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賣身契
小鬼恭恭敬敬地請銀葉坐在包子鋪的長凳上:“先生你先吃包子,我去把病人叫過來。”
小鬼是沒人管的孤兒,從小在高陵的街頭混吃等死,直到有一天打架時被人擰斷了胳膊,沒人管,鐘先生好心,把他從牆角抱起來,給接了骨,喂了藥,換了衣裳,從此小鬼就一直跟在先生身邊。
全京都的百姓都知道,鐘大夫沒有藥堂,藥堂就是小鬼懷裏抱着的一個藥箱,先生肩上背着的一個竹筐,幾個月前有病人給鐘先生送了幾個字——醫者仁心。先生就樂呵呵地尋了個舊布幡子,找人謄了上去,插在竹竿上,權當個招牌。
越朝設東、南、西、北四個都城,天子腳下的東都,就是他們所在的高陵城。天子腳下,富極也窮極,窮人能看着富人的日子,富人卻看不到窮苦的生活,這就是高陵城。
鐘先生是給窮人看病的,也用不着藥堂,在小街巷口走一通,街頭石凳,門前竹椅,橋頭的木樁子,都是看病的地方,京都的權貴或許不知道有這麽個大夫,但是老百姓們,都認得鐘先生。
可是先生今天,怎麽就這麽不對勁呢?
小鬼一邊想着,一邊把染了風寒的陳木匠引到這邊來。陳木匠正好在給城南一家做活,想趁工休時間抽空來找鐘大夫拿幾副藥,哪想看見鐘大夫在牆角賣一只雜毛雞。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平日裏的鐘大夫,只得先去找了小鬼,小鬼這才找到自家先生,陳木匠所言非虛,先生他……原來真在賣雞。
但是很快,小鬼就發現,先生的不對勁兒,可遠遠不只是賣雞那樣簡單。
此時此刻,陳木匠和小鬼正呆呆地站在長凳前,看着包子鋪斜對角的怡紅院門口,倒着先生的那只竹筐,兩根蘿蔔從裏面咕碌碌地滾出來。
陳木匠狠狠地打了個噴嚏,他抽了抽鼻子,心裏卷起驚濤駭浪——鐘先生竟然逛窯子去了!
他低頭,看見小鬼難以置信地張着嘴,眼珠子瞪得老大。
對于這件事情,銀葉也非常無語,和小鬼他們一樣,難以置信。
他也不想逛窯子的,他沒招誰惹誰,正吃着自己的包子,就有一個美嬌娘大步流星地沖過來,劈手奪了他的包子,揪着他的衣領進了怡紅院。
那美嬌娘身段盈盈,貌美如花,嬌嫩欲滴,但是卻——力大無窮。
銀葉單手護住包子,單手拎着竹筐,跟着她一路風風火火地沖進去,誰也攔不住。一路上了二樓,那姑娘把門一插,一把抓過竹筐從窗子丢下去,裙子一撩,大搖大擺地坐在他面前。
銀葉瞠目結舌:“姑娘有何貴幹……”
那姑娘捋了下袖子,盯着他手裏咬了一半的包子:“銀葉,你幹嘛呢?”
銀葉腦中一聲轟鳴,雙眼放光:在這裏絕對沒人知道他叫銀葉。一定是老閻或者小桃姐派人來救他了,他一把扔了包子:“這位姐姐,你是——”
姑娘從懷裏掏出一小截白草和麻皮擰成的燈芯:“你看我給你帶了這個來。”
她把桌上的油燈燈芯挑出來,換上剛才取出的那一截,拿折子點了火。那火焰倒是沒什麽特殊的,但是橘黃色的火苗跳起來的一瞬間,一道淡綠色的魂煙跟着升騰起來。
銀葉高興地差點沒跳起來:“柳苗!”
銀葉手下也有幹活的,是一雙姐妹,都是剛養成沒幾年的靈,柳苗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個常年藏在往生鏡裏面,叫“風鈴”,可惜現今一齊丢了,所以他看見柳苗,不知道有多高興。柳苗和風鈴不一樣,她是有身體的,平日裏一直跟着他,不過如今既要穿越過來找他,只能先出了竅,藏在燈芯裏。
柳苗慢慢地飄出來,她在空中剛剛凝了一點形,只來得及小聲開口叫了一聲:“銀葉哥——”
那燈盞裏的油就燃盡了,火一滅,柳苗“嗖”的一下子就被重新吸回燈芯裏面去了。
銀葉嘴角剛剛咧到耳根子,柳苗卻一下子沒了,他立馬變臉,對執着燈盞的人怒目而視:“你幹什麽!”
那姑娘臉上挂着三分得意,七分挑釁:“銀葉,你可還沒仔細看看我呢,你猜猜,我是誰呀?”
銀葉不說話,繼續黑着一張臉,但是轉念想想,說不定以後好長時間都得靠着她,他臉色和緩幾分,在心裏面梳理一下線索:性格潑辣,沒羞沒臊,力大無窮,還認識他的女孩兒……銀葉剛剛緩和的臉色又變得黑起來:“你,你不會是——阿蘿吧。”
姑娘臉上終于露出一個能看的笑容,她猛地拍案而起,大笑道:“哈哈,我變成這樣你都能認出我來,銀葉,是我小看你啦!”
……變得是有點多。他認識的阿蘿,又小又瘦又黑,頭發枯黃,穿着破爛,常年頂着兩只黑眼圈,确實和眼前這美麗的女子形成鮮明的對比,但是——阿蘿瘋瘋癫癫的個性,到哪裏都不會變。
她大搖大擺地在屋子中間走了兩圈,把自己身上曳地的紗裙踩得七零八落:“七枝也太不靠譜啦,怎麽給你扔到了這麽個鬼地方來,我今天一早上醒來,發現自己……”
七枝不靠譜,老閻更不靠譜,竟然派了個如此不靠譜的阿蘿來救他。
銀葉沒聽她說話,兀自在心裏面叫苦連天,感覺阿蘿的聲音突然間停下了,他才回過神來問道:“你說什麽?你今天早上怎麽了——”
阿蘿“噓”了一聲,如臨大敵地緊緊盯着房間門。門栓動了兩下,外面有人大聲叫嚷,銀葉聽得很清楚,那女人尖着嗓子,喊的是:“琳琅,外面有客啦,剛剛那位公子,我們這兒得講究先來後到——”
銀葉眼珠轉了轉,歪過頭來盯着阿蘿看,一不小心笑出了聲:“你不會是,不會是,難道你真的被,不會吧……”
阿蘿的臉色不好看,她穿過來的時候,不比銀葉好到哪裏去。她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床上。後來看了看屋內的擺設,才明白是這個陌生男人睡在自己的床上,反正都是被睡了。
她無名無姓,只落得兩個字的代號——“琳琅”,正是這高陵城最大的風塵煙花寶地,怡紅院的賣身姑娘。
阿蘿恨死了這個角色設定,她眼中冒着火苗,沖着銀葉瞪眼睛:“我不管,你盡快把我贖出去,要不然,別想讓我把你的柳苗交給你!”
銀葉止住了笑聲:“我的姑奶奶呀,我去哪裏找銀子贖你,你既然來了,把我從這帶走不就得了,你還想在這裏安身立命嫁人生子不成?”
門外的女子叫了許久就不敲門了,她離開了,多半是去哪裏找人,想把門砸開。
阿蘿翻了個白眼:“我說小銀葉,總得找到往生鏡再走啊,可是現在你的靈索被往生鏡扯斷了一截,你自己試試,現在還能不能和你的風鈴聯系了?”
風鈴是銀葉的另外一只靈,藏在往生鏡中,如今他确實感受不到她的存在,那也就是說,往生鏡切斷了和他的聯系,徹底遺失在這個他不認識的世界裏了。
銀葉忽聞噩耗,徹底絕望了。
阿蘿看他打扮窮酸,表情無助,有些可憐他。又看到門外的影子多了兩個,應該是來砸門的人,她失望地嘆一口氣:“你真的沒錢麽?你什麽身份地位?是否娶妻生子?”
銀葉從巨大的打擊中掙脫出一絲意識:“我是個民間窮大夫,姓鐘,叫——”
哎?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
阿蘿無奈地看他一眼,轉身推開窗戶。樓下,陳木匠和小鬼兩個人之間隔着那只筐,相對而立,阿蘿把頭伸出去,指着竹筐大喊一聲:“小鬼,這位公子叫什麽名字?”
小鬼心裏一驚——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仰頭答道:“我家先生姓鐘,名之遇,不是知遇之恩的知,是——”
“砰”的一聲,阿蘿沒聽小鬼喊完,就猛地關上了窗子,因為那門栓顯然已經支撐不住,門就要被撞開了。
她急急地把衣服扯開,頭發弄亂,對銀葉說:“聽清了?鐘之遇,記住沒有?”
就在這時,門栓傳來“咔嚓”的斷裂聲,木樁落地發出一聲巨響,門扇一下子大開,兩男兩女從外面沖進來。
阿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挽住銀葉,将胸脯貼在他的胳膊上,低頭斂目,粉面含春,對着沖進來的人嬌羞地說:“我怕是,不能再接其他的客人,剛剛,鐘大夫已經買了琳琅的身子……”
阿蘿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将一截燈芯塞在銀葉的手中。
銀葉嘴角抽了一下,揚頭沖着來人甩出一道明朗的笑容,風流倜傥,落落大方:“在下鐘之遇,今日于怡紅院得遇平生摯愛,一見傾心,就算傾家蕩産,也想求得琳琅姑娘的一紙賣身契約。”
由于銀葉暫時還沒有錢,他被趕出了怡紅院。
但是老鸨答應在半月之內為他留着琳琅姑娘的賣身契,等着他回去贖琳琅姑娘的身。
銀葉握着手中的燈芯,悠悠地嘆一口氣。
小鬼看見他從門口出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口,一雙眼睛狠狠地盯着他:“先生!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一定要當着我和陳木匠的面,把話解釋清楚!”
銀葉哀怨地看了小鬼一眼,聲音十分可憐:“我一不小心,買了個姑娘……”
小鬼一下子目瞪口呆:“怎……”
銀葉的聲音更可憐了:“事發突然……唉,還是別說了,咱們有家吧?回家吧。”
小鬼也來不及反應鐘先生的話中有什麽不對,他呆呆地點了點頭。
一夜之間,鐘大夫流落街頭賣雞被怡紅院姑娘所救最後一見鐘情願意傾家蕩産為琳琅姑娘大鬧怡紅院的風流故事,傳遍了高陵城的大街小巷,成為了客棧酒館裏的小老百姓們就飯下酒的絕妙段子。
百姓紛紛咋舌,原本高風亮節仁愛儒雅出淤泥而不染的鐘大夫竟然有着不為人知的一面,偷偷藏着如此風花雪月潇灑不羁的花花腸子,但正是這般柔情似水才子佳人的風塵世俗情緣,才更能夠成就鐘先生獨特的人格魅力,成為坊間長久流傳的一段佳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