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6
傅笑言在睡夢中聞到一陣誘人的飯香。他抽動鼻翼睜開眼,發現窗外日頭已經高了。
更覺腹中空空饑腸辘辘。
他頗有些急不可耐的草草洗漱完,循着香氣來到廚房。電飯鍋裏正煮着什麽,“噗噗噗”蒸騰出溫暖美好的白色蒸汽。
“什麽東西這麽香!”瞧瞧左右見沒個人注意,傅笑言提蓋撈了一勺直往嘴裏送,“呼!好燙!好吃!”一口咽下去燙得直吐舌頭,海鮮粥獨有的香味卻在唇齒間散開。
“小當家啊!”傅笑言在心裏淚流滿面。
自淵衡聽他說了一遍記住了各種家電、特別是廚房用具的用法後,淵衡就以實際行動開始強有力地拒絕傅笑言那種一頓泡面一頓外賣、有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簡直是地獄到天堂的轉變啊。傅笑言又撈了一口,下意識地四下找尋起淵衡來。
“咦,真不在呀?”
找了一圈沒見着人,卻見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正是放着昨夜收服的妖犬的那個。瓶子底下壓了張便簽,上面是工工整整的一行字——“把它交給林湖。”——字跡隽秀,書寫認真,連句號都勾畫地一絲不茍。
傅笑言想了想,決定吃完粥再說。
“把這個玩意兒給我幹嘛?”林湖單手捏着玻璃瓶一臉嫌棄,“這小東西,塞牙都嫌肉少。”沒聽見傅笑言回應,看過去見後者反而一臉“你不是什麽都收嗎”的疑問,林湖頗為不自在地瞪了他一眼:“我這兒也不是垃圾堆呀,哪兒能什麽都盡往裏面拉呀!你接這委托的時候不是還沒進這店裏嘛,這生意可不能算我頭上。”
“還有這個講究?可這是淵衡叫我過來拿給你的。”傅笑言一臉不信。淵衡總不會無緣無故叫他白跑一趟吧。
顯然,這沒記性的已經忘了這本就是他應該做的了。
“可不是嘛!”林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有些壞心眼地看瓶裏的妖犬面對地動山搖緊張地聳起肩龇着牙,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道:“你說是淵衡特地叫你拿過來的?”林湖自個兒也有些困惑,放下瓶子蹙眉想了想,遲疑着開口:“奇怪,他不會不知道這裏的規矩啊,有什麽事我漏想了嗎。你先等等,容我稍微看看。”
說罷,傅笑言見他變了下姿勢,微微挺身,立得端正了幾分。
只見他略略擡手,右手手指輕輕扣起,突然以驚人的速度掐算起來。
此刻林湖臉上無悲無喜一片平靜,放空的視線不知落在何處,微微垂下的眼眸中斂去了千萬道飛速閃過的光影——世間萬象竟皆入他眼中!
面上竟隐隐透出禪意。
傅笑言将這一切盡數看在眼中,暗自驚心。這已然不像是人類修士所能擁有的力量了,洞察世間百态,纖毫微末皆無所遁形,這力量,豈不可媲美那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實在是未免太過驚人了。
片刻,林湖收了手,那方才還穩重肅穆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卧槽,屁大點事!浪費了老子多少力氣!”
深不可測的氣息瞬間被這“出口成髒”的能力破壞個幹淨。
傅笑言心有戚戚,卻是不大好開口問了。
反觀林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卻又看不得他帶着顧忌的那個模樣,臉黑得能滴出水:“你瞎想個什麽。”憤憤戳了下傅笑言的腦袋,他沒個好氣:“靈犀洞明術而已,難道你沒見過?像我這麽沒事練個幾百年,你也能用來唬人了。”
靈犀洞明之術傅笑言自是見過,以事物自身為端點、以纏繞萬物的因果線為依據進行仔細推演,即可得見所求,洞察萬物。但以方才林湖那個程度,那也必然是洞明術的極致、甚至已經脫離原本能力範圍了。
見對方明顯将信将疑,林湖也懶得再多解釋,道:“我也不知道淵衡這舍近求遠地在想些什麽,你就聽他的把東西放我這兒吧。”
“那是還有什麽事情嗎?”傅笑言問。
“也沒什麽了,你就把東西放這兒,其他自己看着辦吧。”林湖卻是半句也不願多說了。
半推半趕地送走了傅笑言,林湖站在咖啡店門口,眯眼看了看店外的陽光,眼光波光一閃。
懶洋洋打了個呵欠,看着咖啡店裏稀稀拉拉的六七個人,又看了眼櫃臺自他出來後就一本正經端正坐好的黃發打工仔,輕笑了聲,折身走回長廊。
随便尋了一處坐下,他百無聊賴又有點困倦,就拿出一把小金剪子,閑閑修剪起花木來。
“叮鈴——”外頭一陣風鈴響,穿過長廊清晰落在他耳邊,恍若咫尺。
放下剪刀在心底稍微數了個數字,林湖起身,悠悠穿過長廊來到主門門口,輕輕一拉把手。“歡迎光臨,客人。”他迎上來客驚疑不定的視線,“久候了。”
道上一片揚塵。兩輛黑色面包車停在了路口。拉開車門,十幾個個手持工具的男人躍了下來,他們個個身強力壯一副訓練有素的模樣,面無表情地齊刷刷朝路口望去,等待着什麽。
一輛惹眼的大紅色賓利出現在衆人視線中。
一個急剎。助理打開車門,朱韶芸長腿一邁走出。她萬分嫌棄地掩住口鼻,眼神透過墨鏡銳利地掃過衆人,喝道:“都愣着幹什麽!知道來的目的吧!快去幹活啊!”
落霞村村民的拆遷轉移工作已接近尾聲,弄完手頭這幾個,馬上就可以攆平地開挖地基了。
哼,當初說什麽離不開,多給一點錢還不是忙不疊哈腰簽字滾了,貪得無厭!不過這剩下的幾戶還真是硬茬,斷水斷電都趕不走,竟還敢漫天要價,這群老不死的,當誰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女人妝容精致的臉上閃過一絲狠意,今天還非得把這事解決了!
一行人以朱韶芸為首浩浩蕩蕩闖進村子。挖掘機一早就運過來了,正在村頭候着,周圍還站了三兩個村民在指指點點。
“直接從東邊開始,給我把人拉走,拆!”女人一聲令下,一場強拆就那麽開始了。
“喂,方助理?你說落霞村?我已經不管那裏的事了。什麽?韶芸出事了?我馬上就到!”何秦臉色一變,挂了電話立馬拿起車鑰匙匆匆下樓。
“這遭天譴的啊!快來人啊!”“要死了啊救護車怎麽還不來啊!”
半塌的小三層前面空地上站了一大片人,落霞村所有剩下沒走的村民和朱韶芸帶來強拆的都圍在那坍塌的一角,吵吵嚷嚷。後排的人探頭看着,神情帶着殘忍的好奇。
強拆初始兩方便起了強烈争執,可一方都是老人小孩沒個半點戰力,情況自然是一邊倒。朱韶芸頤指氣使看着一棟房子被拆個七零八落,然而就在剛剛拆這棟房的時候,誰都沒注意村裏那個瘋癫的老頭混進了人群之中,走近了朱韶芸身邊,直接在挖掘機撞擊牆面的時朝她撲了過去。衆人一時竟來不及阻止,朱韶芸在尖聲驚叫中同老徐一起被埋進了坍塌的牆體中!
竟是埋得個嚴嚴實實!
何秦聞訊趕來。傅、淵二人也已經到了。
“何總監,你總算來了!哎呀救護車怎麽還不來!”方助理帶着哭腔前言不搭後語。剛剛他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腦子裏一片混亂。現在總有了一個能主事的了,“朱小姐還在下面呢!我們都不敢随便亂動,只敢挪走點面上的,都等着拆遷公司送工具呢!”
“等不及了!”何秦如此慶幸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竟然還記得給傅笑言打了個電話,此刻他也知道自己有點病急亂投醫,卻實在忍不住轉向傅、淵二人,“拜托你們幫幫忙吧!我知道你們不是普通人!你們一定可以的,對吧?至少,至少把韶芸先弄出來啊!”
傅笑言畢竟心軟,他看向淵衡:“你來吧?我知道我們不能過多幹預,你把她弄出來就好。也是救人一命呢。”
淵衡面上神情不顯,卻是點了點頭并沒有拒絕。
傅笑言朝他感激地一笑,然後收起表情朝人群擠過去,伸手費勁扒開村民開路。“快讓讓,快讓讓!救人呢!還讓不讓人救人了!”
淵衡心裏嘴角隐約有笑意,邁步跟了上去。也不見他怎麽動作,這擁擠的人群像是連他衣角都沒挨到一下,已經到了廢墟前。
何秦叫走了喊話的人,又朝着淵衡鄭重道了一遍:“拜托你了。”
淵衡沒再回應。他站在廢墟口朝裏望去,一伸手,無形光膜散開,已是張開了他的領域。只見他五指一翻一擡,又虛虛一攏,鋼筋水泥款撲簌簌平平飛至半空中,瞬間停駐!
此刻已來不及目瞪口呆,何秦和傅笑言迅速合力把朱韶芸和老徐搬了出來。
淵衡收手。空中的水泥塊落了下來,領域解除。
那場景落在領域外的衆人眼中,則是方才三人合力小心翼翼搬走水泥,将兩人擡了出來。
衆人騰了塊空地,讓昏迷着的兩人平躺着。朱韶芸頭上、腿上被砸了好大幾個口子,人事不知;那老徐更是胸口穿了根鋼筋,氣息若有似無了。
“救護車怎麽還不來啊!”簡單做過包紮,眼看着朱韶芸氣息反而漸漸弱了,何秦冷聲開口命令,“方助理,你跟我一起開車,直接送他們去醫院!來人,快去把後座門都開了。”
坐上駕駛座,何秦看了一眼後座,轉身拉下手剎,滿是血漬的手冷靜地握上了方向盤。
耳中的聲音好像越來越小了,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心裏有點焦躁,卻是毫不猶豫一腳踩下了油門,迅速而又平穩地沖了出去。
一路綠燈,暢行無阻,仿佛天助。
碼數表的指針也越來越高。
“滴滴滴——”路口一陣急促的鳴笛,可此時卻無法喚起何秦哪怕半分注意了。
“嘭!”撞上了左側飛馳而來的大貨車。
何秦連人帶車被撞得飛起,他的腦中一陣暈眩。恍惚中,透過彈起的氣囊,何秦在撞擊的剎那看到車前有一抹綠色的身影。
車身自那人身體裏穿過,那人迎着他的越發渙散的視線輕聲笑了:“對不起,我原諒你啦。”
一瞬間,周遭各種刺耳的聲音湧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