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4
苁筠消失了沒兩天,又灰撲撲來到了傅笑言面前。
并不是說身為靈體的她也在這霧霾天入鄉随俗地吸了一身煙塵,而是她那個明顯消耗了不少精力的疲憊模樣,使她整個人都變得黯淡了幾分,連那身靈力幻化的綠色衣裙,衣角的顏色都不再明麗了。
傅笑言快步上前拉上窗簾擋住了陽光。
黑暗中苁筠的身影清晰了幾分,臉上焦急的神情也更明顯了。
“拜托你,拜托你了笑言!請再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
之前苁筠附身在紙鶴上,随何秦一路進了公司。
何秦是個認真到極致的人,凡事親力親為盡心盡力,能親自完成的從不假手他人。苁筠便在一旁看着他一絲不茍地處理完公事,看他忙得一整天都沒喝上幾口水。直到樓層辦公室的燈暗了一盞又一盞,公司走得沒幾個人了,何秦才收拾了東西起身,和前臺禮貌地打過招呼,開車走了。
和朱韶芸的婚姻生活大概是早有了問題,何秦早就不住在婚時兩人所購置的那套豪宅中,而是在離公司很近的某個小區另外租了一套住處。
何秦回到住處,一進門換了拖鞋,倒了杯涼水在沙發上坐下。
苁筠早已從紙鶴中脫離出來,現出了身形,立在一旁靜默凝視着何秦的一舉一動。
苁筠有着清秀溫柔的面龐,雖然沒有實體,但烏發及腰,生得纖細秀美。她瞧着年紀很輕,笑起來靈動可愛,一襲綠紗裙飄飄蕩蕩。
一雙墨色的眼中又透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韻味。
此刻臉上卻是神情難辨。
何秦卻是看不見她的。他自顧拿起遙控打開電視機,換到了地方臺,在沙發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放松的姿勢。
揉捏了下耳朵,何秦調高了電視音量。
看過幾個新聞,苁筠明顯感覺到何秦眉宇間的疲憊更重了。
苁筠輕飄飄地也在沙發上坐下,看着電視裏剛播報過的新聞,尚雲房産競标斬獲某處地皮,尚雲的發言人宣布,尚雲計劃幾年內把那裏建造成一個配備有學校、醫院、大型購物中心的中高檔小區。市領導笑容滿面地表示對其在拉動地區經濟發展的感謝。
尚雲地産,是朱家朱韶芸名下的一項産業,由她一手操管。兩人結婚後,何秦更是在其中投入了不少精力,沒日沒夜熬了好一段時間,才将它做到如今這般規模。
照理說,何秦控有尚雲部分股份,看着尚雲如今蒸蒸日上,正常人應該高興才對。
苁筠心念一動。她本就靈秀,此時也看出幾分蹊跷來。
當夜苁筠便沒有離開,默默陪護在何秦身旁直到天明。
“夜裏竟然有東西破了屋子的結界潛了進來,想要對小何不利,被我及時發現擊退了。只是我沒來得及看出它本體。”
“第二天那個姓朱的女人來了,兇巴巴的,叫小何趕快把落霞村那邊的事情搞定,別再拖了,弄得小何很苦惱的樣子。我看他一直在看那裏幾家村民的資料,好是苦惱,連一回助理敲門都沒聽見,也不知誰能幫得了他。”
“那天晚上我又陪在他旁邊,果真那東西又來了,我看它好像還更厲害了幾分。我想把它抓住,可惜本事不夠,又被它跑了。”
“我不好離開小何,怕他有危險,只能委托你們把這件事弄個清楚了,拜托你了!”
坐了幾站地鐵又改乘了公交,再步行了十多分鐘,傅笑言看着手機裏的導航舒了口氣,總算是快到落霞村了,地圖上看不出來這還挺偏的。
捅了右手邊随行的淵衡一肘子:“你怎麽也有興致跟來了啊?”
“嗯。”
“喂,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不會說話……”接下去就這筆直的一條道了,傅笑言把手機塞回口袋,叽裏呱啦亂侃,“現在可不比以前了啊,走進新時代了,光有一張漂亮臉蛋卻不會耍嘴皮子哄人,是要找不到妹子的啊。”
“嗯。”
“……”傅笑言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淵衡是個什麽品種的妖怪,還是化形的時候特地偷偷加了身高,竟然比一米七九整就是不肯再長一厘米的傅笑言還高了半個頭。自己身高在□□人中已經是上游了,卻還是得略微仰着頭才能和他對視。總覺得氣勢上輸了一頭啊。
淵衡注意到傅笑言古怪的視線,也微微低頭看向他,就那麽直直注視進他的眼裏。鴉翅般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打下一片小小的陰影,隐去本色的眸子裏卻是一片流光溢彩。
淵衡眨了眨眼,似是不解傅笑言怎麽突然停下了腳步,又像是做慣了的下意識動作,輕輕抿了抿唇角。
怎麽了?傅笑言明明白白看出了他臉上的這三個字。
“咳,沒啥。”
有點僵直地收回了視線,傅笑言被那仿佛能溢出星光的眸子晃花了眼。心裏沒出息地想着:好吧我就收回之前的話,說不定這世上顏控的人還挺多的呢。
收起亂七八糟的念頭,傅笑言看着周邊景致,走着走着忽然開口:“淵衡,你覺不覺得,這兒風景還比不上我們那破小區啊。落霞村,多好聽一名字,怎麽周圍這個樣子啊。”
他跑兩步猴似的跳上了小路邊一個水泥墩。
“你當心點。”
“嘿,沒事兒!”傅笑言站在高處轉了一圈看過四周,“這田裏的莊稼,長的看起來不怎麽好吃啊,都焉了啊,也不知這兒的人是怎麽種的。”
一個提着籃子的老太太噔噔噔走過,聽到這話,哼了聲:“可不是,莊稼都快死光了,還有什麽好吃的!”
“對不住了阿婆,我不是這個意思。”傅笑言打着招呼,說壞話被抓個正着,他還真有點不好意思,胡亂說到:“許是地不好吧,我看這地硬邦邦的。”
“你可說對了啊後生!”老太太突然一副路遇親人的激動樣子。要不是剛買完菜手裏提着籃子還拎了條魚,簡直是就要沖過來和傅笑言握個雙手。
“都是那些沒良心的大老板啊!那些有錢的黑心人啊,他們為了在這兒造房子,簡直是不把我們這些老婆子老頭子當人命看啊!”
“後生你聽我說啊,我們老太婆沒文化不識字,你們年輕人懂得多啊,現在不都在講什麽民主嗎,老婆子看電視也都知道呢!你一定要幫我們把這些話告訴那些大官,告訴那些……對,那些個什麽記者!讓他們這群黑心人通通見報!”看傅笑言确實聽得認真,老太太更是來了勁,一路上唾沫飛濺,一點都不氣喘。
聽不下去這沒頭沒尾亂七八糟的話,傅笑言道:“阿婆你邊走邊慢慢說,我都聽着呢,東西我給你一路提回家。”
老太太眯着眼仔仔細細打量了傅笑言一眼。
大概也是因為在自己地界上比較放心,老太還真就把籃子交給傅笑言了。于是傅笑言提着籃子和老太太并排走着,淵衡跟在後面。
“前段時間這裏不是說要造房子嗎,哎,就是這個事啊,作孽的!”
“造房子拆遷什麽的不是好事嗎?這片莊稼地也能拿不少補貼吧?”傅笑言試探着問。
“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哪兒能這麽就離了啊,”老太嘆了口氣,語氣倒是緩和了下來,面上表情隐約有點懷念,“現在這村裏啊,年輕人早都跑出去謀生了,剩下的都是些七老八十、我這樣的老家夥了。那麽多年,再苦的日子都在這裏過過了,吃的用的都在這片田裏啊,早就離不開這裏啦。”
“現在讓我們再有錢又怎樣呢,都這把年紀啦,還能有幾年好活啊,誰不希望能繼續安安穩穩在這個老地方、和老熟人們呆一起呢。哪怕有天就那麽睡過去了,夜裏回來的時候,也能認得這條路啊。”
路上一時沒了聲音。
老太抹了把臉,笑笑:“哎年紀大了,難得遇到你這麽個懂事的年輕人,一高興就什麽都說,別介意啊。”
“不會,确實是您說的那個理。”
“對嘛!”老人果然說一出是一出,瞬間又來了勁,“可不就是這樣!可世上就是有沒良心的黑心人啊,為了逼我們這些老家夥早點滾蛋,竟然在地裏都到了農藥!聽說老徐他家的黃狗叫了一個晚上,老徐跑出去看了,見有個黑影在田裏搗鼓着什麽,電筒一照就跑了。第二天那水溝邊全是空了的農藥瓶,一大早開門就是那一股農藥味啊。現在田裏的那些東西死了大片,剩下的誰敢吃啊,更別說去賣錢了!這可怎麽過!”
“哎呀,陸阿婆,又有親戚來看你啊,真是好福氣啊!”
“對啊!是老五他侄子和他大表哥,特地從城裏來看我的呢!”老人家總有自家有點啥就必須要炫耀一下的意思,有兒孫親戚來看望更是面上有光的事,“我跟他們說這田裏的東西全被弄了藥,沒法吃啦,本來還想給點他們帶過去的呢。”
剛認了一個外婆的傅笑言非常上道地點頭,對前方另一個老太太扯開一個笑容:“阿婆你好!外婆平日裏勞煩大家多多關照啦!”又輕輕捅了“大表哥”一下,小聲道:“先忍着啊,老人家沒惡意的!”
陸阿婆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對了,剛聽你們在說莊稼地的事啊,這麽大一片說毀就毀了啊,真是作孽啊!還有老徐家的那只大黃狗,第二天屍體就在垃圾堆裏被發現了,被捅了好幾刀,嘴裏還咬着一片帶血的褲腿呢。還多虧它那晚大叫吓走了人啊,西北角的那片地還沒被下藥。”另一個阿婆顯然也是實力的,繪聲繪色說唱俱佳,叫人仿佛親眼所見。
“是啊是啊,可憐的老徐,平時沒個一兒半女伺候,現在連作伴的狗都沒了啊,以後這老房子、這地,也都要沒了,這活的啊真是太作孽了!”
聞言,傅笑言同淵衡對視了一眼,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打算。
啧,這奇怪的默契是從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