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藏屍
一閃一閃的光照亮了半個松樹林,光是陰郁的藍、刺眼的紅,警示着想要靠近這裏的人。
事實上,學生們根本無法靠近松樹林,警戒線橫在了進入松林的小甬道前,隆重地把松樹林和裏面的工地包圍了起來。警察穿着塑料雨衣,在周圍巡邏。
已經是淩晨五點多了,雨一絲絲地掉落人的肩膀上,欲斷還續。時值盛夏,天應該快破曉了,但此時天空暗紅,似乎太陽永遠不會再升起了。
藍田一群人圍着工棚前面巨大的土坑,看着逐漸露出來的屍骸。
兩個小時前,蕭溪言根據林天心的供詞,在工棚附近尋找肖于可搬過的水桶,以搜集指紋。工地雜物衆多,在搜尋過程裏,有人發現土裏埋着鐵錘鏟子等工具。等他們挖出工具時,又發現旁邊泥土松軟,似乎曾經被挖開過。挖過的坑沒有填實,雨水帶着沙土往底下流,造成一小塊的塌陷。他們扒開泥土,竟然發現了人的鞋子和腿。繼續往旁邊挖土,露出了另一副屍骸。蕭溪言不敢繼續,立即打電話給藍田。
經過長時間的挖掘,警方們發現了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實:這個坑裏有四具屍體,腐爛程度各不相同,是在不同時間死亡的。
挖掘的進程受雨水幹擾,非常緩慢,挖了兩個多小時才把屍體完全暴露出來。
“豹子、河馬、鱷魚、鬣狗,四具屍體……“藍田在心裏默默琢磨,“這是筆記裏寫的四個'動物'?那麽下面的日期,是他們遇害的日子嗎?”
穆歌搜查了這一片失蹤人口的記錄,發現只有7月13日有相關的案件,報案人秦一豐是法學院的教授,他的妻子夜晚出去跑步後失蹤,至今未歸家。
藍田讓人通知秦一豐過來辨認屍體,心想,要這些人都是肖于可殺的,那家屬也太可憐了。通常家屬都希望看到兇手被□□,但肖于可已經死了,只留下了冷冰冰的屍身,家屬再也無法從他受到的痛苦中獲得發洩和解放。
法醫進行屍檢時,藍田和老貓一起走進了棚屋裏。雖然穿着雨衣,身上沒怎麽淋濕,但腳下的鞋子都泡着泥水,非常不舒服。進到棚裏,也沒好受多少,低矮的鐵棚下四處都是忙着取證的警察,空氣渾濁。
其中老伍是剛合作過的,見到藍田,苦笑道:“藍隊,你最近這麽背,老攤上大事兒!”
藍田也挺無奈:“太他媽不走運了。這一次死了四個,都是淮大的人吧,肯定得鬧大了。”
老伍環視四周:“好好一座大學,裏頭怎麽有個沒人管的工地?”
“聽校方說,本來是要建個壁球館的,但很多人反對在校園裏拆除建築和動土,工程進行一半,就停了下來。民工都撤走了,剩下一個爛攤子,已經有多半年了。”
“啊,這麽說,這些屍體可能不是最近埋下的?”
“天氣炎熱,又老是下雨,光看腐爛程度,不能确定是什麽時候埋的。”藍田想起那些筆記,道:“也許……是這半年來陸陸續續殺了人,搬到這裏藏起來吧。”
“大學也不安全啊。”老伍嘆了一口氣。他向藍田一擺手,轉頭繼續跟鑒證科的人一起搜尋證物。
老貓道:“這工地那麽大,會不會還有好多屍體?”
藍田皺眉:“要是這樣,這裏真成魔窟了。但我想不會有別的埋屍處了,你看那些屍體埋得很整齊,朝向、姿勢都差不多,你知道吧,人死了之後身體很快會僵直,要把屍體擺弄成這樣,還挺費勁的,可見兇手是有意為之啊。”
“那是為什麽,跟小孩擺積木一樣?”
“也可以這麽說吧,我的感覺是,這些屍體像是'陳列品',必須要碼放好,才能滿足兇手的某種願望。”
“有'陳列品',那應該有'觀衆'了,觀衆是誰?”
藍田搖搖頭,“誰知道呢?反正一定是兇手很希望能得到認可的人。”
外面傳來一陣騷動,兩人趕緊走到門口。天開始亮了,但還是灰蒙蒙的,讓人分不清這一天正要開始,還是已經結束。
在暗藍色的空氣裏,一人拿着绛紅色的雨傘,從警戒線穿了進來,緩緩朝屍坑靠近。
從身高和衣着看來,應該是個男人,但他走得悄沒聲息的,又輕巧得跟身形不符合。藍田走到他跟前,兩人一起停下腳步。
那人移開了雨傘,露出一張俊雅的臉。他大概五十歲,戴着眼鏡,鏡片濺上了雨水,但後面的那雙眼仍是清澈明朗的。
這人,藍田倒是認得,是法學院的教授秦一豐。他跟藍田一樣,在本專業裏很有聲望,學術口碑也好,但兩人其實差了不止一輩。所以藍田叫了一聲:“秦老師。”
秦一豐點點頭,臉色陰郁。
藍田心裏暗生同情,秦一豐的太太多半是遇害了,否則一個正常的成人,怎麽會失蹤一個月還渺無音信?
強光燈打在了屍首上。四具屍體躺在塑料墊子上,屍身腐爛了大半,可以見到一些的蛆蟲在啃咬着皮肉。剛才挖掘時雨水帶着泥土流到了屍身上,雖然法醫已經簡單清理過,但還是污穢肮髒,讓這些橫死之人看起來更加可怖可憐。
秦一豐只看一眼,就閉起了眼睛。
按照正常程序,應該等屍體搬回警署,做完法醫鑒定後,才讓家屬來認屍。但因為這雨下得太兇,很多通道已經被水淹了,政府關閉了一些公路,不久後人們陸續上班,市交通肯定會陷入癱瘓狀态,不利于屍體來回搬運。這個案件驚動了整個校園,很快就會被大肆傳播,又不可能再拖延了,于是警方決定就地進行屍檢,然後盡早确定屍體身份。
藍田:“老師,很抱歉讓您看到這個情景。這四個人裏,最左邊的是個女性,年齡45到50歲,身高一米六一,請您仔細辨認,是您的太太嗎?”
秦一豐極慢的把目光挪到了屍體上。過了幾分鐘,他第一次開口說話道:“她的左肋下有一條兩寸的疤,能……幫我看看嗎?”
藍田朝培成揚了揚頭。培成不用看,直接答道:“有一道6.4公分的疤,是手術的刀口。”
秦一豐向前走了一步,又問道:“她的左手拇指有一顆痣?”
這次培成搖頭:“拇指肉皮腐爛,看不出了。”她拿出一個塑料袋,交給藍田,“裏面是她手上的戒指。”
秦一豐臉色蒼白,仔細地端詳戒指,很久之後,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指。他手指上的婚戒,和袋子裏的戒子無論款式和顏色都一模一樣。“是她的,”秦一豐沉聲道。
工地上鴉雀無聲,只有小雨滴掉落在鐵棚上,發出的輕輕的灑米粒兒似的聲音。
秦一豐凝視着屍身:“她怎麽死的?”
培成:“胸口有明顯外傷,是刀刃刺入造成的,有可能肺葉被刺破造成了死亡。”
“被……被刺死的……”秦一豐喃喃道。
“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要解剖之後才能确定。”
秦一豐沉默不語,手掌收緊,又打開。
過了一會兒,藍田開口道:“秦老師,您先回去,我們做完基因配對,再通知您結果。”
秦一豐看着藍田,點點頭,聲音沙啞:“勞煩您了。”雨水沾濕了他的眼鏡和頭發,雖然勉強保持了禮貌和風度,但依然很狼狽。藍田見他壓抑着激動的情緒,不應該繼續留在棄屍現場,道:“我送您回去吧。”
秦一豐擺擺手,拒絕了他。他把目光從屍體上轉移,然後左手拿起绛紅色的雨傘,戴着婚戒的右手□□口袋,踏着泥濘,轉身離去。天已大亮,他的雨傘在陰郁天空的襯托下,分外顯眼。
藍田轉頭對下屬道:“現在起碼有一具屍體大致确認了身份。Dr.,辛苦你繼續确認其他幾名死者的死因和特征,貓兒你留下來協助她。”老貓應了。
藍田、蕭溪言和其他人開始各自忙碌,調查死者的身份,趕在媒體大規模報道前,弄清楚事件的輪廓。
藍田從床上醒來,一陣恍惚。簡陋的窗簾輕輕飄揚,可以看見外面還在下雨。藍田舉目四看,見自己正躺在一學生宿舍裏。房間裏有兩張床,自己躺在窗邊的床上,裏頭那張床趴着一個人,是老貓。
藍田想了起來,他們為松樹林工地的殺人案忙得暈頭轉向,一直到早上十點多,才在郝磊的安排下,在學生宿舍洗了個澡,倒頭就睡。
藍田看了看表,現在已經中午一點多。睡了三個多小時,但藍田的腦子并沒有休息,夢裏不斷出現肖于可在工棚下旋轉的屍體,猶如一尊巨型的晴天娃娃。
藍田深深吐出一口氣,心想,這個案子,怕是沒那麽容易了結了。自己怎麽總攤上這種事兒呢?
之前的福利院、真人秀殺人案,都發生非常敏感的所在,有一點動靜都會被媒體和輿論圍攻,現在又加了個淮大——這是全城最受矚目的學校,好多家庭都有孩子在淮大上學,要是發生連環兇殺,一定會人心惶惶吧。
他之所以在464呆了那麽多年,就是想躲開這些風頭浪尖上的案子。這些年來,464處理的都是無人認領的屍體,大都是底層那些在城市漂流的底層,無論死相多麽難看,都不會有什麽人關注和幹擾調查。但自從接觸馬陶山修道院的案件之後,這些敏感事件好像就纏上了他——說起來,這都是認識了老貓之後,才開始的呢。藍天看着老貓平靜的側臉,心緒起伏。
老貓翻了個身,醒了。他發現了藍田的視線,轉過來道:“怎麽了?”
藍田笑了笑:“我在想,你到底是什麽體質,怎麽認識你之後,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呢?”
老貓沙啞着聲音道:“什麽體質我不知道,但你要知道我的身體,過來看看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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