿蘿就能賺個盆滿缽滿。
這次大少爺的事情,銀葉自己真拿不準主意。
要讓他活,就得借阿蘿的手把那一半魂魄從自己那裏拿出來,要讓他死,也得先把他弄醒,再讓他自行了斷為好。銀葉可做不來這殺人的事情,雖然這少爺已經死過一次了。
銀葉走進阿蘿的房間,看見阿蘿将身子歪出一個奇怪的角度,媚笑着坐在一桌珍馐美食前面,拿一縷輕紗纏在手上,妖嬈地招呼他。
奈何銀葉心裏的阿蘿,還是那個頂着黑眼圈,瘦小枯黃的瘋丫頭。
老鸨笑得渾身的花兒都在打顫,她一邊向銀葉抛媚眼,一邊囑咐着阿蘿:“鐘公子特意來看你,還帶了三兩銀子做見面禮,琳琅今日可要好好招待人家。”
小鬼忍受不了她尖細的嗓子,竄到銀葉身前,把耳朵緊緊貼在他腰上。
銀葉剛來這裏,還搞不清物價。不過看老鸨高興成這個樣子,他心裏想:這三兩銀子竟然這麽貴重,三兩銀子……不會是鐘之遇和這小鬼頭的全部身家吧……
他這樣想着,有些歉疚地看了看扒在自己身上,噘着嘴皺着鼻子的小鬼。
這孩子怪可憐見的,要小鬼摻和陽命臺和往生鏡的事情,真的是為難他了。
老鸨笑了一會兒,看見銀葉眼神不悅,臉上換上了“不打擾你們”的了然的笑,她轉身出去,銀葉趕緊插上了門。
阿蘿立刻厭惡地把纏在身上的羅紗甩開,如釋重負地長籲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到小鬼的身前,把他的腦袋從銀葉腰間掰下來,捧着他的臉蛋在手心裏仔細端詳:“喲,這是誰家的孩子?”
小鬼對于怡紅院的姑娘本來就沒什麽好感,他掙紮着偏過腦袋,努力避開她的眼睛,驚慌失措地喊“先生”。銀葉卻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摘下來,徑直走到牆邊,從架子上執起一只燈籠,從懷中摸出那一截燈芯塞進去,笑眯眯地對小鬼說:“乖,給你看樣東西。”
銀葉點亮燈籠,柳苗就幽幽地從燈籠眼兒裏鑽出來。
柳苗細聲細語地叫到:“銀葉哥,有什麽事兒?”
銀葉指着靠在門邊的阿蘿,對着空氣中的柳苗說:“把你也叫出來,是有個事兒要和你們幾個商量。”
阿蘿挑眉,一根白嫩的手指指着小鬼的太陽穴:“我們幾個是幾個?這個小鬼也算上?銀葉,你難不成要和這個小鬼挑明?”
銀葉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的小天使們,感謝你們的支持!泥萌覺得我有寫的不好的地方多多建議哈,新作者還需要多學習,不玻璃心,歡迎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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