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5)
頭接了香火錢仰着脖子回了觀中。
“這是……怎麽了。”大武領了鑰匙卻愣在了原地。
“我跟你說啊,” 姜二哥笑嘻嘻地攬了少東家的脖子,“你個小娃娃不知道。我跟你講這事情可精彩了……”
一行人聊着焰清觀主八卦的各種版本,一路來到了山腰的別院。剛轉過路口,大武就瞪大了眼睛:別院外的空場上秘密麻麻地躺滿了流民。孩子的啼哭聲,病人的□□聲、漢子的咒罵聲形成了詭異的和弦。
幾個牙婆樣子的人點着燈籠不停地在人堆裏搜尋着獵物。每當他們蹲下身和地上倚着的人說幾句話,多半會美滋滋地收獲一張紙。接着便是幼兒聲嘶力竭的哭聲,或是小姑娘的痛罵,也可能是少年認命的嘆息。
就這大武愣住的一剎那,一夥壯漢明火執仗地闖進了人群,扛起了兩個年輕的姑娘就直接進了旁邊的林子。沒人勞心去下什麽結界,也沒有人對這事兒有任何反應。兩個女孩子的哭喊聲很快就化入了寂靜的夜。不久樹林也靜了,一切仿佛都沒有發生過。
“這,怎麽能……”大武指着樹林剛要嚷出來,就被幾個镖師捂了嘴快步進了屋子……
“你就別想了,夜寒心如果也涼了就沒救了。”姜大哥給院子裏久久不願去睡覺的大武倒了杯熱水,“犯了罪、逃了籍、除了族譜……反正只要三年沒有人幫忙去戶籍官那裏報人頭稅便就是不入流了。不入流不算國民王法不佑,一般也就幾十年的光景,能被買走有個身份真的算是造化了。”
“可那倆姑娘!”
“這算什麽啊,被貴族糟蹋了的小戶姑娘河底不知沉了有多少。老東家沒敢讓你走過夜镖,自然不知道奉聖的夜有多刺骨。不入流除非自己犯法,出了什麽事官府都不會管,按律也不必管。剛剛的事情,我們路上見多了,瘦弱些的少年都有被捉去的。
陰陽相生,靈界尤其重這樣的平衡。可不少貧家生了女兒就跟盆裏溺了,絕了地陰,曠夫自然越來越多。咱們倆都是天生的男身,都懂的。誰敢去惹他們基本就是個死。
你真去了也救不了人,他們也要臉面,事後都會下死手的。大前年我倒聽說過一個活下來的,沒幾天也發瘋投了井,對他們這些不入流來說倒也算是一種早些解脫的法子。你要是實在覺得想做點什麽,明天早上我陪你把她倆的屍首葬了,也算是讓他們最後有一份尊嚴了。”
姜大哥拍拍還在倔強的大武,拉着他回屋睡覺了。第一次見識到奉聖黑夜的大武失眠了,看着窗臺上的蛛網久久不能平靜。
一只閃着銀粉的夜蛾撞在了網上,掙紮了許久都脫身無望,反而引來了角落裏的蜘蛛。夜蛾的翅膀隐隐透出一絲靈氣,似是快要得靈的關鍵期。蜘蛛則好像是在玩弄獵物一般一步步挑動這蛛網,夜蛾奮力逃命卻被纏得更緊了。就這樣蜘蛛輕松地纏住了她,她也似乎認了命。
就在毒牙剛要下口時,夜蛾竟運用可憐的一點靈智,吐出汁液吓了蜘蛛一個機靈。本來已經準備看着蜘蛛了結夜蛾的大武感覺被醒世洪鐘敲醒了一樣,伸手一下捏過了夜蛾。
“明知必死之命還要試一試,給自己多一點活下去的時間。這大概就是咱們的緣分吧,有緣自然不能看着你出事。立冬了這夜太冷了,我怕心也凍上,更怕心凍木了。你在盒子裏陪陪我,我助你得靈可好?”
說完,大武施法解下夜蛾身上的蛛絲,又紮破手指喂了夜蛾一滴血。見夜蛾緩了過來,靈氣也更強了一些,便心安理得地将蛾子收入了手邊的小藤盒。
山中的日子相比州府的熱鬧,絕對是無聊到家了。快入冬了,本來應當空蕩蕩的別院因為征兵的原因倒是有不少壯年兵戶來住。
幾撥人本來也不算同鄉,但百無聊賴便開始夥着打山貨。漸漸熟了,打牌、吹牛、分享一下各種段子成了每天唯一的功課。
從沒離過家的大武,在這些□□湖眼裏,妥妥地被當成雛兒,成了日常被嘲笑的對象。镖師們也不敢太多回護,怕自家少東家更遭排擠。
大武心裏別捏,但也知道自己就是空長了個大個子,根本沒什麽可以炫耀的本事。倒也不稀罕天天聽他們講些葷段子取樂。只是日日坐在門口,逗着盒子裏的夜蛾,也冷眼看着外面的無間地獄。
大武冷冷地看着牙婆開始白天來挑人,随着流民越來愈多,價兒也越來越低。甚至有小女孩兒抱着牙婆的腿哭着為自己求個奴籍的活路,而直接搶人畫押的也開始多了起來。
随着上陣的日子越來越近,來搶人的漢子也更多了,甚至幾撥人還會打起來。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馬上要上陣送死,還顧什麽臉面,誰也沒必要借着夜色遮掩了。
只有觀裏來施粥的時候,這裏才能暫時恢複世間的樣子。可當觀裏的人走遠,無間地獄便再次降臨。
大武埋的姑娘、少年在樹林裏連城了排,但他還是每日默默地來收撿屍首。他知道自己不敢出頭,為了同行人他也不能如此。來埋人,至少心裏能好受些。
直到有一天,大武剛收了鐵鍬。一包東西竟從樹後丢給了自己,一擡頭只見一條桃紅的綢帶系着亂蓬蓬的頭發像小兔子一樣跳動着離開了。
大武彎腰打開荷葉包,竟是一塊新鮮的蜂蜜。望着已經消失在樹叢中的姑娘,大武啃着蜜糖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栾夫人可是老相識了哦
☆、做夢娶媳婦不如親自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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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非恩倚強欺良人,緣實緣無由迷帛娘】
把十根手指上的蜜糖都舔得幹幹淨淨,大武心裏甜滋滋的又坐回了自己的小門檻,努力在人群中搜索着那條甜絲絲的綢帶。
“呦,遲三哥今天氣色可不是一般的好啊。你今兒到底幹啥去了?”一個年輕兵戶壞笑着伸過了腦袋。
“欸,這還猜不出來嗎?人家每日替那些不入流的收屍,說不定就有幾個女鬼心存感念以身……呸,以魂相許了呗。”又是一陣哄笑,大武再次成了被嘲弄的對象。
可這一次,被嘲笑的大武根本沒費心聽他們說些什麽。只是爬上房頂,努力在流民中尋找那條躍動的粉色綢帶。
終于,在午間觀裏來舍粥的時候,那一縷粉色綢帶跳動着從樹林裏跑了出來。直到人跑到太陽下,大武才看清那個穿着幹淨灰衫的姑娘。
那姑娘看起來倒像是天蠶郡那邊的人,個子比一般鳳凰郡的人小巧了不少,還不到前面漢子的肩膀。眼窩很深,一雙靈動的大眼睛似乎比良民家的閨女還要有神,目光中透出了十分的倔強。
姑娘領了粥,剛化了帳子出來,一包餅子竟從天而降正砸在她的懷裏。擡頭一看,剛巧對上屋頂正在學蜜蜂樣子的大武。姑娘也認出了大武,腼腆地笑着沖他揮了揮手。可把大武激動壞了。
從那天以後,大武就成了綢帶姑娘的“保護神”。自己少吃一口,留下的幹糧足夠剛到大武胸口的姑娘吃到飽。
除了睡覺的時候,大武的眼總有一只放在那個每日竟還有心思換不同綢帶束發的姑娘身上。每當來牙婆向這個頗有幾分姿色的“獵物”靠近,一旁“恰巧在練功”的大武總會給牙婆一個威脅的眼神。
能當牙婆的都是聰明人,一傳十十傳百自然繞着帶彩綢帶的姑娘遠遠的。不幾天綢帶的主人也發現了身邊狀況的改變,躲進林子的時間自然就越來越短。與此同時,大武每天中午回別院也開始帶回越來越都的各色山貨。女鬼報恩的八卦故事漸漸在別院傳出了八百多個版本。
有了“保護神”的庇佑,綢帶姑娘的鋪蓋搭得離最安全的流民核心區越來越遠,反而離別院越來越近。大武甚至不止一次在心裏幻想,找個機會讓灰衫姑娘搬進別院,甚至是搬進自己的房間。
夜裏睡不着時,大武的思緒也越來越不受控制地想象到與人家姑娘同榻而眠,将連日來院子裏聊的手段都試試。大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戲文裏說的浪蕩子。他不願再想那條讓人念念不忘的綢帶了,可仿佛總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誘惑着自己在腦子裏沉淪。
征兵令“洗劫”了附近村子的壯丁,幾日瘋狂過後明火執仗來流民中搶人的已經幾天沒有來過了。空場上不少女子和少年都松了口氣,綢帶姑娘也在白天出了林子,甚至由着心意在午後踏實地打起了盹兒。
然而事情就是這樣,厄運就像敵軍極少會在人全副武裝的時候出現,可當人剛剛卸下了披挂,卻往往會發現對方的刀已經抵住了自己的喉嚨。
“你看那個系綢布帶子的丫頭怎麽樣?”天将黃昏,竟又有三五個喝得半醉的漢子嘴裏說着些不幹不淨的話到流民中找樂子。睡在人群邊緣的綢帶姑娘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正坐在院子裏逗着小寵物聽一幫漢子吹牛的大武耳朵一下子就豎了起來。扒着門縫一看,果真那夥人已經搖搖晃晃地朝熟睡的綢帶姑娘走了過來。
也顧不得許多了,大武大大咧咧地推開了門,一把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綢帶姑娘打橫抱在了懷裏。
“啊!你幹什……”被人這麽一抱哪個還能醒不了?可綢帶姑娘剛叫出聲,就被定了身子。
大武一面轉身假裝往回走,一面給姑娘使眼色,嘴裏卻是橫得不行:“怎麽了?你個不入流的丫頭片子嚷嚷什麽?天冷,大爺和那幾位爺一樣找你暖和暖和怎麽了?爺就是拿鐵尺砸死一百個你這樣的也不犯王法。”
身子動不了,但姑娘的耳朵還是好使的。聽到大武背後響起可怕而熟悉的哭喊聲,綢帶姑娘後怕得渾身冰涼。一雙深陷的大眼睛崇拜地望着大武,充滿了無盡的感激,看得大武的臉紅得快要滴血了。
空氣仿佛溫暖地凝固了,身後的哭喊聲消失了。愣在那裏的大武早就覺得外界的一切聲音都似乎不存在了。夢中期許了千萬次的場景,竟然跳進了現實,懷中的姑娘居然也真得在凝望着自己。
“呦呵!”幾個好奇的腦袋映着太陽的餘晖壞笑着從門縫裏探了出來,打斷了兩人愈發溫熱的對視,“啧啧啧,還說人家遲少爺不開竅。這不,多憐香惜玉啊,為了一個賤族都算不上的不入流的野丫頭人家也能豁出了自己去搭救。”
“這叫什麽啊?哈哈哈。”起哄的聲音又高了八度。
“人家要當英雄麽,就喜歡這不入流的。那不遲家少爺都把林子當義葬崗了,多大的功德啊,是不是。”一人陰陽怪氣地答道。
“是啊,非把仁義推到不入流身上,這不是有病……呸,聖人啊。哈哈哈,遲大聖人。”
“怪不得這麽大的漢子,說什麽自己連姑娘都沒找過。咱還說人家是不行呢,你們看看,人家遲少爺連那不入流的都當寶貝呵護着,那是準備成仙啊。”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又把大武擠兌了個無地自容。原本一張漲紅的臉,先是羞成了豬肝色,漸漸氣成了紫黑。忽地一低頭,對上了懷裏吓得呆愣愣的綢帶姑娘,也不知哪裏來的一股邪火就沖昏了腦袋。
大武斜着眼撇了一眼懷裏的人,硬着頭皮揚起了腦袋。強撐着,流裏流氣地答道:“成個屁仙!這丫頭仔細看多少還有點姿色,老子是打算自己留下享用的。誰像你們啊,就有能耐幾個人搶一本兒小書洩火。”
“我的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遲家的軟蛋今天也硬氣了?”
“就是逞能,你沒看大少爺手都抖了嗎?”
“你們懂什麽,越是啥都不敢的越會吹,哈哈哈哈。”
幾人笑得大武臉色越來越差,索性直接把姑娘往肩上一扛。回身沖着幾人比了個挑釁的手勢,仿佛來搶“獵物”的壯漢們一樣将還被定得動彈不得的綢帶姑娘帶進了林子。
天邊夕陽的餘晖在大武踏進林子的一刻徹底被黑暗吞噬了。今夜的樹林風缺了席,可還是格外寒冷。
晚上的樹林冷得很,大武的腦袋上卻是汗如雨下,心越虛在胸膛裏越是快。好容易看不見外面的火光了,大武的心卻慌得更加厲害。
“哎喲。”不知被什麽東西拌了一下,大武扛着姑娘直接摔在了地上。坐起來一看罪魁禍首竟是已經化為原形的一只鹿妖的屍身。那鹿妖看起來和綢帶姑娘差不多大,此時衣裳散落了一地,一雙眼睛死死地瞪着天,屍身最後一點餘溫也在漸漸被寒夜偷走。
大武吓得魂兒都飛了,雙腳蹭着往後推了幾步才勉強爬起身。拖着綢帶姑娘連滾帶爬地過了一個土丘才稍稍安心。
“你,你……你別怕啊。她是命不好,那幫人怕将來丢人都是下會殺手的。我絕對不會害你性命,不傷性命的。”
大武一邊唠叨,一邊把自己的外袍墊在了一塊大石板上。低着頭轉回身來抱綢帶姑娘,還在不斷用給自己找的理由勸着懷裏淚流如注的人。
“你們不入流本身就活不了幾年的,也算不得國民了。除非掏糞、行乞,販個果子都是重罪。最後不是入了賤籍,就是被那幫人或是流民頭頭弄死,能凍死都是造化。
你這發帶還是綢的呢,剛脫籍沒兩年吧,你以為你能保着這姑娘身子活下去?這幾日,若不是我守着,你早就被賣去青樓或者被人捉去‘作伴’了。
我也不知道中什麽邪了,真的日裏夜裏都在想你。你放心,我絕不傷你,只要過了今天,這棉袍就送你過冬。有什麽吃的我還給你,我走之前絕對保你活命啊。”
葉子真密啊,一絲月光的恩澤都無法來拯救林中的黑暗。大武一邊心虛地勸着綢帶姑娘,一邊摸着黑笨拙地扯開了兩人之間的遮擋。
“呸!”大武本來自負地以為自己已經說通了姑娘,剛想将這段時間裏的幻想付諸實踐,誰知剛一松定身咒,就被一口啐在了臉上。
定身咒尚有餘威,綢帶姑娘還是說不出話也動不了。可大武愣住了,一股羞愧夾雜着恐懼瞬間襲上了心頭。剛才還看起來無恥、霸道的青年,一下子僵在了一旁。
一陣寒風吹過,大武本能地護住了綢帶姑娘。可就在貼近她臉的一剎那,大武深切地感到了那雙眼裏的憎惡、痛恨和不甘。
綢帶姑娘怕是寧死不願讓無賴欺淩的,可遲大武何時就成了無賴了呢?
大武慌了,跪起身,正看見林邊的一排新墳,自己建的新墳。一顆心頓時跳得快極了,恍惚間似乎看到這些新鬼正準備向自己這個無賴索命。
“啊!”大武慌忙抓起了一把衣服逃命似的向回跑。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終于進了人堆兒,大武長舒了一口氣。就在這時,林中響起了女子的嚎啕大哭。
沒人關心是誰在哭,哭的人、可哭的事太多了。只有大武心裏明白,可此時的他連回頭看一眼林子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抱着衣服進了門。
“呦呵,咱遲公子這是沒得手吧,怎麽抱着衣服回來了,還跟丢了魂兒似的?”
“不入流裏哪裏留得住姑娘身,怕是那婆娘太兇,遲公子不行了吧。”
“嘿嘿嘿,看來還真得手了,你們看人家連貼身的肚兜都送了。”
“這經驗可得分享啊,我看了,那姑娘确實不差,說不定還是個大戶人家沒落的呢。”
“滾!!!”大武響徹天地的怒吼吓住了院內外所有人。在大家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曾經沒用的軟蛋重重地摔了房門。
☆、我這輩子一定對你負責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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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難銷依俗愚求親,意難平憑理難斷人】
之後的幾天,大武将自己囚禁在了屋子裏,連口水都不想喝。任憑屋外的兵戶、镖師怎麽敲門,他也只是道聲平安,依舊重下結界,一步也不願離開屋子。
每天天剛蒙蒙亮,大武便跟練功罰站似的立在窗口,努力在人群中搜索那綢帶姑娘的身影。可一連幾天都沒有任何結果。
夜一天比一天寒了,大武的心更是被恐懼、自責浸得冰涼。他很清楚自己當時做了什麽,也很明白綢帶姑娘就是那種最驕傲、最不甘受人欺淩的人。大武害怕,怕再也見不到她了,怕是自己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逼上了絕路。
不知過了多少日子,大武已經心力交瘁到化為原形依在窗口的地步。前幾日剪的傀儡還在幫自己答着話,大武卻也不知自己為什麽會生出了如此奇怪的想法:自己竟在盼着冤死的女鬼來索命。讓女鬼來結束自己的煎熬,也……讓自己有機會親口道個歉,也再見她一面。
忽然,一節橙紅色的飄帶出現在了人群中。和大武的憔悴不同,綢帶姑娘似乎什麽也沒有遇到過。只是匆匆進了人群用山貨換了些吃的,便左顧右盼小心謹慎地回了林子。
大武激動得掉到了地上,想去追人肯定是趕不上的了,但心裏懸着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如釋重負的大武有氣無力卻又神采奕奕地沖進了廚房。也不知道怎的,今天的餅子在大武嘴裏就是這麽好吃。
從那天開始,大武仿佛變成了一個等待獵物的獵人。每天早上,大武抓起幾個餅子便一聲不吭地蹲到了大門背後。兵戶們的嘲笑、挖苦,深秋的寒風、冷雨對他來說都都仿佛不存在一樣。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只在林子的邊際搜尋着一樣獵物。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天的傍晚,綢帶姑娘剛剛踏出林子就被盯上了。借着夜色,大武隐了身形,偷偷地跟了過去。看着綢帶姑娘有些不甘心地用一大袋子山菇換了兩塊鹽巴,大武的心裏別提多難受了。
眼見着姑娘沒有了換東西的資本,悻悻地走向了林子,大武終于愣頭愣腦地現了身。
“喂,嗯,這個我那天拿錯了,一直想還你……”大武傻傻地遞過去洗得幹幹淨淨還親手加了朵蓮花圖案的肚兜。
果不其然,姑娘掃過肚兜上的新花紋立刻冒出了一臉的糾結和不可思議,感覺遇到了瘋子一樣。仔細看了看,突然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一把抓過肚兜,倉皇隐了身形慌不擇路地逃回了林子。只留下垂頭喪氣的大武,努力思考着自己這次到底錯在哪裏了。
“你怎麽也不動動腦子。”姜二哥恨鐵不成鋼地敲着少東家的腦袋,“你把一姑娘家都欺負成那樣了,臨走還把人家貼身的衣服都給順了。青天白日地當面還回去,人家肯定以為你又要耍無賴,不被吓跑才怪呢。”
“是啊,你也是個天才。還回去也便還了,你個大男人還往人家肚兜上繡花是個什麽意思?”姜大哥一邊從鍋裏夾出幾個雜面餅子,一邊哭笑不得地嚷道。
“我……我這不是看扯破了一點嘛,總不好還人個破的。再說了,我做的衣裳我爹都說好來着,給自己屋裏人肯定得盡心啊。”七尺的漢子,蹲在牆角摳着手指嗫嚅着狡辯,着實把姜家兄弟氣笑了。
姜大哥實在沒眼看少東家了,眼一閉心一橫将一包雜面餅子塞到了大武的懷裏:“少東家,您真是憑自己本事打光棍啊。其他不敢說,你別想着讓她将來跟你,現在想讓她不躲你、不計較那天的事兒麻煩你就得聽我的。”
“真能成?”大武已經是星星眼了。
姜二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你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別這副表情,一切聽我大哥的,保準沒問題。”
從那天開始,一人的蹲守變成了三人輪崗,沒過幾天出來換東西的綢帶姑娘就在回去的路上被雜面餅子攔住了去路。
捧着荷葉包的人低着頭看向小巧的綢帶姑娘,笑得憨憨的:“姑娘,這都是加了鹽和白面的,山裏可稀罕了,放得住放心吃啊。”
“別擋道。”綢帶姑娘仰着頭充滿氣哼哼地瞪着大武,看都沒看餅子一眼便撞着這個大塊頭回了林子。
一連幾次,綢帶姑娘都是被圍追堵截,又氣哼哼地進了林子。大武手中的“賠禮”也從雜面餅子升級到了鹽巴、雞蛋,最後反正都是送不出去的結局。
終于,大武不幹了,見綢帶姑娘小心翼翼地出了林子,便抛棄了軍師和前哨直直地沖出了門,将人抱到了別院後側的一個角落。
“你,你又想幹嘛?”綢帶姑娘奓着膽子嚷嚷着。看着面前用兩條胳膊把自己圈在牆角的彪形大漢,她的膝蓋早已經軟了。
撲通,大武低着頭跪在了姑娘面前,把綢帶姑娘吓得直接出溜到了地上。
“姑娘莫怪,小人遲大武今日不為別的,只為跟姑娘道個歉。那日大武所做之事确實為不該,傷了姑娘清名,大武定當……”
“有病!”大武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把沙子揚在了臉上。大武好不容易咳幹淨了嘴裏的沙子,也勉強能再睜開眼,只見地上散着一條青色的發帶,哪裏再去找什麽姑娘啊。
當天夜裏,大武竟然利用這綢帶下了犬追符,摸着黑進了這片自己又熟悉、又恐懼的林子。七拐八拐,在還能看見燈火的一處小坡,大武發現了自己外袍做的吊床,以及睡在高高樹冠上的綢帶姑娘。
趁着姑娘睡得正熟,大武厚着臉皮又給她下了道安睡咒。聽見姑娘的氣息更沉了,大武輕輕禦風上了樹梢,小心翼翼地将人從樹上摘了下來,抱去了後山一處自己早已看好的山洞……
“你睡好了嗎?”大武揉着眼睛問向身邊的綢帶姑娘。
“啊!”不出所料,大武收獲了一聲大叫。看着洞口的結界,久違的被褥,還有睡在自己身邊的大武,綢帶姑娘尖叫蹭到了牆邊。
“別怕,我昨天是實在困得不行了才睡的,真沒碰着你。你話都不讓我說完,我只能這麽着了。”大武打着哈欠,慢條斯理地說道。
“你到底纏着我想幹什麽!”姑娘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騰一下站了起來,紅着眼睛喊道。
“今年夜裏比往年都寒,你個小姑娘自己睡林子可是會出事的。”
“要你管。”
“我确實是想管,而且你的事兒今後我都管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解釋一下那天的事兒。我當時真的是昏了頭了,你是不知道他們一直當我是雛兒,一直擠兌我。
我也确實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你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們再一激我,我一上火就沒控制住。本來只想進林子裝裝樣子的,可抱着你久了确實腦子就更熱了……”
“這是理由嗎?!!”小姑娘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昂着頭怒視着比自己高兩個腦袋的大武。
“不是,我今天來不是替自己辯解的,我也沒什麽冤枉的。我确實碰了你的身子,我也改變不了過去,所以我今天是來提補救方案的。”
說着,大武走到了綢帶姑娘身前,握住了她的手:“我娶你。我問過了,只要二兩入籍銀子你就可以得到最低等的賤籍戶籍了。
良民雖然不能直接娶不入流剛擡賤籍的人,但我是可以收你為通房的。将來你入籍的時間夠了,或者想早些的話,你多給我生幾個兒子,母以子貴也是可以擡籍、扶正的。
這樣既能保住你的清名,又可以讓你有個良民的身份,遠離這朝不保夕的日子,對你來說絕對是最好的選擇,你說呢。”
發現姑娘被自己說得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大武暗暗覺得這次有戲。于是,像書裏說的那樣,将綢帶姑娘的手壓在自己胸口,彎下腰将人抵在了石壁上,低頭尋找着姑娘的嘴唇。
啪,洪亮的耳光聲瞬間擊碎了大武的幻想。綢帶姑娘昂着頭冷冷地瞪着大武,雖然是軟糯的口音,可字字如刀:
“大武公子莫不是裏長出身的哦,想的法子都是合禮、合法,全全都是和稀泥給自己找便宜的呢。不消說,你這法子真心合乎律法。聽說,一般地方小兒女越了雷池,若沒太大問題也多半是各自打一頓,趕緊結了姻緣算是合了夫妻的禮法,也算是補過了。旁人也不好再亂講呢。
就算是姑娘不怎麽樂意的,也會被勸着委身賊人,保全自己的名聲。可人家就不明白了,憑什麽我什麽也沒幹,平白被你毀了名聲,還得上趕着嫁你,還好像承了你多大的恩情似的。
你懂禮、懂法,可咱靈族生長在天地間得講個道理吧。我薄小舟現在是不入流的,可天公地道我做事講良心,問心無愧。我用不着,也不想拿身子換個溫飽,後半輩子還要看主家臉色行事。想要便宜媳婦,你找別人去吧。”
大武被這個軟糯潑辣的小舟吓了一跳,眼睜睜地看着小姑娘輕松地從自己的胳膊下鑽到了一邊,大步走向洞口的結界。
“你放我出去吧。”小舟背對着大武嚷道,“我不曉得你同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我曉得你想做什麽我多半沒本事保住自己,更曉得你若是不講理了,我哪怕化不成厲鬼也定然夜夜纏着你讓你不得安生。
剛說到一半,結界便散了。小舟還是連珠炮似的将自己的怒火吐了出來。冷靜下來,卻感到了大武像孩子一樣的委屈。想想幾次回護、救命的情誼,小舟的心還是軟了下來:
“你同我講的若是真心、真話,也不用想太多。我落了不入流,自然不能再當自己還是教人家的小姐,你當時能懸崖勒馬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呵呵,”小舟低着頭自嘲地笑了笑,“按律法,不入流的被殺了都不是什麽事情,官府還有意引導着光棍漢來拿我們消遣,免得犯案子呢。
我守天理公道,你依世俗禮法。若依世俗禮教、法度,當日夏禹、商湯、文武皆有用同為人族的奴隸祭祀的例子,如今皆是聖人。你也不過依着着世俗禮教、律條行事,卻日日來找我道歉,又真的算是犯了錯嗎?”小舟快把自己繞進去了,只是出神地看着這一方天地,似乎有無盡的話想說。
“我……我只是覺得良心……”大武更是完全沒聽懂,只是覺得這個口音軟糯的姑娘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也罷,不論你是真情還是假意,你之前對我的恩情小舟都還記着呢。之前的事兒……反正我還好好活着,咱們就都當沒發生過吧。反正你住不長、我也活不長。謝謝你昨天借我被褥睡,小舟告辭了。”
說完,靈動的發帶随着小舟跳躍着消失在密林深處。大武心裏五味雜陳,一屁股坐在了被子上,竟然撿到了兩條翠色的綢帶,頓時心中鼓起了希望,跑到洞口沖着茂密的林子扯着嗓子高喊:
“薄小舟,我這輩子一定對你負責到底的。”
嘎嘎嘎,驚起一林的飛鳥。
☆、來,按個手印給自己當奴婢
》》》 》》》
【誤生情大武竭心力,忍斷念小舟述平生】
兩條被“故意”留在被褥裏的綢帶給了大武滿滿的動力。從那天開始,別院裏連镖師門的眼睛都驚得大大的。
原來扭扭捏捏給個不入流姑娘送好處的遲公子,竟然明目張膽地幫起了小舟的忙。仗着體型優勢,大武不停地幫小舟躲牙婆、尋樂子的漢子,從其他人那裏講價換些東西。
開始,小舟真就當之前什麽樣沒發生過一樣,認真道謝還送上回禮。可漸漸地,小舟都能感覺到大武簡直是在以自己夫家自居。要飯說快板兒的,樂得美颠兒美颠兒地将二人的故事添油加醋,生生編出了一部板兒,每天走街串巷地唱。
要飯的掙了錢,別院裏的聽了樂,大武更是宛如得到神助攻心情更格外得好。唯有小舟氣得牙根直癢癢,又不好發作。起初還天天趕大武離開,後來也就放棄了,假裝看不見聽不見,任由大武天天跟在自己身後“練拳”。
一天天的如影随形,大武在“練拳之餘”更真切地看到了小舟的辛苦和不易,對眼前這個小個子的姑娘更多了幾分敬佩與憐惜。
就這樣,流兵回來了,報喪的回來了,一大波孤兒寡母湧入了別院前的廣場,又如潮水般漸漸退去。不入流的“營地”裏老大換了幾次,原來的人也越來越少。
但不論其他人怎麽樣,大武還是倔強地給着小舟明裏暗裏的幫助。用身高優勢吓走小混混,倚着新練的拳對付一下流兵。小舟看着他雖然仍有幾分的尴尬,但也升起了幾分的信任……
“喂,那個叫薄小舟的,你過來這邊按個手印。”大武晃着一張白色的契約紙,倚着別院的門框神秘兮兮地招呼道。
“什麽的啊?”小舟有些茫然地接過了紙,瞬間眼睛瞪得和鈴铛一樣:“遲大武,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為什麽要我簽奴籍契。”
“薄大小姐,不是說自己識字嘛。您可看好了,這上面的主人寫得可是您自己,保人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