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風聲
說是兩三日,但實際上下山的一行人回來已經是半月以後,許是因着這些天雪下得有些急,聽同去的陰差道大雪封了山路,為了保險沒敢走正面的機關,這才回來得遲了。
不過饒是這般路途颠簸,剛回來的白子珩還是把閑了這麽些日子的晴岚帶去了端風崖。不過與先前不同,他倒是沒帶上蘇念雪一起。
或許也不是不想帶,是一大清早蘇念雪就被剛回來的司雲給拽了過去,美其名曰……要她這位京城出身的大小姐幫忙瞧瞧年關的布置。
不用想都知道是借口。她托着腮看着司雲指揮司雨挂燈籠,百無聊賴般嘆了口氣。不知為何,總覺得這群人回來之後有哪兒不一樣。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以為你會問我們下山做些什麽。”司雲把人打發了去幹活兒,從書架上翻了本書扔到了桌案上,“或者問為什麽把你拉過來。”
“唔……用不着問,要說自然會說的。”她拿起了司雲丢過來的書冊,簡單地翻了下發現是本蠱醫的醫書後又放了下來,“不過如果說不好奇那是在騙人。”
“北邊有動靜。”她說得隐晦,指尖在泛黃的書冊上輕輕點了兩下,擡眸瞧見倒挂在窗前的人之後沒忍住揚聲喊了句,“司雨!燈籠挂歪了!”
“你又不幫我瞧着!能不歪嗎!”後者大聲嚷嚷了兩句,輕巧地翻下了房梁。
不過嘴上這麽嚷着,她倒也沒回來,反倒是拿着餘下的裝飾幾個起落消失在了視線裏,像是在刻意避開了她們的談話。
“要去北境嗎?”蘇念雪垂下眸子瞧了眼又被推回來的醫書,心下隐隐有了猜測,卻仍舊開口問了句,“還是說……北燕?”
“不,北境的人還沒撤回來,現在北邊還算得上‘安穩’兩個字,只不過到底要不要再多叫些人……就看這個年過得如何。”司雲望着她的眼神含了些深意,半是調侃地撥了撥散亂的頭發,“說起來,早知道就讓你帶着小九兒回長安了,留在山上,現在閑着的就她一個,啧,還真是不湊巧。”
蘇念雪聞言笑了下,故意笑道:“把她帶回去,叫她應付那些個在官場斡旋慣了的老狐貍,你還不如讓她出去活動一下筋骨。”
“叫自己家裏人老狐貍,安陽侯聽了怕不是要感慨一聲這閨女白養了。”
她只是勾了勾唇,目光落在桌案上時悠悠開了口道:“司雲姐,不是北境……是南疆嗎?”
司雲眉一挑,卻是沒答這句話。
“我聽聞蠱醫不似中原醫術,傳承皆是口耳相傳,極少有文字承載。”蘇念雪指了下手邊的書冊,“而且我可沒問你有關這個的事情,明明曉得我對蠱醫并無涉獵還把這東西丢給我,司雲姐,你這意圖有點明顯。”
她這般說着,一邊拿起茶盞小口喝着剛煮好的熱茶。
司雲盯了她片刻,突然嘆道:“我現下開始擔心了。”
“什麽?”
“腦子太聰明,小九容易吃虧啊。”她眯了眯眼,故作感慨的模樣,“這怕不是要給你吃的死死的。”
“咳咳咳……”她嗆了口茶,莫名想多了些,甚至覺得有些腰酸。
到底誰被誰吃的死死的?
“是因為纖竹蠱所以要去南疆嗎?”她轉了個話題帶過去,“我記得那一日,子書哥沒跟我說這個,事後我問過阿岚,說是江南那一次聽聞的纖竹蠱在墨客并無記錄,許是南疆的人。”
“嗯,确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這個。但這個是用來糊弄小九的。”
“啊?”
“其實不管年節時北邊有沒有動靜,你們都得走一趟南疆。”司雲輕輕搖了搖頭,“你還記得今日她被莊主帶去做什麽了嗎?”
蘇念雪怔了一下,随即心底一沉。
血殺術。還是因為這個嗎?
“其實莊主能教她并不多,說是可後天學習,但後天習得的血殺術同她這種……差得還是有些遠。”她揉了揉額角,道,“她這種不必擔心被術法奪了心智這一點不假,但萬物自然,有得必有失,不是什麽代價都沒有的。”
“身負血殺術者天資過人,你就沒想過為何她的修為比子書還是差了些?”司雲長舒了口氣,側眸瞧了眼面前面色凝重的姑娘,索性直接捅破了窗戶紙道,“她有條經脈是閉鎖的。非生來如此,是為人所封。”
“……誰?”
“不曉得,我問過了子書,說是能做到如此的,可能就只有她爹了。”司雲瞧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當做寬慰,“不過應當不是毫無理由的,畢竟誰沒事兒對自個兒閨女下手。先代鬼首是最後一個有記載的血殺術者,許是從中發覺出了什麽才做了這個決定。”
“可這跟去南疆……”
“血殺術的代價是自己的命。”
“什麽?!”
“過度使用的代價是自己的命。”她一把将騰地站起來的人給摁了回去,解釋道,“你以為為何這武功叫做‘血殺術’?不就是給逼急了拿自個兒的命在拼嘛。不過你也無需擔心太多,都說了是用得太多才會如此,她那一日那個樣子也不過是剛摸到了門兒,再者說了,要是沒法子叫你們去南疆做什麽?”
“血殺術的大部分密辛在墨客,但還有一部分……在南疆。”她舔了舔嘴唇,眼角瞥到了外頭竄回來的司雨,“這就是真正的原因,不過麽,這之前還是別跟她說她老爹封了她經脈這事兒,怕那丫頭想多。究竟如何,你們過去估摸着就能弄明白了。”
言罷,她也不管對方是個什麽反應就拍了拍袍子站起身,順帶着把手上的杯子往外頭一扔。
“聽什麽牆角,進來!”
“嗷!阿雲你再打我真生氣了!”
厚厚的積雪覆了滿山,腳下踩着都怕打滑。
劍刃的破風聲在山崖的風聲中逐漸模糊開。
兩個人同為劍客,連着心法都是同出一家,但一招一式之間的運氣使力的技巧卻是千差萬別,即便在內力修為上還有所差距,可要想在瞬息之內分出勝負也是不可能的。
墨尺的劍鋒在觸及對方劍刃的前一刻打了個旋兒,宛若随風飛揚的輕羽般柔軟地劃了過去,但在接觸的那一剎,柔軟的羽毛卻在頃刻間化作了利刃。
他眼底的血光一閃而過,劍鋒內力暴漲掃開了直逼面門而來的長劍。
“還不夠。”
腕骨傳來的重壓叫她不由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晴岚長出了口氣,眸子略微眯了下。
說好的教自己血殺術呢?現下就是用着血殺術把自個兒壓着打?
她心下有些不忑,卻也的确是拿人沒辦法。若是依照平常的比鬥,她跟對方雖說修為上仍有差距,但也不至于說毫無勝算,再精妙的功夫都會有破綻,她最不缺的就是等待對手露出破綻的時機。可這一用上血殺術,對方的防禦就像是個密不透風的鐵桶,無論是用何種方式都難以突破。
“你若是能有子書的內力修為,方才那一劍我接不住。”見她暫時沒有了繼續的想法,白子珩收了劍,忽然道。
這話跟沒說一樣。晴岚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道:“我不是他。”
“我知道。”白子珩指尖彈了下劍匣,“用上血殺術也是一樣的。”
“可你至今沒同我講過哪怕半個字。”
”不是我不想講,是講了,于你也無用。”他沉吟片刻,道,“你該曉得我不是生來就會血殺術的。”
“所以呢?”那還說來教自己?
“他們沒同你說過這其中差別嗎?”他像是頗為頭疼地揉了揉額角,道,“如我這般後來學的,血殺術更多的是在原有的基礎之上再添一把火,就像你與我過招下來,若是我用了,那以你如今的修為絕無可能破開我的防守,這與技巧無關,算是一種特殊的增幅。只是這種短暫的增力,有極限。”
“而這個限制,你沒有。”
又或者說,如她一般生來習得血殺術的人,沒有。他們是天賜的利刃。
“沒有這個限制,也會有旁的代價。”晴岚卻是淡淡回了一句,“不會被功法奪去心智化作殺人的魔頭,也沒有上限,不會有這樣的好事兒。若是有得無失,這等術法早就惹得天下人哄搶了。”
白子珩擡眸看了她一眼,頓了許久才開口道:“所以,少用。若非危及性命,還是莫要用。”
對方望着他的眼神裏有些迷惑,道:“危及性命?這就是那時……”
“嗯。那個時候并非你掌握了它,而是它選擇了保護你。那本就是你生來就有的東西,不奇怪。”他輕咳了聲道。
可他還是不曾說該如何掌握這份力量。晴岚抿緊了唇,一時間猜不透對方究竟要做什麽。僅僅憑如今的自己,贏不了他,他只守不攻,那這樣的對招又有什麽意義呢?
“說得夠多了,繼續。”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只得繼續繃緊了神找尋着對方的破綻。
鐵器相撞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少年人眸底的光暈一閃而過,她的氣息在短短的一瞬似乎有了什麽變化。
劍尖的氣勁似乎在一剎那凝結成了一個點。
他的眸子驟然縮了下,連忙擡劍回防。
一聲轟響,兩個人皆是後退了好幾步。
遠遠瞧着的人不由咋舌拍掌。
“再多一劍追上去就有機會了,在江南的時候還沒怎麽細看,如今麽……還真的是長進了。”
白子書笑而不語地看了眼身旁的人,看似波瀾不驚的眸底其實也有了一霎那的動容。
一旁的女子摩挲着掌中的劍,側過的眸中似是江南的春雨綿綿,溫柔動人,若是晴岚在此,定然會認出這便是那時江南的鬼差領頭人。
墨客山莊行四的鬼差葉執華。
“四姐,為何追上去就有機會了?”白瑜一臉迷茫地撓了撓頭,“這不是連莊主的防線都沒擊潰嗎?”
“手抖了。”白子書順手在少年的腦袋上糊弄了一把,随口解釋了句,“仔細看,後面擋下來的那幾招倉促了,原本以子珩的修為有更好的選擇。墨尺方才的那一劍,估計是把他的手筋震麻了。”
如果不是用上了血殺術,那一劍能把他手裏的劍給挑飛都說不準。只不過顯然始作俑者自己都沒注意到。
“血殺術啊……什麽時候讓她去?”
“看北邊。執華,可能要勞煩你多盯着點兒。”他站起身掃了眼那頭,活動了下筋骨道,“阿瑜,你跟着小九一起去。”
“啊?不是還有蘇姑娘嗎……我過去,幹嘛啊……”礙眼嗎?他怕被九兒姐姐給拆了。
“以防萬一。”白子書的眼神閃了一下,卻又很快地恢複了正常,“你腳程快,有什麽知道的也快些。”
“可是……”
“行了,既然這麽說,應着就是。”葉執華不着痕跡地皺了下眉,卻沒多問。
端風崖的烈風似乎随着天色漸暗逐漸停了。
晴岚喘着氣收了劍,明明是天寒地凍的,她背後的汗水卻把裏衣染上了些濕意。
“學着控制你的內力,哪怕半點都不能浪費。”白子珩從懷裏拿了塊什麽丢到了她手裏,“當你能将細微的內息收發自如,你就能感受到血殺術。”
她将劍挂在了腰間的系扣上,擡手揭開了手裏被包裹的東西。
是塊暖玉。
“這是……”
“生辰禮,我過兩日還要下山,自己學着控制。”一貫冷肅的人不自在地別過頭快步離開,只餘下輕飄飄的這麽一句話。
也不知道是不習慣還是因為什麽旁的。
晴岚回過神眨了眨眼睛,耳邊似乎還回蕩着對方的聲音。
控制……細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