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7
田埂兩旁,成片的油菜花開得高過成年男子的頭頂,好生茁壯。目之所及,似乎只剩下這一片金黃,風吹一陣便掀起一股豔色的、灼熱的浪,挾着濃濃的馨香撲面而來。
田地的東側有是一片茂盛的竹林。這竹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有的,或許是随意栽種了些,因無人修剪砍伐而越發繁盛,經年累月,逐漸便成了林海。
未經修飾的竹子顯出天然的生機,風骨不減地自撐出一方天地,無論冬夏,始終綠得那麽自在天成。
有個小男孩在這個暑假被送到了鄉下外婆家。由于家長工作繁忙,便把孩子交由老家寡居的外婆照顧。
大概是由于人骨子裏對泥土的親近,又或許是年紀小內心純粹,城裏的小孩來了鄉下也不嫌棄,反倒對周圍一切新奇的很,整天和一群泥地裏滾的鄉下孩子玩一起。
那天,一衆孩子來了興致去竹林邊玩起了捉迷藏,而剛來鄉下沒幾天、對環境還不怎麽熟悉的小孩便在那裏的一片林海中迷了路。
只覺過了好久好久,肚子也有點餓了,擡頭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了,小孩有點急了。要趕快回家才是。
只是……黑溜溜的大眼睛看過周圍,好像,好像自己忘了從哪裏進來的了。這竹子怎麽長得都差不多啊。
傍晚的風吹過竹葉簌簌而響,竹林深處一片黑黢黢的。小孩終于有些害怕了,急急跑了起來,然而忙中出錯,小短腿一個不注意,“啪”的一聲被竹鞭絆到在地。
“哎喲!”小孩骨碌碌爬了起來,皺起小臉有點兒委屈。
這時,前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撥開一根根竹子,朝他走了過來。
“小朋友,你怎麽都到這裏來了啊。”悅耳的女聲響起,小孩眼中映出了一個身着綠紗裙的漂亮女孩子。“都到這兒了,你一定是迷路了吧?”
見終于有人出現,并且還是個不比他大多少的小姐姐,小孩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嗯……我剛來這裏,不大熟悉。”
聞言女孩并沒有嘲笑他,而是露出了一個笑,在小孩跟前蹲下身,伸出纖細白皙的手來:“走,我帶你出去。”
小孩聽話地握上了她的手,軟軟涼涼的,卻叫人很放心。
女孩領他到了林子邊,松開了一路牽着小孩的手,停下了腳步。在小孩疑惑的視線中,她擡頭看了眼不遠處漸漸現出的村落。
天邊的晚霞為這一切鋪上絢麗的金色,村莊中炊煙袅袅升起,勤勞的婦人為歸家的人準備好了溫暖豐盛的晚餐。夜幕就要降臨了。
女孩臉上隐約有一絲歆羨:“接下來的路,你就自己走罷,是時候說再見了。”
小孩從她的表情中似乎看出了點什麽,似懂非懂。聞言他并沒有立刻撒腿跑開,而是遲疑着開口:“姐姐,你叫什麽名字,我什麽時候能來找你玩?”
果然,女孩眼睛明亮了起來。“我叫‘筠’,就是竹子的意思。以後你想找我,只要來這片林子就好。只要你進了這片林子,我就會來找你啦。”
于是,那個暑假,在別的小孩都成群結隊玩耍弄得一身邋遢時,這個小孩時不時一個人往林子跑。在筠居住的林中小竹屋裏,小孩看到了各種同樣新奇玩意兒,由竹子制成小風鈴、會跳的蚱蜢、自己能轉的風車,等等等等好不有趣。看他真心喜歡,筠還送了他一只竹葉編織的小紙鶴。
“筠姐姐,昨天爸爸媽媽來電話,我快要回去啦。”小孩有點舍不得地前來道別,可是與父母重逢的喜悅讓他下意識把某些東西忘記了,“以後我一定還會再來找你玩的!”
“好呀。”筠坐在小屋中,伸出手擺弄着面前的風鈴,“這可是你說的。”
“嗯!”何秦鄭重點點頭,“我一定會再來的!要是我不來,那就……那就罰我變聾變瞎變醜!”這樣的話,已經是小孩能想到的惡毒的極限了。
筠被逗樂了。“你不來,你不來那我就來找你呗!到時候你可別不認我呀!”
“怎麽會!姐姐這麽漂亮……”
“什麽嘛!”
過了兩日,小孩便被父母接回了城裏。接着,外婆過世、父母離異,小孩随母親去了另一座城市。而沒了外婆的鄉下,也便失去了再來的意義。之後,小孩逐漸成年,多年艱難輾轉打拼,太多身不由己,這童年的一點異樣記憶,也在越來越多的俗事困擾中漸漸褪色,更別說當日戲言一般的誓言了。
傅笑言同淵衡并肩行走在通往長寧村的路上。長風穿林而過,攜起呼呼林嘯,帶着隐約的竹葉清香,叫人心生寧靜。
也将人心裏的煩躁一掃而空。
自林湖那兒出來,了解了一切,傅笑言心裏總有些郁郁。這一切竟都是苁筠所為,甚至妖犬被混淆了氣息前來報複也是她刻意為之。可她卻能不動聲色地僞裝成弱勢模樣向傅笑言求助,讓他把她送到何秦身邊。
而當他和淵衡乘風而來,置身于這一片蒼茫竹海,聽着清風過耳山鳥歸林,目之所及是無邊綠意,傅笑言竟是隐約透徹了。
再矛盾的行為,也不過是意難平罷了。
說過的誓言被忘得一幹二淨,曾經的相處時光徒留她一人記得,憑什麽她就得默默無聲地忍受被人遺忘。
“一方面設計讓妖犬攻擊何秦,一方面又來找我們保護他。她畢竟是不曾真想過傷害何秦吧。”只是帶着點慘淡的怨憤,對那個曾經陪伴了她兩個月的人類。
即便何秦再也沒有辦法看見她,即便何秦忘了那時的點點滴滴,她在最後一刻也是真正原諒了何秦,甚至用全部力量護住車上兩人讓他們安然無恙。只有真正的原諒,真的放下了,才使得當日何秦無意中發出的誓言失效的吧。這是她從林湖那裏換來的方法。
“只可惜,她自己就快要消散了啊。”
當日兩人到達車禍現場,得知何秦和朱韶芸已被送至了醫院。随後,兩人在現場附近一處陰影尋得了虛弱到快無法維持人形的苁筠。傅笑言不忍見她消散,淵衡便帶他來了這裏,讓之後一直保持靈體碎片狀态、意識陷入沉睡的苁筠回到本源之地,以本源之木的一絲生機助她重修,重新化形。
兩人在竹林中心處停下。前面坐落着一座竹樓,樓旁小溪環繞流水淙淙。
“就是這兒了?”
“嗯。”
“很漂亮的地方啊。”傅笑言攤開手掌,掌中是一片熒熒火光,不大,卻溫暖和緩地跳躍着,仿佛在同他回應,“下次醒來的時候,你也會再喜歡上這兒的吧。”
淵衡朝他看去。他正欣喜而滿足地注視着掌中的一抹熒光,仿若是捧着世間珍寶;他的臉上一片燦爛純粹的笑意,明亮的眸中映出熒光閃爍,天真仿若孩童。
淵衡停頓了片刻,眼中有一絲迷惑。
“淵衡淵衡!那我放開它啦!”
“給我。”忽然他伸出手,難得沒有同意傅笑言的行動,“我來吧。”
“好呀好呀!”傅笑言一愣,卻也順着給了他。
淵衡朝前走了幾步,攤開手,閉上了眼。
再睜開,一雙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輝!
淵衡微微斂眉,清風溫柔拂過他的耳際。忽然,一點銀白出現在發根,并迅速生長、擴散,竟是瞬間鋪散開一頭銀色長發來,宛如落滿皎皎月華!
傅笑言看得目瞪口呆。
呼——
他輕輕放出掌中光華。
那一點亮光仿若螢火,在他掌中旋轉、飛舞,逐漸升騰而起。
“予你庇翼。”四個字仿佛攜千鈞之力,在林中層層激蕩開來。
熒光似有感念,羽毛一般飄飄揚揚升至半空,又輕靈地繞了淵衡與傅笑言一圈,像是在表達着感激與別離。随後,它一旋身,便在這風中朝遠處飄散而去。
傅笑言立馬轉頭看向淵衡,然而後者已然恢複了正常模樣。傅笑言心裏直嘆可惜,怎麽不多保持一會兒嘛。又暗自竊喜地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嘿嘿嘿。
“那是你原來的樣子吧?”銀發金眸,這應該是保留了本體的一些特征吧,“太帥了!”
一些精怪雖修出了人形,但卻更願意保持原有形态,是因為在原形狀态他們能更好的運用體內力量,在對敵時也能放出一種本能上的震懾。而為了實現更方便的形态轉換、防止在變幻時被趁機攻擊,又出現了一種介于本體與人形之間的狀态,使得局部化為原身。
依舊保持人形,卻又有妖類特征,變幻起來安全快捷。
而淵衡方才進行“庇佑”時也是同理。
“哎呀真的太帥了!銀發金眸簡直二次元男神标配啊!話說你的本體是什麽,能告訴我嘛,一定也特別英俊吧……”
淵衡繃着張臉沒有理他。
“你不會是生氣了啊?不至于吧我明明是在誇你啊!淵衡淵衡你怎麽了你說句話呗~”
耳中一片聒噪,卻意外的并不惹人厭煩。
這個夏天也快要過去了呢。
浏覽着網頁,一張被轉上熱門的圖片忽然落進電腦前年輕人的眼中。
畫中是一人的側影。
那人銀絲落肩,長身玉立,側身自袖中伸出一只形狀美好的手來。有點點熒光自他掌中飄散而出,萦繞不去。
細細看去,畫中人露出的半張臉上眸子竟是金色的。他面容完美又帶着冷峻,眼神卻是無悲無喜一片平靜。那熒熒柔光襯着周遭的竹林,叫人只覺夢幻、辨不得今昔。
隔着鏡片的視線一瞬間凝住了。
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