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8
傅笑言勤勤懇懇去了林湖那兒幾次,發覺最近竟然都沒什麽事。一時感慨真是天下太平民風淳樸啊,又自覺英雄沒了用武之地頗為寂寞。
這天他回到家,忽然發現冰箱空了。
都說死生之外再無大事,可一旦沒了點東西來祭個五髒廟,那人可就活不成了。
自從這屋裏住了個淵衡,傅笑言衣食不愁,兩人也隐約形成了一個買菜一個做飯的默契。平常傅笑言出門都有隔兩天買點什麽的習慣,而這幾天他總去林湖店裏,中途并不經過超市,這粗心的也就自然忘了。
當他剛有滋有味吃了一碗雞蛋面卻發現面上蓋的是冰箱裏最後一顆雞蛋時,傅笑言毅然決定去超市掃蕩一圈。
臨走時,他英勇而狂暴地把窩在沙發裏看電視的淵衡拉了起來。那家夥剛吃了倒數第二個雞蛋。
大概是傅笑言的表情太過猙獰兇悍,被拉起的那會兒淵衡竟然有了一瞬間的僵硬,之後不知是沒反應過來還是怎麽的,還真的跟着一起出去了。
路上傅笑言冷靜了下來,其實本來也沒多大事,才驚覺自己剛才簡直算得上作死的行為。
“那什麽,我剛才就一個激動,你別介意啊!”傅笑言一臉真誠地拍拍淵衡手臂上剛被他拉過的地方,“更不要生氣啊!我就是一時不能接受那雞蛋怎麽就……”
“沒關系。”也确實沒有在意,只覺他現在這樣帶着點欲蓋彌彰,反而有點好笑。
“嘿,真的啊?”忽然傅笑言像是看到了什麽,“淵衡淵衡,你稍等會兒啊!”說罷拐進了路邊一家花店。
片刻,淵衡看他出來,手裏拿了兩束小雛菊。
傅笑言迎着他的視線一笑,把其中一束放在了路邊馬路牙子上。
“來,這個給你。”他把剩下的一束遞上前,态度誠懇,“道歉用的,你可一定要收下啊,不然就是不給我面子。”
“……”這下連淵衡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真不用了,我沒生氣。”
“真的啊?那就好!”大概傅笑言也覺得不大合适,也就沒再堅持,就把另一束花也放在了剛才那束邊上,起身時還朝躲在角落裏的偷看的小女孩眨了眨眼,“都給你啦小妹妹!”
女孩緊張地看了看他身邊的淵衡,還是因着本能的畏懼并沒有走近。卻是用口型道了謝。
在收銀小姐略詭異的視線中,傅笑言一頭霧水地結了賬,毫不心虛地讓淵衡提了兩大袋東西中一袋重的,在收銀小姐越發熾熱的目送中扯了下淵衡,忙不疊離開了。
零食果蔬、油鹽醬醋、牙膏垃圾袋,應有盡有全給買齊了。
“總算都買完了……我可憐的小錢包……”傅笑言累得個半死,長舒一口氣,他是再也不想在周末出來和大媽大嬸們一起擠着買買買了。
淵衡看他走了沒兩步就把袋子換了下手,後來又直接抱在了胸前,走得直喘,就自覺把另一個袋子也提了過來,一手一個輕輕松松。
這下連傅笑言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要不勻點給我啊?這些東西推車的時候不覺得啊怎麽現在這麽沉!”
“不沉,沒事。”
習慣了淵衡這種簡明扼要的表達,傅笑言也知道對方雖然臉上鮮有表情,其實倒是個好說話又細致體貼的人。想了想,還是有點過意不去,就從袋子裏扒拉着拿走了一個大柚子提着。
這時,淵衡停住了腳步。
傅笑言見他忽然把袋子往地上一擱,嘴裏那句“太沉了咱就打車吧”還沒說出口,淵衡忽然朝某處跑了過去:“你在這兒等會兒,我就回來。”三兩下就沒影了。
擡頭看了看淵衡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兩大包東西,傅笑言果斷決定還是不為難自己了。他索性把兩個大袋子使勁抱起放邊上草坪,又蹲下身挖出一包瓜子,張望着拿了個小袋子出來,香噴噴磕了起來。
淵衡這是瞧見了哪個大美女啊,眼都直了還跑這麽快。傅笑言“呸”地吐了個瓜子殼,忿然腹诽。
“噗通!”
“卧槽!”一聲落水聲,吓得傅笑言立刻扔掉了手裏的瓜子,也顧不上随意放路旁的吃食了,脫了鞋就往湖裏蹦。
“有人落水了啊!快來人啊!”急急大聲喊了一句,直接跳入水中朝落水者游去。
初秋的湖水已經微微有了涼意,初紮進湖中只覺一個激靈。
世界如此美妙,也不知道誰這麽想不開,艾瑪這水還是有點兒冷呢,等我把他弄起來非得讓我好好罵幾句。
傅笑言自覺游泳技術高超,也知道救人要從後面接近落水者,省得被對方掙紮着一起帶下去,于是他一邊手腳并用快速破開湖水靠近,一邊竟還有功夫在心裏叽裏呱啦。也不知道這粗神經是怎麽長的。
也虧得他游泳技術過硬,很快游得離對方近了。
“咕嚕咕嚕——”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已經看不見對方人影了。
心知時間不多,傅笑言屏住一口氣猛紮了下去。哎,還好這湖剛被治理過,水質還成,沒什麽亂七八糟的垃圾礙事……诶!等等啥東西纏我腳上了!
哎喲這好運氣!
視線中,幾條長而寬的水草自湖底幽幽伸出,恍若手臂,靈活地纏到傅笑言腳上。并不粗壯的葉片上卻傳來詭異的力量,仿佛那段有什麽人在拉扯,似要将他拖下湖底!
伸手想要把它扒拉走,卻滑不留手無從着力。
匆忙間傅笑言捏了個火訣,只見一個雞蛋大的小火球在他面前水域燃起,熒熒躍動。火光雖小,卻照得周遭一片明亮。
火球勢如破竹,橫沖直撞上水草葉片,卻是“刺啦”,滅了,連一點灼燒痕跡都沒留下。
傅笑言瞪大眼睛吐出了一個驚訝的氣泡。
再來!他竭力在拉扯中穩住身形,又是一個風刃旋轉而起,在水中掀起一個小小漩渦。
“啪!”總算割斷了一根。
水草像是覺察到疼痛般的一頓,上頭的拉力登時緩了一緩。
傅笑言松了口氣,剛要再接再厲,忽然幾道黑影,七八根水草竄了出來,“嗖”的一聲直把他纏了個結實。
傅笑言的心中一陣卧槽。他扭動了幾下又蹬了蹬腿試圖将其甩開,在水中卻着實難以施力,然而腳上那股力量越來越大,越纏越緊,竟是越發狠厲地往下拽他。
完蛋啦!肺裏的氧氣終于耗盡,傅笑言嗆了一口水,眼前一陣發花。他的手指摸上了脖子上挂着的護身符咒。
這是爺爺留給他的,他自小便帶着,上面的咒印除了能鎮定神魂,更有驅除邪祟、破開一切黑暗的力量。
可一旦用了它,就說明自己沒有能力一個人面對危險,自己的家主試煉也算結束了吧,他就必須回到本家接受家族庇蔭,就再不能一個人呆在外面、看到那許許多多有趣的人和事了。
正當傅笑言放開手中護身符決心再戰時,他忽然感覺到腳上的束縛消失了!
一人如游魚般輕巧破開水波,無聲接近,也不見他如何發力,手一揮一擊利落斬斷了水草,将傅笑言拉起帶離了水面。而後他又折身而返,把那個因嗆水而暫時沒了意識的落水者往手臂下一夾,毫不費力地也帶了上來。
因着就在馬路邊人流車流大,而傅笑言跳下去前喊的那一聲也委實驚天動地,此刻周圍已是聚了不少人。落水者一被帶上岸就被圍住,有人立刻來幫他做急救,狠狠壓了幾下就嗆出了水,人也悠悠轉醒,看樣子沒什麽大礙了。
“我沒事,謝謝。”傅笑言只是被水草纏住苦逼喝了一口髒水,除了心理上覺得有點不舒服之外并沒有絲毫損傷,他接過過路好心人遞來的幹毛巾擦了把臉有揉搓了把頭發,便要去向救他那人道謝。
正好瞧見那人走進人群要離開。
傅笑言定睛一看,也覺察到了什麽,邁出幾步跟上他,待走到人少處出聲叫住了他。
“你好!剛才真是謝謝你了!”
那人停住步子。
“一點小事而已。”那人回頭。
那是個看着比傅笑言略微年長幾歲的青年,面色有點蒼白,耳際發絲彎彎,有水滴答落下。他的衣服也還沒幹,站在樹蔭下靜靜看着傅笑言。
與他嗓音的清冷不同,那是一張溫和而略顯普通的臉,稱不上十分出色。然而卻有着某種氣質,叫人看到他第一眼就頓覺親近,仿佛從內向外滲透着一種深入靈魂的和煦溫潤。
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
這是一只水鬼。
水鬼,是無法往生的死魂。他們便被困于生前溺死的水中,在水底窺伺着沿途的行人。一旦有人落水,便毫不留情将其弄死,來替代自己被困在水中,直到下一個來人。
傅笑言微微皺起眉頭,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疑惑。
他不可能看錯對方身份啊,但對方救了自己是事實:“不管怎樣,謝謝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你也可以告訴我。”他相信對方明白他的意思。
“謝謝,我這樣很好。”那人微微點頭,臉上似有柔和笑意,眸子幹淨純粹,恍如雨後初洗的碧空。
傅笑言竟是第一次知道有水鬼會覺得“這樣很好”,一時有點接受不了的呆愣。
“這片湖中剛才有點古怪,并非是我所為。”他甚至解釋了下,“我栖居在此,也不過求一處容身之處,并無意做什麽。”
傅笑言瞧着對方衣服沒幹、蒼白瘦削的模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要是有所圖謀、想找個替身來換得自己解脫,剛才直接不管不顧就好,他明明好心救了人,還得顧慮對方會不會懼怕他厭惡他。
“我當然相信你沒有惡意,不過……不過我是真的想知道有沒有什麽是我可以幫你的。”
“真的不必,謝謝你的好意。”那人蒼白着臉,臉上卻露出一個真心的笑,“謝謝。以後有事你也可以來湖邊,喚聲‘溯瀾’就好。”
竟是直接告訴了傅笑言他的名字。
等于是主動與傅笑言産生了“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