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橫生枝節
季垚看他躺下,回身拍拍符衷的肩膀叫他做好穿越準備,一邊又拉長了尾音說:“你的情人說不定這時候正喝着酒在等你呢,我說你把了那麽多妹,怎麽沒成事兒呢?”
山花聽他這話略顯遺憾,發出一聲淺淡的嘆息,在人機的播報和提醒聲中發出悠悠的嗓音:“我也很奇怪,我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女孩,但我都對她們沒有興趣,就好像交情只留于表面,走不到心裏去。”
“下回招子放亮點,”季垚穿上飛行服,打開休眠艙檢查性能,“見着對的人了就趕緊抓住,別坐等右等,等到三四年過去,人早就走散了。”
他說這話時看了旁邊的符衷一眼,兩人視線交彙之後很快又岔開了,山花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動作,躺在艙內盯着頂上的金屬板出神。
符衷接下季垚的話,垂首打整自己的衣袖:“固然有人願意等,但更多的人,是等不起的。魏首長,如果有人能打開你的心扉,請記得一定要珍惜。”
魏山華沉默了一瞬,轉而又換上平時嬉皮笑臉無所謂的表情,打趣符衷兩句:“看你說的這話,怎麽?過來人了?哎呀,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符衷抿唇微笑,擡眼看到季垚掃喜的眉梢,唇角含着春意,葉上柳梢。有股莫名的暗流在三個人之中流動,就像春夜的微風,拂過池塘,拂過去年的梅花。
“所有人員注意,坐标儀将在兩分鐘後脫離空間站,請你們盡快進入休眠艙。每間艙室的牆面上已經開始倒計時,請你們抓緊時間......”
牆面上的電子時鐘不知何時換成了倒計時,秒數一點一點減少,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閃爍的紅光漸漸充斥黑暗下去的艙室。符衷躺在休眠艙中,眼前的顯示屏上表明溫度正在下降。他在那最後兩分鐘裏心情莫名平靜而安寧,仿佛全世界都在離他遠去,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倒計時歸零,休眠艙中的強制冷凍已經打開,當季垚呼吸停止前的一瞬,他感到透骨的寒意,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話,顧岐川的聲音似乎近在耳畔:小心符家的人。
他被這句話刺痛了神經,猛然想從黑暗中驚坐而起,但強制冰凍已經将他全身的感官剝奪,大腦混沌一片,整個人如墜深淵,只有那句話仿佛被凍結了似的,一直存于缥缈的意識當中。
當季垚祝願山花的情人喝着酒等他的時候,林城坐在電腦前猛地打了個噴嚏,他摸摸鼻子,咕哝着感冒還不好,從桌上拿起一瓶酒就往喉嚨裏灌。
酒滴了一滴在面前的紙上,林城罵一句shit,慌忙擦去酒漬,看着被暈開的墨水直嘆氣。他嘩啦呼啦抖紙,對着燈光展開,上面是一幅鋼筆墨水畫,林城的畫技不錯,畫面生動鮮活。
他畫了一片樹林,樹林旁留白,表示這一條江。江水蜿蜒着流過,江面上濺起巨大的水花,一人多高的冰塊四處飛濺。兩岸的林中藏匿着幾輛車,還有奔跑的人影,但是比較模糊。
他盯着畫紙長久地出神,時而拎着酒瓶子灌酒,滿屋子都是酒氣。這畫面是他那天去醫院經過一位傷員時突然在腦中出現的,出現得毫無預兆,但傷員一離開自己的視線這些影像就消失了。
林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他身體素質素來剛得很,雪地裏裸着身子凍三天都沒有問題——這回發燒是個小失誤。林城從小接受正确的科學知識不信邪,他這種人,怎麽會無緣無故産生幻覺。
他看到那傷員穿着凍硬又破爛的軍裝,像是從冰殼子裏刨出來的一個人,暗紅色的血昭示着他曾經歷過戰鬥。
林城稍加琢磨就覺得不對勁,他的幻覺中,有尺把深的積雪和綿延不絕的山林,最具有标識度的,就是那條大江。模糊的影像中,江畔似乎發生了武裝沖突,那些車輛、鬼魅一般移動的人影、炮彈砸進江水中,稀裏嘩啦一片。
他在那幾秒中只看清了一個大概,所有的東西都顯得匆忙而模糊,當醫生推着傷員進入急救室,門關上的時候,這些幻覺又在霎時消失了。
凍傷的士兵、發生在雪地裏的戰鬥,兩者一聯系起來,林城更加堅信自己本身沒有問題。他左思右想沒有想明白,有些煩躁,胡亂在紙上塗抹了兩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教材翻看。
書上展示了一種心理學現象,可以從人身上看到他所經歷的事情,或者感知出某個地點曾發生過什麽事,有人把這個叫“側寫”,不過它有個更貼切的名字,叫“回溯”。
回溯,這個名字看着還眼熟,哦,原來和這次轟動全球的“回溯”計劃同名。側寫更偏重于預知未來的事情,而回溯則讓人有了一雙看見歷史的眼睛。
超能力?無聊。
林城正想繼續深入思考下去,房門忽然敲響了,他的父親在外面。林城挪開酒瓶,放下書,起身開門讓林儀風進來。
“這麽大一股酒味,你喝了多少?”林儀風一進門就皺鼻子,走到打開換氣系統,走到窗邊去打開窗戶通風,外面的雪片一下子撲進來。
“沒多少,哪有你喝的多,都是跟你學的,我媽不讓你喝酒,你就躲在房間偷偷喝。”林城取笑他父親,拎起酒瓶遞給林儀風,“還剩下一口,你喝掉,就算是你喝完的。”
林儀風嘴上說着不要不要,還是接過酒瓶一口幹完:“小兔崽子盡整你爸呢?你可別把這話說給你媽聽,她聽了又要唠叨,受不了。”
“我媽呢?”林城問。
林儀風抄着褲兜走向林城的書桌,站在桌前看畫:“大學裏開總結大會,還沒回來,等會兒咱爺倆出去下館子。你畫的什麽?還挺好看。”
林城把書放上書架,坐在床邊随口回答:“昨天做夢夢見的,覺得很酷,就畫下來了。”
“哦豁,你什麽時候畫技這麽精湛了,我怎麽沒發現?”
“爸爸你怕是一點都不關心我哦。”林城踢掉鞋子躺上床,枕着頭看窗外的雪,“我學犯罪心理學,老師要我們根據口訴特征畫犯人肖像,所以我就學了幾節課的畫畫。”
林儀風笑得有些抱歉,坐進林城的椅子,豎起畫紙仔細地看,說:“你畫的是在打仗嗎?這些人都看不清楚,哦喲,這邊還暈開了一塊。”
“被水打濕就暈開了。”林城坐起身子把畫紙拿過來,疊好了塞進書縫裏,“不記得夢裏是什麽情形了,反正很亂,一團糟,只記得是一片樹林和一條大江。”
林儀風挑了挑眉毛,沒說話,他轉轉林城的鋼筆,給它蓋上筆帽,筆身上刻着一行英文字母:“Time ,is racing with each of us.”
“時間,在和我們每個人賽跑。”林儀風念出來,“為什麽要在筆上刻這個?”
林城看了一眼,說:“這筆是大學的時候考試用的,我用這句話來警告自己一定要按時完成考卷。而且這不也是EDGA的名言麽,我的理想就是進入時間局,所以當然要用這句話鞭策自己。”
“你還挺有志氣。”林儀風把鋼筆放好,踢踢林城的床腳,起身打開房門,“我到時間局去一趟,你在家裏等我,等會回來去吃鍋牛肉湯。”
“怎麽突然要去時間局?不是都放假了麽?”
“沒什麽,突然想起還有點事情,得回去确認一下。”
林城拿枕頭蓋住耳朵,說:“你去吧,我先睡會兒。”
房間中重歸寂靜,窗戶開着忘了關,冷風灌進來,飕飕的,但林城卻在這冷風中直接睡着了。風吹動了電腦屏幕上貼着的一張便簽,上面是林城從書上抄下來的一句話。
“不要一味躲進黑暗,黑暗讓一切畢露無遺。”。
幾日後,距離新年還有三天,燕城監獄中的職員陸續換班休年假,除了獄警出不去,監獄中少了些人氣,更加冷清。顧州盯周永青盯得緊,明面上還是讓他做着以前的事,暗地裏安排了不少監控。就比如周永青辦公室門前的兩個兵,神荼郁壘一樣守着,周永青每當聽見門口震天響的碰鞋跟聲,就知道是顧州來了。
這天是周永青待在監獄的最後一天,他翻着日歷數日子,是到了放假的時候。想到這,他的神色輕松起來,看向屋外枯燥的雪地的目光也變得明亮了。
顧州那邊派人來叫周永青去一趟總監察署。周永青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就覺得準沒好事,他略微整理一下心情,戴上帽子跟着人出去,怨憤的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士兵。
在別的部門都人聲寂寂的時候,總監察署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周永青進門就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他在監獄這麽多年,迎來送往水滑得很,別的本事沒有,就會看人臉色。
顧州臉色不好,雖然他平時就是嚴肅的表情,周永青很少見他笑,但今天他的臉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差勁。
“把緝拿小組調回來。”顧州說。
周永青變了臉色:“眼下還沒有完成任務,貿然中止行動會造成損失,我覺得還是等一等比較好。”
顧州沒說話,他看着桌面上懸浮的地形圖,放大,黑河口岸附近閃爍着幾個紅點,他們之前幾天一直在這周邊徘徊。周永青看着那幾個閃爍的紅點,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心髒肺腑。
“把人先調回來,另做打算,這麽耗着不是個事。”顧州喝了一口溫水,敲着杯底說,“趙沛的事情還沒定論,那邊肯定發生過什麽事。我甚至懷疑,現在的緝拿組還是不是原來那個。有人在跟我對着幹,我希望不是你。”
周永青背後一寒,如果真出了事,他第一個挨收拾,頭上的帽子不好保,說不定happy new year就得在監獄裏說了。
顧州等着周永青的回答,他渾身散發出陰冷的氣息,像一塊泡在液氮中的鋼板。就當周永青搜刮着肚子找說辭時,忽地眼梢一動,瞥見地圖發生了一些變化:“監獄長,緝拿組出境了!誰允許他們出境的?”
地圖上,閃爍的紅點陸續通過黑河口岸,當他們到達俄羅斯境內時,就突然消失了。定位和監控系統無法侵入別國領土,所以地圖上無法顯示。
顧州當即坐直了身子,他以為是地圖出了問題,反複考量多次,都沒有看見有紅點出現。他轉到巨幕下,一片瑩藍的光,緝拿小組同樣失去了蹤影。
所有的人都望向顧州,鍵盤敲擊聲在一瞬間停止,偌大的房間中死一般寂靜。與此同時,一聲急促的開門打破了死寂,顧州的助理孫老快步朝他走來,手裏攥着厚厚一疊文件。
“監獄長,上面的指示下來了,我國已經與俄羅斯方面取得聯系,俄方同意我們入境執行任務。”孫老的聲音平穩有力絲毫不見慌亂,“上面還來了批評文件,批評燕城監獄辦事效率低,一個多月了仍沒有半點進展,現在緝拿小組已經收歸北京公安廳直接指揮,公安部已發出通緝令。上面對這次事件很重視,因為逃犯是國家一級重犯。”
顧州翻閱文件,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明白,下面蓋着紅色的大章,尤其是那份批評文件,顧州頓時鬼火冒。孫老給他看電子檔案,那是俄方發來的入境執行準許書。
桌上電話響了,顧州走過去接起,公安部的部長對他進行了問候。第二個電話是北京公安廳廳長,來告知他指揮權的轉接,說燕城監獄将不用繼續參與追捕行動。
放下電話,一屋子的人全望着顧州,房中回蕩着很輕的嗡嗡聲,那是機器運作的聲音。顧州站在辦公桌前翻文件,翻到後來翻不下去,把文件堆在桌上,關閉了地圖。
他的目光從孫老臉上掃過,後者一直看着他,沉穩睿智的眼中露出惋惜的神色。顧州回頭看着那些剛才還圍坐在圓桌旁緊張工作的職員,他們無一不露出震驚而不可思議的表情。
周永青也愣了,但他很快就安定下來,思忖着總算丢掉了這個爛攤子,他明天就可以乘坐飛機去夏威夷度假。
十多秒的沉默之後,顧州疲憊地揉揉眉心,揮手淡淡地說:“下班吧,你們放假了。”
職員們聽到這句話,略顯遲疑,他們面面相觑之後,分別提着自己的包,從顧州身邊經過,點頭致意之後陸續離開房間。周永青哈着腰說了幾句好話,顧州擡手讓他離開。
房間中的人都離開了,桌面上散亂的文件已經被整理整齊,厚厚地碼着一摞一摞,孫老過去把那些文件放進櫃子裏。顧州沒急着走,他獨自走到尚且亮着的巨幕下,世界地圖呈現在他眼前。
顧州擡着下巴仰望,他的目光從世界東頭挪到西頭,光把他的眉眼刷得一片煞白,然後他發出淺淡的嘆息。
“先生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孫老在他身後說,“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上面對這種事情從來都是模棱兩可,我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不要管太多,對誰都好。”
“我本來是想把緝拿小組調回來的,結果這時候上面突然就把指揮權拿走了,可真是巧得很。我倒要看看,多久之後唐霁能被抓回來,到了那個時候,我也該被停職了。”
顧州的語氣冷冷的,甚至還有點嘲諷,孫老知道他不肯死心,也沒多說什麽,緘默着站在顧州身後,聽外面沙沙的雪落聲。
林儀風和唐霖從時間局的大門出來,他們各自撐着傘,低聲交流。林儀風插着衣兜,說:“總算把事情都解決了,老唐,新年快樂。”
唐霖露出很淡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挺起肩背,豎起的風衣領子為他擋寒:“這個新年可不快樂,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哪個不要操心?”
林儀風戲說他煞風景,玩笑了兩句,擡頭看看黑色的天空,在大門前告別了唐霖。唐霖站在門後看林儀風出去了,才轉身穿過廣場往大樓裏去。
林城跺着腳站在外邊等他老爹,圍巾在風裏飄,渾似要飄到天上去。林儀風看見他兒子,吓了一跳,一巴掌拍過去一聲悶響:“你小子來這裏幹什麽?不是叫你在家等着嗎?”
“睡醒了你還沒回來,我在家沒事做,就來這裏找你了。出入證沒帶,進不去。”林城搓着手回答,眼睛直往大門裏瞟。
“看啥呢?”
林城看到一個身影穿過廣場走進大樓,有點像魏山華,但林城知道那不是魏山華。他挪開視線,轉身搖搖頭說:“沒事,想起一個人了......我們去哪家牛肉湯?客車站對面那家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