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1
烈日灼人。近來不斷任性走高的氣溫,烤得馬路上一片蒸騰的恍惚。
W市大中午的室外,簡直就是人間熔爐。路旁的行道樹紛紛無力聳拉着,小小的樹蔭帶不來半點涼意。路面的瀝青也早就承受不住這樣的熱情,只得在炙烤中無奈融化。
馬路上稀稀拉拉開着些車,熾熱的暑氣熏得人昏昏欲睡。
這種時候,正常人萬萬不會沒事在外面溜達。
“到底到了沒啊,我都快曬烊了啊大姐!”好不容易找了個遮得住人的小樹蔭,傅笑言立定,打開瓶子猛灌了幾口已經曬得溫熱的水,抹了抹嘴,皺眉朝四處望了望。
明明四下就他一人,然而他卻像在和誰交談着一樣,傾聽了片刻,點點頭。“哎我就再信你這一次啊,可別又人影都沒找到啊。啧,這大熱天的我也是夠可以的了。”
“诶,話說你真确定這樣可以找到那誰?”
“是的。”傅笑言腦中直接響起了一個清亮的女聲,“馬上了!就在前面,拜托你了!”
“好吧好吧。”一擡手把瓶裏剩下的水一股腦兒往頭上一澆,随意抹了把臉,傅笑言又踏出了步子,“你說的啊就在前面,可別忽悠我,不然馬上燒了你!”說着掏出口袋裏的人形小木牌威脅似得搖了搖。
“真的就在前面,我保證!”簡直可以想象對方舉手發誓信誓旦旦的模樣了。
傅笑言手中的小木牌也就小半個手掌那麽大,在圓圓的整體上有着五個略奇特的不方也不圓的凸出,表示的大概就是四肢和腦袋了。腦袋上還畫了兩個黑點和一條弧形分別示意眼睛和嘴巴。
看着明明應該是詭異的物什,卻因為主人過分漫不經心的粗糙手工,顯得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手工作品一樣,十分讨喜。
要是有人受不了這無害的幼|齒畫風,意圖規勸傅笑言好好動手做,他一定會滿不在乎地反駁:粗糙又怎麽了,能用就行。緊急時刻還不是看速度的,誰管你美觀對稱啊。
能用就行,而目前看來,做這種專為沒有本體的靈體提供暫時容身之處的小木牌,對傅笑言來說已經是信手拈來了的活計了。
而他手裏的這塊木牌裏,就呆着一只不怎麽安分的山鬼,苁筠。
“是這裏嗎?”
“就是這裏!就這裏!”
“這裏?”詢問了九十九次,總算有一次的答案不再是“就快了”。傅笑言覺得自己簡直是九十九次相親次次一見面就被人拒絕,總算有一次可以坐定吃個飯了,這距修成正果只差一步之遙了啊。瞬間陽光都格外燦爛了呢。
眼前是一間咖啡屋,相當簡約的灰色店面,并不華麗,就那麽坐落在并不起眼的道旁,仿佛稍不注意就會與之擦肩而過。灰暗古舊的招牌上用黑色的仿古字體書寫着奇怪的店名——一間小店。
透明的櫥窗映出店內稀稀落落落座的客人,看起來生意冷淡的樣子。
也難怪,大熱天的中午誰沒事跑出來喝咖啡啊。
腦海中得到苁筠肯定的答複,傅笑言果斷推開門。要是真還沒找到人,自己倒不妨喝個飲料吹吹冷氣呢。
門口強力的空調吹得手臂起了細小的疙瘩,帶來一陣沁涼,那叫一個舒爽!
門邊的風鈴一陣輕響。
傅笑言猛地頓住了步子,內心一陣錯愕。進門的剎那,他竟然發現心神有了一瞬間的不穩。這實在有些奇怪,心境的穩固是修行的基礎,自己也頗為注意這方面的鍛煉。照理說,沒遇到什麽重要事情或被刻意針對的攻擊,心境不該輕易被影響啊。總不見得是被外面的太陽烤暈了腦袋,一進入美好的空調間就松懈了吧,到底是什麽古怪。
傅笑言心下警惕,不過,來都來了,萬沒有退卻的道理,便凝了心神走進去。只是不知這是因着鈴聲的緣故,還是與苁筠所找尋的那人有關?
門口點單處的黃毛小年輕繼續埋頭玩着手機,頭也懶得擡一下。
一點也不熱情。難怪生意不好。傅笑言腹诽着,四下張望過去。
店裏零零散散坐着七八個人,點了飲品,輕聲細語聊天的,搗鼓手機的,擺弄面前筆電的。
店的裝潢倒有點意思,店內灰色為主色,牆邊角落處延伸出妖嬈的黑色藤蔓,立體與牆繪相結合,在頭頂的水晶吊燈柔和的淺黃色燈光顯得似真似幻。
正當傅笑言思考着,是該先點杯飲料坐定再找服務員問問還是直奔主題立馬詢問時,身旁有個聲音響起。
“喝點什麽?”
被對方的忽然接近吓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名身着黑色衣服的年輕男人。衣服料子似緞非緞,有些唐裝模樣,細看面上還有密密的暗紋。常人穿來略顯誇張的裝束在他身上絲毫不顯突兀,一頭微長的發恰恰遮過耳際,眼角似笑非笑。
我去,這人哪兒冒出來的。
“猕猴桃汁,有嗎?”
點單的那個黃發小青年不知什麽時候迅速收好了手機,手腳麻利地打印出單子轉身搗鼓去了。轉身時他還瞄了男人一眼,想來是擔心方才的偷懶有沒有被注意到。
好在男人并不像在意的樣子。
“你是這兒老板?”
“是啊,看着不像嗎?”
“這倒不是。這裏就一個服務員?又點單又制作的,忙得過來嗎。”
“又不靠這個賺錢,少做幾筆生意就行啦。”相當随便,“而且小林手腳挺快的。”
果然手腳快。話音未落,果汁已經打好了。
老板笑了笑,拿起果汁,走到一處放下。“來,坐這兒,好位子。”
“謝謝老板。”看這副熟練的模樣一看就是人手不夠的時候常幫忙的。
“慢用。”說着走開了。
傅笑言沒多在意,一屁股坐了下來,湊上吸管,吸溜一大口。
“苁筠,人在這兒嗎,你快來認認?”
沒等腦海中的女聲做出回應,另一個壓不住怒氣的女聲透過身後的镂空格子在耳邊響起,好生吓了人一跳。“好你個何秦,你以為你誰?你有什麽本事?要是沒我爸,你會有今天這個位置?”
“呵,這次你倒還不肯幫忙了?想得美!還想着抽身?”似是自知有些失言,女聲頓了頓,冷哼一聲,略微壓低嗓音,“真的最後幾家了,明明很容易的啊,完了就都能睡個好覺了啊,這種時候你可別給我掉鏈子。”
“你回去吧。”男人聲音溫和平靜,卻透着一股堅決,“韶芸,後天我們去申請離婚吧。”
喲呵,喜聞樂見。傅笑言豎起耳朵,心裏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又跑出來搖旗作亂了。
“你!”得到這麽一個回答,女人再也繃不住了,“好!好!好你個何秦!”起身,一杯咖啡直甩對方身上。
“噠噠噠!”踩着高跟氣沖沖跑了。
傅笑言從門口收回視線,眼前還帶着10cm尖銳大高跟的殘影。這樣的大小姐真叫人消受不起,對面桌的兄弟還是早點離了算了。
“笑言,是他。”
“對桌那人?這麽巧?”
“是的沒錯!他身上确實有我本源的氣息。”
咳,那就好了。
傅笑言快步走過去,男人正擦着胸前被潑到的一小灘痕跡,馬上就要離開的樣子。
“何先生,何先生你好!诶先別走!”
男人皺眉看着他:“如你所見,現在恐怕不大方便。”
“不好意思,就一會兒!我就想問一下,何先生對W市西郊的長寧村有什麽印象嗎?”
男人聽聞,垂眼想了想。
看得出他是個修養不錯的人,雖然有點狼狽,卻沒有着急趕人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不怎麽了解那裏。請問你是?”
“對不住忘了說了,我叫傅笑言,受你一位長寧村故友所托來把這個給你。只是聽你這麽一說,不知道我有沒有找對人。”
看到傅笑言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個不知什麽葉子折疊的小紙鶴,何秦眼中的疑惑更重了:“是什麽人給你的?”
“具體是誰現在我暫時不方便說,何先生能想起什麽嗎?”
“我之前确實有過這麽一個東西。”何秦伸手接了過來,略略摩挲。
“之前?那現在呢?”
“雖然我說不清這是個什麽東西,不過好像從記事起我就一直帶着它了,倒沒想過扔,塞在錢包裏也就習慣了,這麽多年也一直随身帶着,畢竟東西不大,也不占地方。”
“不過,大概就在半個月前,我就找不到它了。一個挺舊的小玩意兒,也沒什麽稀奇,想來也沒人會拿,大概是掉哪裏了吧。”
“這樣子啊。”傅笑言眸光一閃,“能把它給我再看看嗎,我也想看看它有什麽獨特之處呢。”哪裏不稀奇了,山鬼用本源之木編織的護身符啊,嘿一個沒了還又來一個,也是福氣。
男人不疑有他,遞了過去。
單手□□口袋迅速掐了個決,捏起苁筠暫宿的小木牌一角,一撚。
走你!你就直接呆那葉子裏面吧苁筠,有事再來找我,反正晚上你能随便走動的。
“果然還是看不出什麽稀奇呀。”傅笑言一臉苦惱,歸還了小紙鶴。
拿着從對方那裏要來的名片,傅笑言看着對方離開,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還有半杯果汁沒喝掉呢,別浪費。哎這麽半天,倒是又有點渴了。
“怎麽樣,好看嗎?”那個有點奇怪的老板突然又冒了出來,手裏托盤上放着一個玻璃杯,遞上,“論解渴當然還是喝茶啊,來,我自己炒的雲芽,免費品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