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
“喲,還真決定來打工了?”林湖彎起眉眼似笑非笑,墨色的眸子裏總透着一股狡黠逗弄。
林湖引着傅笑言拐了個彎,繞過桌椅來到店鋪最裏側一扇印花移門旁,雙手輕輕搭上門把手,凝視着傅笑言又問了一遍。“真決定了?”
“當然,這還有什麽講究不成?”
“行啊,那就來跟我進來簽個字順便認認呗。這家店呢,外面随便賣賣飲料,裏面呢,還做一點其他生意。”林湖眼睛一眨,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你看這個……”
“呼啦!”用力拉開移門。
“跟上,快點兒進來。”
傅笑言頓在門口,心中一片駭然。
他剛才從透明印花玻璃移門前看到的後面明明是與咖啡店內相似的場景,他也理所當然地以為這後面大概算是豪華包廂一類的地方吧。不料,一開門,眼前竟是一條古色古香的長廊!
竟與外頭看到的完全不同!
長廊以牆頭的燭燈為照明,柔和亮堂。但推門而起的風卻未曾引起這燭火哪怕是一點搖曳。
長廊兩邊的盆景架上零星放着各色的微型植株,卻大多是不知名的花卉盆栽,吞吐芬芳各自舒展着,色彩鮮妍形态各異。長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着的镂花木門,相對陳列着,一直延伸到道路終點。
空氣中隐約飄散出悠遠的檀木香味。
長廊從兩人腳下一直延伸至目之所及的最深處,到最後就仿佛融入了黑暗,不見盡頭。
像是一條連綴了現今與往昔、存在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天路,引人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不同的斷點。
待兩人完全走進,身後的門忽然自動關了,瞬時隐入牆壁不見痕跡!
“別看它就這麽筆直的一條道,在這個‘廊’裏,要是沒有我領路,尋常人可是很容易迷路再也出不來的。”自顧在前面走着,笑意停駐在林湖嘴角。火光映得他的面龐仿佛玉石雕刻一般透着瑩瑩的光澤,他眼中卻隐隐透出某種不知名的意味來。
“老板,你這個有點厲害啊。”傅笑言嘴上沒輕沒重胡亂誇了句,心中則是一個大寫的卧槽。
林湖告訴傅笑言,這家小店,除了明面上用作僞裝的咖啡店,真正的主體是這個隐藏着的“廊”。
無緣之人拉開玻璃門,肉眼凡胎所見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包廂;而有緣之人若是得機會來到“廊”中,則可以付出一定報酬同他交易,從而得到一切想得到之物,情報、秘術,或一些外頭不存在之物,應有盡有。
林湖似乎早早看穿了傅笑言淡定外表下的驚訝,将後者領到長廊右側的一間屋子裏,笑着看他拿起桌上早早背着的一張勞動合同,臉上終于露出幾分窘迫。
“具體這兒也沒什麽固定上班時間,你有空來玩玩就行了。當然,報酬得按你勞動所得來分配,你私人接的單子也都要算在內。具體我會綜合各方面來的。”末了又財大氣粗地加了句,“總之不會虧待你的。”
“當然,我其實也不是這兒真正的主人,也不過替人辦事多做了幾年罷了。”
“……”
“好了,簽好了就出來吧。”林湖又把他領到另一處,“那淵衡也在,正好你來了,快把他給我領走。”
傅笑言的視線随着他修長的手指轉向一扇門後。
“淵衡?你怎麽在這兒?”
門後是一間四五十平米的寬敞房間,屋子裏桌椅櫃子屏風一應俱全,古色古香。兩側牆上還頗有意趣地挂了幾幅山河圖。
淵衡站在一側書櫃前似在翻找什麽,聞言轉身,挑眉看了傅笑言一眼。
“淵衡可是這兒的常客。”林湖解釋,“而且,以前他也來這兒做過夥計呢,瞧,這房間就是專門給他留着的。”
淵衡點頭,神情平靜,聲音隐約有一絲波動:“這裏還真是沒有半點變化。”
已是暌違六百多年了。
春去秋來,草木枯榮,這匆匆流逝的時間,似乎并未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跡。
就連廊內的這個屋子,都保持着他離開時的模樣。小碟裏的酥餅還剩着兩塊,黃澄澄油亮亮的惹人食欲;案頭的志怪話本翻了幾頁攤在那裏,仿佛主人随時就要回來随手拿起閱讀。
林湖面上神情不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傅笑言湊上前,看那碟子裏的酥餅誘人,伸手捏起一塊。他卻是不知那是擱置了許久的,以為是淵衡來了林湖給準備的,張口就咬。
“啊!”手背上一疼,酥餅骨碌碌掉到了地上。“淵衡!你幹嘛打我!”
淵衡沒理他,回到書架前把剛剛拿出的幾本書仔仔細細放回原處。
“這擱了多少年的東西了你也饞?”林湖古怪地看着他,“你這心寬的模樣,也不知道像誰。”
“看着這麽新鮮,誰知道這是老古董了啊。我這不是信任你倆嘛。”傅笑言嘿嘿一笑,走上幾步到書架前,也随手拿來幾本胡亂翻過。“志怪小說、山河游記,嘿,有意思!”
淵衡将手上一本書□□書架,道:“回去吧。”
離了林湖店裏,傅笑言總直覺淵衡有哪裏不大對勁。
雖然平時淵衡在外人眼中也是這麽一副不顯山不露水、冷淡到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面癱模樣,可今天這個看起來依舊冷峻實際時常走神的呆愣又是怎麽回事?不免叫人有點疑惑和擔心了。
擡手拍了拍肩膀,問:“你還好吧?”
淵衡頓了下,繼續朝前走。“嗯,沒事。”
對于淵衡的過往,傅笑言并不曾刻意問過,只是從對方言語中難得透露的零星信息中拼湊個七七八八。
憶起最初那個并不怎麽美好的碰面,他因一時不察誤中陷阱,為人所抓。手腳被縛,只能任人宰割。血從手腕的口子流出,落滿了面前那個有着奇怪紋理的盒子。大量的失血讓他覺得有點冷,縱有千萬般手段,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也有些力不從心。
淵衡便是那時出現,救了他。
他知道,淵衡是自那個用他血液解開封印的盒子中所出。他也記得,淵衡見到他第一句話,說的是:“臨軒,你為何困我于此中?”
他知道淵衡是錯認他成故人了。
而淵衡唯一一次提到過的那個名字,他今天又在那屋裏書架上一本游記的批注處看到了。當時,未免顯得自己太過在意,傅笑言便只是随手一翻。而淵衡離了那裏之後的反應,讓他更覺得好奇了。
關于轉世之說,他知道确實有這個可能。但逝者如斯過往已去,再執着于找尋那些殘存零星的痕跡早已無半點意義。
更何況,淵衡并未同他提起過什麽,于是他自然而然把對方當作一個全新的朋友來對待。
況且,雖說一直以來負責着對方的吃住,可當他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前去求助時,淵衡也是從不推辭,每每利落搞定。這麽些日子來,傅笑言早把他當做是可以依靠的長輩朋友了。
這使得傅笑言有點見不得後者這麽一副被什麽困擾的樣子。
“有什麽煩心事嗎,可以和我說說啊。”竟是脫口而出了心裏話,“雖然也并不一定能幫你解決,不過你可別憋壞了啊。”
“還好。”得到的卻是兩字的回應。
好高冷,這兩字也不知道回答的什麽。傅笑言有點氣惱。也是,人家這個級別的,才不稀罕和你多說呢,你又幫不了什麽忙。
“不是什麽煩惱,也沒什麽秘密,一點不足道的感慨罷了,別擔心。”淵衡放慢了步子,又加了句:“你有任何想知道的,關于林湖的店,或是以前什麽事,都可以問我。”
“好好好!”心裏的一點別扭瞬間沒了影,傅笑言樂得蹦了下,偷偷瞄了下淵衡,見對方沒注意到,趕忙挺直腰正常邁起步,“快快快,到綠燈了!認真走路,哈哈回去後跟我好好說說,我都好奇死了!”又怕戳到你什麽傷心處,才一直沒好意思問。後半句忍着沒說出口。
“嗯,好。”
夜色漸深,白天灼燒般的熾熱暑氣在夜風的吹拂下漸漸散去,徒留絲絲涼意。正值盛夏,但這個點室外的溫度卻也意外的有些低了。
回到住處,傅笑言叽裏呱啦問了淵衡大半天。
而淵衡大概更适合傾聽。你問東問西問一長串、他一句話蹦不出幾個字的,傅笑言興高采烈問這問那,他側耳安安靜靜聽着,等着傅笑言問完了他就簡簡單單答個一兩句,有時甚至就回幾個詞,還得靠傅笑言自己聯想具體含義,那叫一個費勁。
後來傅笑言也懶得多說了,反正好奇心已經差不多得到了滿足。他知道了以前淵衡是和臨軒一起在林湖那裏幹活的,知道淵衡同臨軒是相識多年的摯友卻被對方封印盒中多年不知緣由,知道兩人也曾四處降妖除魔共攬山河,那書架上幾本地理志的批注便是那時做下的……
無懼無畏,踏遍這大好河山。這般暢快恣意,何等的快意,聽着叫人不由起了幾分向往。
心中懷着莫名的激蕩,傅笑言吃完了外賣,決定下樓去扔個垃圾。折身返回時想起冰箱裏的果汁快沒了,便去路邊便利店買了幾聽。
路邊枝葉繁盛的香樟樹在月光下簌簌搖曳,映出模糊不清的大團影子。
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熱鬧的很。夜晚同白日的清晰井然不同,遠處的燈一盞盞亮起,月色帶起星星點點的朦胧覆上近處的街道。某些界限似乎晦暗難分了。
在這逐漸彌散開的濃郁夜色之中,以淺淡的月色為僞裝,有些人便可以盡情地享受那份短暫的、游離于秩序之外的自由了。
傅笑言将手中提着的果汁換了只手,避過了一個穿着不合時宜長線衫跑跑跳跳的年輕女孩子,在對方的目光中繼續保持路線不緊不慢地走着,若無其事地順勢甩了甩放松了的右手,嘴裏似乎在自言自語:“重死了,換個手。”
月光之下,不見女孩影子。
不是人類,氣息很幹淨,那就不打擾你啦。傅笑言步履輕快地走着,心情愉悅地哼起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