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5
“老徐,徐老頭!你在嗎?”還沒到門前,陸阿婆就中氣十足地喊起來了,聽聲音半點看不出她年紀。這肺活量明顯是常年村頭喊到村尾練出來的。
農村人雖都是獨門獨棟,但都是幾戶幾戶靠着緊挨着的,南面各家門口的水泥地連成一片,秋收了曬起谷子來便是金燦燦鋪滿整片場子。
而這個老徐家卻是夾在兩排房子間,孤零零的一棟。
“喏,就這兒啦,有什麽事你們自個兒問老徐吧,我先回去燒飯吃啦,”陸阿婆從傅笑言手裏拿過籃子,“東邊第三家就是我的屋子,有事你們就過來啊!”說完噔噔噔邁起步子,快速走掉了。
老徐家的鐵門半開着,瞧進去屋裏黑漆漆的。
“有人嗎?有人在裏面嗎?”傅笑言叫了幾聲,慢慢走近了點兒,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別人聽,“這開着門的,總不會沒人吧?真沒人嗎?沒人我們就進來瞧瞧了。”
話音未落,門後忽然亮起了一雙眼睛。
眼睛的主人慢慢走出來。“走開!都走開!”聲音沙啞粗粝,仿佛喉嚨裏卡着跟刺。看得出,老徐也是上了年紀,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已有些渾濁,一只滿是污垢的手還費勁地提着一把掃帚,警惕地看着面前兩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
“徐阿伯?”傅笑言對那只掃帚只做不見,心念一轉,語氣熱絡地開口,“我倆是村東邊那陸阿婆家親戚,就第三戶那個,聽說你一個人住,想過來看看有什麽要幫忙的。”
“都走!走開!”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老頭翻來覆去着那幾個字,“快走開!走!”
“別呀!有什麽要幫忙的不要客氣嘛!”傅笑言像是感受不到對方的敵意一樣,腆着臉還湊了上去。
“走開!”第三遍吼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老頭一掃把直朝近處的傅笑言打了過來,舞着大刀一般,速度簡直快得不可思議。
“呃!”傅笑言吓了一跳。
一道疾風快如閃電,打掉了老頭手裏的掃把。是淵衡出了手。
傅笑言看着險險打上自己的掃把,好家夥,這老頭犯得着嗎。
“啊!啊!走開啊!”手裏沒了掃把,老頭愣了下,随後竟像是瘋了一樣朝傅笑言撲了過去,雙手亂打亂捶,嘴裏念叨不停狀若瘋癫。
這時候,傅笑言再遲鈍都看出來,面前這人貌似不大正常。
淵衡在老頭頸上點了下,後者便眼一閉暈了過去。
兩人把老頭放到了屋裏。
“四處看看?”
傅笑言摸着開了燈,在屋裏四下掃了一圈。這房子像是有好些時刻沒人打掃的,髒得吓人,聞着還有一股子黴味,讓人很不舒服。
“你在看什麽?”他看到淵衡站在門外,正彎腰看着什麽。
“你看這個。”淵衡指着門框低處的一處細小的痕跡,“黑的。”
“嗯,黑的。”傅笑言在一旁蹲下身,仔細瞧過去,見鐵門門框上有幾道小小的黑色痕跡,像是什麽時候被灼燒的刀子劃過。起身拉上鐵門一看,上面竟還有好幾處。
“這是……”傅笑言想了想,“是有什麽東西要進去!”說着還蹲下身,伸手用力曲指,扒拉着鐵門模仿了下,放我進去!
看着對方惟妙惟肖的模仿,淵衡眼中隐約有了一絲笑意:“嗯。有妖物的氣息,很淡。”
“你看這個高度。聽阿婆說起的時候,我就懷疑,會不會這家死去的狗有古怪。”傅笑言想起了什麽,走向門邊的柴火堆。那裏稻草搭着一個小窩,窩裏放着些破棉絮,棉絮上有不少撕咬的痕跡。洞口有一個搪瓷盆,盆裏的一點食物早已腐敗。傅笑言走進一看,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笑容:“果然!你看,這附近也有好些那個痕跡,好多!”
“我猜,大概是死時怨氣過重,死後化妖了吧。只要我們把這家夥抓住了,苁筠的事就算解決了!”傅笑言躍躍欲試。
淵衡點頭。“今晚我在這兒守着。”
“好的!那我去苁筠那裏。”傅笑言最喜歡這種不需要太多溝通對方就能明白自己的打算、并主動開口承擔工作的人了,“有事手機聯系啊,這兩邊總該有一處能抓着它吧。”
傅笑言回去後直接聯系了何秦,直言他可能被妖物纏上了,今晚妖物便會前來。一開始何秦只做玩笑,并沒有相信,但當傅笑言提起落霞村時,他卻終于有點變了臉色。
最終,何秦終于同意讓傅笑言在客房住一晚,要是當晚沒什麽事發生,那他就要将此事揭過再不提起。
苁筠因為沒有實體,繼續在何秦房裏貼身守着,而傅笑言則是呆在外面。
傅笑言一個人等得百無聊賴,就在客廳沙發上刷起了手機。
他有個随便玩玩的微博小號,上面已經有好幾萬粉了。那號他裝得高冷的很,平常不怎麽說話,專門放各種亂七八糟的妖怪圖片,萌系貓娘、冷豔花妖、妖異山魈,有時還會高能預警來個詭異美豔的,應有盡有,滿足一衆年輕人口味。反正也沒多少人知道這是真實存在的,用特別改造過的手機拍下的照片經繪畫軟件稍微處理一下,就俨然是一張他的手繪大作了。一點也不心虛。
看着最近一條微博下嗷嗷待哺的聲音,他随手回了一個催更的:“別急,在産。”瞬間收獲了一排窺屏夜貓子的點贊。
可惜不知道淵衡的原形是什麽,出來肯定秒殺一片啊,哪天叫他變一個自己看看。
傅笑言不着邊際地亂想,喝了口濃咖啡又刷了一會兒微博。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一點了。不知道那妖怪是先去淵衡那兒還是先來這裏啊。
正想着,窗口傳來一陣細小的撕扯聲,“撕拉撕拉”連綿不斷。
傅笑言放下手機站起,再攤手,掌中已是多了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
片刻,無形的隔膜終于被撕出一道口子,一道黑影猶如紙片一般悄無聲息地劃了進來,落地後又“嘭”地膨脹開,最終變成矮小渾圓的一只。
難怪苁筠說看不出它模樣,這渾身冒着絲絲拉拉黑氣、頭部只看得出一雙赤紅的雙眼、黑乎乎的一團,鬼看得出是什麽啊。
那東西大概是沒料到這個點還有人特地候着它,突然間見到一個陌生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張嘴撲了過來。
“和你主人一個德行!”傅笑言一個側身,利落地擡手回紮過去。匕首刺過空氣,刃上裹上一層薄薄的銀光。
“嗷!”黑影沒想到這個陌生人還有幾分厲害,一擊不成反被打中。疼痛叫它怒不可遏,它咆哮着躍起,又沖傅笑言攻擊了過去。
傅笑言連連閃身避過,眼見着這麽下去沒個完,擡手捏了個訣想給它來個了結。
那東西周身纏繞的黑色絲線更多更重了,稠密得簡直像墨汁一般就要滴落。
當黑影又一擊沖來時,傅笑言沒再躲避,狠狠一掌帶風直迎面門而去。
“刺啦!”仿佛是烙鐵燙進了水中,傅笑言掌中光芒一閃,亮起的紋路帶着灼熱的溫度印在了黑影的頭上仿若咒印。不等後者狂怒暴走,傅笑言口中喃喃,紋路上便有無數光帶竄起,仿若藤蔓迅速生産纏繞,化作實體将黑影裹個嚴實。
“好家夥!”傅笑言甩了甩手臂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又踢了腳地上的蛹狀物,“還蠻狂的嘛!”蹲下身湊過去細瞧。
“嗷!”
一聲帶着痛苦的嘶吼,地上的東西劇烈掙紮起來。“嗷!”又是一聲狂嘯,不多時,只見那束縛着黑影的帶子層層漲起、越發稀松,突然,竟是受不住掙紮紛紛斷裂開來。
黑影自其中躍出。它也知道厲害,不再與傅笑言啰嗦,直接認準目标朝何秦的房間沖過去。
“苁筠,它來了!小心!”傅笑言招呼着,喚出匕首奔走過去,心想着要不還是直接捅死算了。
這時,身後的門忽然開了。
來人一進屋,伸手一抓一握,跑到何秦房門口正要破門的黑影便再沒法動作。被無形的力量一拉,竟是連連後退,乖乖被來人虛握在掌中。
将黑影塞進小玻璃瓶中,來人把東西遞給了傅笑言。
“淵衡!你怎麽來了!”傅笑言眼睛一亮,接過玻璃瓶有些讪讪,“我剛剛已經抓住它了,只是沒想到它這麽能掙紮。”
“嗯,我知道。”淵衡悠悠走到何秦房門口,向苁筠看了一眼,“好自為之。”
後者臉一白,側身行了個禮。
何秦在這動靜中也早已經醒了,朝淵衡投注視線的方向看了眼,卻并沒有發現什麽。面上不免有些疑惑。
“你看,這就是剛抓到的,以後它晚上就不會來煩你了!”傅笑言也懶得多解釋,直接獻寶似的把玻璃瓶遞給何秦,“你有沒有見過它?”
瓶中,俨然便是剛剛還狂躁萬分的那只黑影,此刻它變得小小一只,蜷縮在瓶中一角,身上的黑氣已散去了不少,勉強能看出方腦袋四條腿的原形。
“竟然真的有……”何秦驚訝地看着,終于确信了傅笑言之前說的,“抱歉,你說什麽能再說一遍嗎,最近我的聽力有點時好時壞。”
“我說,你見過這只狗嗎?落霞村裏面的!”傅笑言大聲。
“沒有。”何秦側耳細細聽着,又托着瓶子仔仔細細看了看,“我沒有見過它。我一共去了那裏兩次,對它并沒有什麽印象。雖然那裏的事最初是我負責的,但,不瞞你們說,後來我和韶芸有了點矛盾,那裏的事我就基本都交給別人去做了。”
“這樣子啊,那它是怎麽找上你的,又不是你捅死它的。”傅笑言拿回瓶子小聲嘀咕着,瞅了眼何秦見他沒有聽到,也便不再糾結了,反正事情都解決了。“那我們先走了,再見!”拉起淵衡的衣袖,“快走吧,這個點回去還能睡上好一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