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戶人家
銀葉和小鬼在高陵城郊有一個破茅屋,二人晚上就住在那裏。早上起床進城後,銀葉着實被這一通傳的沸沸揚揚的故事吓得不輕。
他聽着自己的故事,吃罷一只大餅,重新背上竹筐,偷偷問小鬼:“你覺得我以前有這麽出名麽?”
小鬼悶悶地搖頭:“不覺得。”
過了一會兒,小鬼忍不住道:“先生,咱們家都揭不開鍋了,再怎麽傾家蕩産,也不能拿一口鐵鍋去怡紅院贖那琳琅姑娘啊?”
小鬼的語氣很是埋怨和委屈,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盯着那一只竹筐——要說傾家蕩産,這藥筐和藥箱,賺錢吃飯的家夥,說不定也都得交出去,但是人家還不一定會稀罕呢!
這好端端的,突然非要給怡紅院的姑娘贖身?先生到底是哪根筋不對,這究竟是折騰什麽吶?
銀葉無奈地看着傷心的小鬼,心裏暗道:你當初不告訴她我的名字不就……
唉,反正該來的總會來的,這事,怨只能怨七枝了,要不是他,自己還好好待在21世紀的友愛照相館,不會來這個地方被迫和阿蘿做搭檔,小鬼也還和他的鐘先生開開心心在一起,沒這麽多稀奇古怪的破事!
銀葉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總歸是他奪走了人家孩子相依為命的鐘先生,說來是他虧欠了小鬼。
他嘆了口氣,傷感地摸摸小鬼的頭:“別擔心,我們總能想辦法賺到錢的。”
其實,關于賺錢的法子,阿蘿向他提了不少建議。
比如說,找一家鬧鬼的大戶人家驅鬼;比如說,為大戶人家的孩子引魂;再比如說,逮住大戶人家的夫人算命。總之,阿蘿說,你得先找一個大戶人家,抓住幾個魂兒做做文章,這樣才賺得到錢。
銀葉心裏想着這話,走着走着,在兩只石獅子面前停下了腳步。
昨日,在山上的槐樹下,看到白影之時的那種熟悉的感覺襲上心頭,他擡頭看看牌匾,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殷物俗阜。
昨夜一整夜,銀葉還是認真做了高陵城的功夫,畢竟身處一朝之都,若是不小心說錯什麽話,犯了什麽忌諱,豈不死的冤枉。據他所知,這是高陵城殷家的府邸,高陵城殷家是富得流油的世家商戶。
說是世家,卻不是世代為商,殷家已經過世的老家主,是越朝當今聖上的開朝肱骨之一,曾封寧遠候,殷老爺卻拒不受封,絕意辭官還鄉,聖上幾經挽留,才留得殷家在東都高陵落戶,禦書賜“殷物俗阜”金匾,寓“殷實淳樸”之意。
殷老爺拒絕封侯之後,絲毫不問政事,一心從商,下一代殷家家主殷秋山從小就展示出超凡的商業頭腦,将殷家的生意擴大到越國的每一個城郡,殷家擁有票號當鋪,藥局糧店,船幫镖局。憑借着與皇室的關系,富甲天下的殷家可是整個越國最有地位的商戶。
是名副其實的,阿蘿口中的“大戶人家”。
銀葉覺得這裏會是他裝神弄鬼的好地方,他一手拉着小鬼,雄赳赳氣昂昂地上前扣響的門上的銅環。
小鬼兩只手死命地拽着他的胳膊,小臉兒上盡是焦急窘迫的神色:“先生呀,殷家可不是咱們能想的地方,丢人現眼都不夠啊!”
銀葉正想教訓他兩句,紅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小縫,一雙渾濁蒼老的眼睛隔着門縫看他倆:“今日府中不見任何客人,有事還請改日來訪。”
說着就要關門。
小鬼在他說前半句的時候,就緊緊拉住銀葉的袖子,想把他從臺階上拽下去,銀葉卻迅速把一只手掌塞進門縫裏面去,笑問道:“貴府最近可有古怪之事?本人專治疑難雜症,解說靈異怪談,推算災難命格,只需……”
他還沒說完,就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那門縫“咣當”一下子堵上了。
他心有餘悸地看着自己用來收魂兒的右手,可憐兮兮地看了小鬼一眼:“早知道,剛才我就說匹配生辰八字,預測財運姻緣,數論功德善事……”
小鬼恨不得早早離開這家的大門口,遂急急地打斷:“先生你說好的說壞的,說出花來也說不動這家的,他們根本不是我們能騙的起——”
“吱呀”一聲打斷了小鬼的話——紅漆大門又打開了。
不過這一次,不只有一條縫,兩扇門扉對稱地敞開,剛才只露了眼睛的老伯恭敬地垂手站在門側,笑眯眯地說:“老爺請鐘大夫進去。”
銀葉心裏一喜,拉住小鬼有些發抖的小手,徑直往裏走。
老伯一直笑眯眯地站着,直到他們走到門檻前,他垂在身側的手才不緊不慢地稍微擡起一點,攔在個子不高的小鬼胸前。
“老爺只讓鐘大夫一人進去。”
小鬼聽了這話,卻是如蒙恩赦,他用很大的力氣一扭手腕,急急地從銀葉手中掙脫出來,逃跑似的連退幾步,一個踉跄差點從臺階之上摔下去。
小鬼喘息了兩下,上前把竹筐從銀葉身上扒下來,又抱着筐退到臺階邊:“先生,我在外面等你。”
銀葉不明白小鬼為何反應如此過激,他一只腳已經踏入了門檻,又轉身退回臺階旁邊,他有些不解地看了小鬼一會兒,轉頭對那老伯說:“老伯,能不能派人在外面幫我照看一下這孩子,我不放心。”
“那是自然。”
銀葉回頭對小鬼說:“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出來。”
小鬼不說話,抱着筐走下臺階。
殷府面積很大,結構複雜。老伯在前面引路,一條路七扭八歪,細細長長,院子、游廊、廳堂、樓閣、屋室,一個接一個,看得人眼暈。可是銀葉絲毫沒有仔細觀賞的興致,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集中精力感受着那一股氣息,不知不覺地就拐到另外一條路上去了。
“鐘大夫——鐘大夫?”
老伯把他從另一條路上拽回來。銀葉回過神來,繼續乖乖跟在他身後。
過了一小會兒,銀葉邁進一間廳堂,老伯已經低頭退出了門外。大門關上,他回過頭來,看見一個年俞半百男子從臺階上下來,在他身前站定。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鐘大夫覺得本府有古怪之處?”
他這一句話開門見山,語氣威嚴不容抗拒,銀葉猜他一定就是殷老爺殷秋山。
銀葉當然不會說“古怪之處”、“靈異怪談”那些都是他瞎說出來騙人的,也不會說唯一的“古怪之處”就是這裏有一種時強時弱的吸引他的熟悉感,但是他知道,殷老爺一定是有什麽不能為人所知,但是自己又解決不了的事情。
不管怎麽說,今天殷家這錢,他是賺定了。
“殷老爺但說無妨,之遇雖不是什麽知名的大夫,但也會守口如瓶。”
殷秋山笑道:“鐘先生不用緊張,只是為一個人治傷而已。”
說罷,他叫人過來:“德祐,帶鐘先生去大少爺的院子。”
還是剛才的老伯,帶着銀葉出去,走了一會兒,竟然走上了銀葉剛才走錯的那條路。
銀葉越往前走,感覺那一股氣息更加明顯。看來是沒錯了,這一家的大少爺,定然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剛剛走到院子門口,一個侍女模樣的姑娘慌張地從屋子裏跑出來,見到那老伯,驚懼地大叫到:“德祐叔,又流血了!”
那侍女顫抖的手上攥着一塊染血的絹帕,銀葉心裏想的是:看料子,目測那絹帕肯定是很貴的。
但是他臉上卻立刻現出緊張擔心的神情,着急地沖到那侍女面前,身體前傾,急不可耐:“哪裏流血了,快讓我去看看!”
幾個人走到最裏面的屋子,床上躺着的就是大少爺。
銀葉一看,嗬,大少爺身材勻稱,膚白貌美,眉眼精致,嗯,是個尤物。
再一看,大少爺面色發青,嘴唇慘白,渾身冰涼,已經是無力回天之兆。
銀葉心中暗忖,這殷老爺是死馬當活馬醫了,人都到了這個地步,他鐘之遇也不至于有妙手回春的招牌吧,殷老爺請他為一個将死之人治傷,是幾個意思?
對了,傷?剛才這侍女說他流血來着,銀葉沒看到傷口,哪裏流血?
他正這麽想着,怪事突然出現了,那幾乎已經沒有一絲兒熱乎氣兒的大少爺,左邊眼角突然淌出一道鮮紅的血。
血流順着眼角緩緩地留下來,流過他精巧的耳垂,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華貴的枕頭上。
銀葉呆住了,他這才發現那枕頭之上有一片暗紅的印跡,看來之前已經流過許多次。
那侍女顯然是沒見過這樣的恐怖事兒,為大少爺擦了幾次血已經擦得她面色發青,她憋住一聲尖叫,抖抖索索地執了一塊兒新的絹帕,抖抖索索地要上前去擦。
銀葉看她可憐,決定放她一馬,遂換上嚴肅的表情,大聲喊道:“別動他!”
說這話的時候,大少爺右邊眼角的血也已經流了下來。不知道是因為銀葉還是因為大少爺,那侍女吓的一個抽搐,腿一軟,癱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這次還真讓他給來對了,銀葉心裏嘆一口氣——這大少爺不是将死之人,而是已死之人。
這種情況他以前也見到。人死之後,多數的人的魂會變成魂煙散出來,直接上路;不幸運的魂會被惡鬼碰上,若被鬼咬死,也就化成鬼,要在十八層地獄轉一圈兒再輪回;最幸運的魂會回身體裏面轉上一遭,時間短的成了回光返照,時間長的沒準兒還能救活,再活上幾年。大少爺就是回過魂兒的那一種,但是他的魂兒現在,進不去也出不來,于是變成魂血,從身體裏流出來。
可是為什麽是從雙眼裏流出來呢?而且,他的魂兒為什麽進不去呢?
銀葉眼睛一撇,眼光掃到牆角的一團白色的衣物——哎?怎麽這麽眼熟?他突然想起什麽,心裏“咯噔”一聲。
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他飛快地跑過去,撿起那團衣服,一點一點地仔細扒拉,果然……衣服腰間的位置印了兩個鞋印。
銀葉看着兩個鞋印,感覺就像兜頭澆下了一盆狗血,然後狗血又被凍成寒冰,毛骨悚然。
原來這大少爺是——昨天早上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亂葬崗上,壓在他身上的那位仁兄。
銀葉隐約記得,幫他翻身的時候,踢過他兩腳。
被挖去的雙眼,不完整的魂魄,山中樹叢飄過的白影……
銀葉後背一麻,差點兒和那侍女一樣癱坐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呼~小受終于出場了,不過……第一章亂葬崗上其實也算出場……
不過要他開口說話,再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