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古意難詳
牛肉湯的店面挨着汽車站,常年生意好得很,林城是這裏的常客,以前約着打游戲的幾個兄弟來這裏喝酒,勾肩搭背談笑有神。以他們幾個的家境出入高檔會所綽綽有餘,但他們就喜歡混跡于市井煙熏火燎之地,大概在這樣的喧鬧中才能敞開胸懷,體會到少年意氣的澎湃。
進去就是撲鼻的油湯香味,将近年關客人少了一些,沸騰的湯鍋裏滾着熱氣,把燈光都蒙住了。林儀風給林城他媽打個電話報告了一聲,林城點好了菜坐在對面看服務員往湯鍋裏下調料。
“兒子你每次都來這家店,吃不膩嗎?”林儀風收了手機,脫掉風衣挂在椅子背後。
林城環顧四周,看到牆壁上的玻璃反射出金色的光,笑道:“以前和幾個耍的好朋友來這裏約飯,都約習慣了,這家店确實還不錯,環境好,味道好。”
林儀風嗤笑一聲把碗筷擺在林城面前,随手倒了一杯熱水,想想不得勁,喊人來上了啤酒。爺倆都是酒鬼,這種時候不背着家裏的女主人喝點酒就是對不起杜康。
很自然地碰杯,林城一口喝掉了一半,他說現在的啤酒才三度,喝白開水一樣,有啥意思。
“上回去酒吧裏喝酒,喝伏特加,那酒是真的烈。”林城晃着啤酒杯跟他老爹胡扯起來,“還有龍舌蘭,有毒的,得要用檸檬和鹽巴把毒性化掉。哦,那回還碰見了幾個首長,你應該都認識,季垚、陳睿龍......還有一個......”
林城想起了什麽似的,聲音忽然矮下去,看着鍋裏翻滾的土豆片佯裝喝酒,林儀風察覺到他的變化,笑問:“還有一個誰?不會還叫不出人家的名字吧?”
“當然不是,”林城從鍋裏夾起牛肚,面露微笑,“是魏山華首長,我還跟他講了幾句話。”
林儀風恍然大悟,點點頭,把碟子裏的花生米粒攪勻:“是他啊,前年剛升上來的。怎麽,他對你印象很好嗎?看你笑成這個樣子。”
“我怎麽知道他對我印象怎麽樣,我後來就沒見過他了。”
“兒子,”林儀風放下手裏的筷子,眼神中露出一絲探索,“我記得去年俄國人離開那天,你非要拉着我去送他們,我看你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中也。”林城撐着桌子喝一口酒,唇邊露出淡淡的笑意。
林儀風發出笑聲,坐回去,扯過紙巾擦手指,說:“難怪那時候我看你就是不對勁,人家飛機都走了你還站在下面看,我就納悶了,我兒子啥時候對這些事上心過?”
林城不答,他知道自己寡淡,平日裏沒什麽樂趣,就是喜歡喝酒。旁的事情不想管,“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誰如意。”。
“你有轉隊的想法嗎?”林儀風問,他又開了一瓶啤酒,把金針菇和凍豆腐倒下去。
“嗯?”林城坐直了身子,免得油濺到自己身上,他大概沒想到他爸會這麽問,“為什麽要轉隊?季首長很好的。而且現在已經放假了,季首長不在國內,轉隊很麻煩的。”
林儀風舀起鹌鹑蛋放進林城碗裏,看了他一眼後,說:“我以為你要轉到魏山華手下去。”
“怎麽可能。”林城小聲說,低着頭掃蕩碗裏的蛋,忽然對自己剛才的話感到薄薄一層後悔。
“在後備隊裏好好訓練,前線要是出了情況,你們要第一時間趕去支援和替補。”林儀風在漸漸濃郁的辣子和芝麻香油味中說,騰起的熱氣蒙住了他的眼鏡。
林城當然知道自己身負重任,他點點頭,很淡地嗯了一聲,眉宇間很快又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和疏離。
店裏的人漸漸多起來,隔壁兩三桌很是熱鬧,男人女人聚在一起說笑,氣氛暖融融的,很有人間煙火味。林城的視線從他們身上掃過,忽地,眼前出現了模糊的幻象。
比如那個攬着自己老婆的男人,昨夜出去和情人幽會;比如那個說自己投資了三千萬的男人,其實前不久剛剛破産;再比如那個抱着孩子的女人,早上剛去過一趟商場......
“林城,林城?”有人在叫自己。
林城一下回神,幻象剎那消失在燈火中。林儀風晃晃手,奇怪地問:“你怎麽了?想什麽呢一直發呆?”
“沒什麽,沒什麽。”
林城的眼神略有躲閃,停頓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低聲問父親:“爸,你出現過幻覺嗎?”
“沒有啊,什麽幻覺?我又沒燒壞腦子。”林儀風的手停下來,盯着林城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怎麽突然問這個?奇奇怪怪的。”
心不在焉地攪着盤子裏的調料,林城沒看他爸奇怪的眼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可是我燒壞腦子了。”
“?”林儀風攪攪湯鍋,舀起不少煮熟的牛肉,裹進花椒面裏推到林城面前,豎起一根手指,“大過年的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要打人的。”
林城撩起眼皮看他老爹,兩個人相視而笑。林城吃了花椒牛肉,胃裏暖和了,搖頭晃腦地罵一句:“狗屁不吉利哦,我前陣子不是感冒發燒麽,燒糊塗了。”
林儀風再次放下筷子,這次他給林城滿上,好整以暇:“我看你是真的燒糊塗了哦,才喝幾杯酒就說胡話了?行行行,你說說,發生了啥?老爸給你解決。”
“滾啦,你解決個鬼。”林城給林儀風碰杯,他和自家老爸說話很沒有規矩,爺倆都習慣了,“就上回去醫院看到個傷員,眼前忽然出現幻覺,挺吓人的,但過一會兒就好了。”
“看到了什麽?我跟你說有些東西是迷信,要摒棄的,你可別中了啥邪/教的毒,老子第一個去把他們老窩夷平。”
“爸你好好聽着!瞎扯毛線呢?”
“你小子......”
林城喝了一口啤酒,轉眼朝隔壁桌擡起手指,說:“我能從人身上看到他們曾經做過的事,看見那些人沒?坐在左邊的是個破産老板,可他現在還在使勁吹牛逼;中間那個家裏有三個小孩;那張椅子上曾經坐過一個胖子......”
“停下,兒子。”林儀風擡手打斷他,“我怎麽知道這是你從他們身上看到的而不是你自己胡謅的呢?”
林城聳聳肩,低頭吃火腿片:“信不信随你,反正我最近不太正常。而且老爹,你現在是不是在想,‘他難道看到了大興安嶺?’?”
林儀風悚然一驚,手指扣緊了筷子,看着林城頭也不擡地吃着碗裏的牛肉和火腿。幾秒鐘後,他放松下去,換上輕松的笑容:“心理學沒白學,都會讀心了。是啊,我剛才是在想這個,我和你媽打算過年去大興安嶺玩一玩,她一直很想去的。”
“嗯,”林城點點頭,“大興安嶺的冬天很美的,就是冷了點。你們玩開心,旅途愉快。”
語氣一如既往地寡淡如水,說完他沒看坐在對面的父親,低頭喝清湯。林儀風的眼裏露出怪異的目光,盯着林城看了一會兒,才提起筷子繼續夾菜,像幾分鐘前一樣閑聊起來。
八小時後,坐标儀仍漂浮在黑暗中。這不是太空,太空中星漢燦爛,四處有光。這裏是空洞內部,無邊的黑暗盤踞在這裏,幾千幾萬年的時光從耳邊飛馳而過。
在EDGA的中央會議室中,懸挂着一幅畫,畫中四周留白,只有中間一個被黑色顏料填滿的圓形。
這幅畫的名字叫《時間》,作者不詳,幾乎是毫無預兆地就出現在會議室的牆面上。有許多人曾質疑過這幅畫的藝術性和必要性,但最後這些質疑的聲音全都消失殆盡,只有這幅巨型挂畫依舊挂在會議室中央。
黑暗中沒有參照物,只有康斯坦丁面前的巨幕上跳動的數字表明,時間正在飛快地倒退。有一種不知名的隆隆聲碾過,像是春夜的驚雷,大洋底下的暗潮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這是時間流動的聲音。
人類從百年前開始研究時間和宇宙,到今天,人類終于觸摸到了時間的脈路,聽到了它奔騰的聲音。在超長跨度的穿越中,無數光陰飛速倒退,當超過一個臨界點時,時間就會具象化。
時間,在和我們每個人賽跑。但只要我們的速度足夠快,時間在我們眼中不過是牆上的一個斑點一般觸手可及。
巨幕上的數字上升到了最大值,叮一聲響,像是誰敲響了陶瓷杯子,這聲音很快籠罩了整個寂靜的指揮室。伴随着這悠長的尾音的,是休眠艙中冰凍機制解除,牆面上再次顯現出電子時鐘。
李重岩捧着文件夾站在“星河”下方仰望數萬個屏幕,宏大的黑色背景中,坐标儀孤獨地懸浮在中央。李重岩見過黎明的太平洋,孤舟從晨昏線旁緩緩駛來,無邊的波光讓一切的界線都變得模糊,這個時候,船上的漁夫一定也是孤獨而渺小的。
他忽然有種從腳底升起的暈眩感,是一種極大的激動和極大的悲傷混合在一起的情感,他捧着文件夾的手有些顫抖,助理見他這樣忙上前探看,卻見年邁的指揮官已經紅了眼眶。
時間停在46億年,坐标儀選擇了一個節點降落,所有的休眠機制已經解除,全體成員做好降落和戰鬥準備,牆上的電子時鐘始終保持在歸零狀态。
符衷挎着飛行帽走出艙室,來到外面的弧形平臺,他與季垚告別之後與山花一同前往作戰室,穿着藍色研究服的學究和專家推着儀器從旁邊擦過。
無處不在的播報聲有條不紊地指揮所有人員到位,季垚坐在指揮艙中接收來自貝加爾和北京的指令,他很快就把自己的聲音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去。儀表盤上的數據在慢慢變動,表示他們正在接近出口,從空洞的縫隙中墜落下去之後,就能到達古宇宙。
符衷走進作戰艙,這一艙貫穿整個坐标儀,等作戰許可發出之後,就将輻射到外圍将其他艙室包裹住。作戰艙中亮滿藍白色的光,當它們全部在外圍接合時,整個坐标儀就将成為一座漂浮的堡壘,或者天上的城市。
“......0578,”耳機裏傳來季垚的聲音,他專門開了私人頻道派發任務,“請你立刻前往17艙03號飛機,做好起飛準備。與你一同前行的還有一名地質勘探專家,一名地圖繪制員以及兩名助手,請你務必保證他們的安全,具體任務請聽指揮。收到請回複。”
符衷按住對講機:“收到。”
頻道立刻就斷開了,符衷搖搖頭,首長果然公正不阿,私人頻道都接了結果還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哪家的情人會這麽鐵面無私!
他別了山花,提步走向十七艙,飛行服的領口有點緊,他扯了扯,耳機裏忽然又接入指揮室:“剛才太急了忘了說,注意安全,有事兒就打報告,我馬上把你調回來。”
“哦豁,我的寶貝兒果然溫柔又善良。”符衷終于笑了,他偏着頭對着對講機說話,“首長放心,我不會出事的,你好好指揮,不用挂念我。”
說是這樣說,符衷巴不得季垚一門心思只管他,但他知道大局為重。季垚那邊很忙碌,符衷知道他忙,也沒箍着他不放,隔着對講機親了季垚一口,他進入03號飛機。
下面又上來幾個人,穿研究服的地質專家,看起來三十幾歲,長得白淨。其實生活在他們那個時代,終年照不到陽光,除了天生黑色的人種,任誰都白淨。
必要的勘探和監測儀器已經安裝在機艙後頭,上來的人一共有四個,一個專家,一個小制圖員,還有兩名助理。專家看起來充滿了學術氣息,不太愛說話,簡單介紹他姓耿之後,就只有兩個助理在小聲交談了。
幾分鐘後,全部人員到位,作戰艙開始移動,此時坐标儀已經到達出口。符衷提醒飛機中的人注意防護,緊握操作杆默念了一遍神仙保佑。
他的神仙不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耶稣真/主,他的神仙是季垚,總覺得有季垚在的地方,刀山火海都會化作十裏桃源。
墜入古宇宙,符衷從顯示屏上看到外界的景象,似乎與來時沒有什麽差別,又似乎有千差萬別。這時後面不太愛說話的地質專家忽然來了興致,他指着顯示屏對助手展開解說,這本就是他的專業範圍。符衷悄悄豎着耳朵聽專家講,古宇宙與現宇宙有什麽不同。
第一次親臨遠古時代的天宇,看到那些前所未見的繁星,符衷有些隐隐的激動,他想大笑,卻在這樣的震撼下感到無比的蒼涼。就像是一種被時間的狂沙掠奪過後,那種從心底生出的悲傷和頹敗。
季垚坐在巨幕前,他的眼睛裏倒映着瑰麗的色彩,仿佛那星辰,是從他眼中升起。指揮室中藏着渺遠的寧靜,他的目光放的長遠,透過光陰在緬懷故人。
一想到自己即将到達冥古宙,而他的父親,曾經也可能到達過這裏。十年裏那些心結和噩夢,終将在這裏得到化解,肩上是泱泱的國家,腳下是先輩壘砌的橋梁。
“地球起源于原始的太陽星雲,主要由氫氦組成。地球初期是熔融狀态,是一團熾熱的火球,也沒有大氣,最原始的地殼在六億年後才形成,人類是無法在這樣的地球上生存的。”
耿教授對他的助理說,助理顯得有些緊張,攥着筆記本說:“那我們只能依靠這個坐标儀生活?”
“坐标儀就是一座城市,一座堅硬的堡壘,物資會從現代源源不斷地運過來。”耿教授顯得很自信,“一團熾熱的火球上怎麽會出現具有攻擊性的生命形式,所以我們很安全。”
制圖員已經攤開了他的箱子,坐在座位上問教授:“既然那時候連地殼都沒有,我們要繪什麽地圖?總部應該很清楚這一點,他又為什麽會把我們派過來?”
耿教授在這個問題上敗走了麥城,四個人很快分作兩派,一邊是耿教授為首的“沒地派”,一邊是制圖員為首的“有地派”,符衷聽着他們進行學術讨論,覺得很有趣,學詩謾有驚人句,學究們總是語出驚人。
“耿教授,各位先生們,”耿教授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個中立派的聲音,一直坐在前面一言不發的飛行員擡手指着顯示屏,“你們看,地球在這裏,有陸地、海洋以及完整的大氣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