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筆記
半夜兩點多,藍田辦公室裏的每個人都筋疲力盡。
屍檢已經結束,口供錄完了,蕭溪言和英明跟片警一起搜查棚屋,很快也會完成工作。藍田看着窗外暗紅色的天空,心想,這雨還得下好久呢吧。
老貓坐了下來,直接靠在藍田身上。老貓身上像長了一座剛被燒過的森林,煙熏火燎而又潮乎乎的味道直撲藍田鼻端。藍田想,自己身上的味道也好聞不到哪兒去。
他摸了摸老貓亂糟糟的頭發,道:“你先回去吧,洗個澡睡覺,要不你身上都要長蘑菇了。”
老貓勉力睜大了眼睛:“我們一起走吧,也沒多大會兒了。”他突然想起一事,笑了起來:“栾舒乙敲門的時候,你不是說等你幾分鐘就好嗎,媽的,現在都快十二個小時了。”
藍田想起當時的情景,身體都熱了起來:“回家我們還能繼續嗎?”
老貓擡起頭來,摸着藍田的下巴道:“你說呢?”
藍田也不管滿屋的人,抱着老貓的額頭就親了一口。老貓半眯着眼,也不知道是太舒服了,還是真的要睡着。藍田開始焦躁起來,滿心希望快點收尾,能跟老貓回到床上去。
穆歌送栾舒乙母女回去,此時剛好回來,見到藍田就抱怨道:“外面橋底都淹了,大水坑沒到了車門,這雨還這樣下個不停,今天走不了了吧。”
郝磊笑道:“女警官,別擔心,系辦公室有休息的地方,您累的話,去歇會兒?”
藍田也正發愁呢,看到郝磊又覺得莫名其妙:“這家夥賴這兒幹嘛呢?”
穆歌百無聊賴地坐在老貓身邊,随手拿起栾舒乙的書翻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老貓問道:“姐姐,這書好看嗎?”
穆歌打了個哈欠,“還行,我讀給你聽吧:
好多人叫我愛情專家,或許因為我幫助過很多人擺脫過他們的情感困境,但對這樣的稱號,我真是受之有愧。我啊,從來沒教過任何人獲得美滿的愛情,應該說恰好相反,好多人跟我聊完後都回去分手了,叫我分手專家或許我還不那麽臉紅。
我做了十五年的心理咨詢師,很多人問我,你每天要聽那麽多的負面情緒、糾結苦悶,會不會也有心理問題?
我說有啊。這些年,我是越來越焦慮了。我焦慮什麽呢?這十五年來,房價漲了500%,市面上啤酒的種類增加了400倍,但年輕女孩子來找我,問的還是跟十五年前一樣——他愛我嗎,不愛我怎麽辦,我該不該愛他?
我說,妹妹啊,你完全錯了。你問的都不是問題,愛情從來就沒有任何可以詢問的餘地。
因為愛情,是降落在野草地的春雨,是第一個摔到土裏的紅蘋果,你能左右雨的降落、野果的成熟嗎?你辦不到。既然辦不到的事情,那就別去費勁了。
你們來找我,我知道都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過上更好的人生。那麽我要告訴你一件可以讓人生幸福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兒,那就是:愛情是不需要守護的,要守護的是你們自己。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愛情啊,只是廣闊土地上的一顆果實、滔滔流水的一條支流,只要土地還在、河流還在,那麽它就會順理成章地到來。而不是像這些女孩兒所理解的,有蘋果墜落的土地才是幸福的,才有其存在價值。
所以,愛情真的是你人生規劃中最最不重要的。
我不是教你不要愛。恰好相反,我想教你的是,如何有價值地愛。你要了解的,不是他愛不愛你,而是他愛你了,對你的人生有什麽用?他不愛你了,對你的人生有什麽妨礙?
沒錯,我要教你的是計算和控制。精準地把控你的情感,就像在經營一個果園:你不能控制雨水,但你能計算哪天去鋤草、該噴什麽藥水、值不值得搭棚、要不要換另一種作物。于是,到了收成的時候,一切會如你所願。
你又說,情感能計算嗎,計算出來的愛情還有意思嗎?愛就要縱情縱性,這大概是各種愛情迷信裏,最可怕的歪門邪說了。從我見過的、追蹤過的、分析過的各種情感案例裏,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只有掌控得很準确的愛,才能給人安全感和幸福。
控制你的情感,就像控制你的工作、你的體重、你的淘寶購物車、你的信用卡餘額一樣,這才是獲得美好愛情——啊不,美好人生的唯一途徑。”
郝磊嘲道:“車轱辘話,說來說去,就是要好好過日子,要好好掌握自己的生活,這種道理誰不會呢?這種水貨竟然有那麽多人買單。說真的,藍田啊,你比她水平高多了,要是你出書的頻率像她那麽高,肯定會比她火啊!”
這馬屁拍的極牽強,藍田随口道:“我跟她領域不一樣,再說,她文筆蠻好的,比我強多了。”每次跟郝磊打交道,他都很不耐煩,于是也拿起了一本栾舒乙的著作翻看,避免再跟這笑面虎廢話。
他的手指在柔滑的紙上停留、翻動,腦子卻在想着肖于可吊在棚頂的屍體。肖于可在閱讀栾舒乙這些愛情雞湯的時候,想的是什麽呢?他這樣一絲不茍的人,跟栾舒乙倡導的對情感完全控制,是很契合的吧——不,在生活上一絲不茍,不表示對感情也能這樣。通常是相反的,對自己的情感無法駕馭,才會被栾舒乙的論調吸引吧……
突然間,藍田的手停住了。他修長的手指停放在一行用鉛筆寫的、方方正正的字上。
鱷魚流了太多虛假的眼淚,被憤怒的河馬埋在土裏
7月10日,松樹林
看到“松樹林”三個字,藍田心一凜。字寫在書頁的右上角,字體跟扉頁上“肖于可”三字很相似的。這是肖于可寫的嗎?松樹林,這行字跟綁架有什麽關系?
藍田發現書的正文裏也有這一段文字,講的是一個寓言,心懷叵測的鱷魚,多次對河馬說謊,最後被生氣的河馬群踏死,埋進了泥潭裏。大意是說要要達成某個目的,免不了要使用手段,但虛情假意也是需要某種現實來支撐,必須要給別人真實的好處,才能虜獲人心。
藍田一張張的打開書頁,發現這樣的筆記有四處。幾段筆記都有個共同點,都有某個動物死去。複述書裏的句子後,總是有個地點和日期。
到處炫耀毛皮的豹子,死于箭豬的嘴下
4月3日,喬喬賓館
你只是只鬣狗,到處偷吃別人剩下的腐肉,這樣肮髒的動物,活該餓死
6月3日,第八宿舍
河馬不想進入游泳池,結果被太陽曬死
8月4日,風名湖
藍田拿起另外本書,細細查看,卻再也沒有見到這樣的筆記。這本書叫《箭豬的幸福》,出版日期是今年2月。筆記裏的日期,指的也是今年嗎?
藍田感到了不安,這看似沒頭沒腦的筆記,透着一股子戾氣。
老貓見藍田看得專心,問道:“怎麽啦,這書有這麽好看嗎”
藍田翻出那些筆記給老貓看。老貓奇道:“這是什麽?是說河馬死在什麽湖裏嗎?”
“風名湖,就是大學裏的那座大湖;喬木賓館,我跟你說的南門小旅館;第八宿舍,我們也剛去過,就是肖于可的宿舍。這些地點都在大學裏或者大學附近。”
張揚也湊過過來道:“哇靠,那小子真瘆人,看軟塌塌的雞湯文都能看出咬死啊餓死啊這些鬼東西,真殺個人也不出奇啊。”
衆人正猜測時,藍田的手機響了起來。藍田靜靜聽了一會兒,道:“知道了。”
張揚松了一口氣:“終于可以收隊了嗎,我趕緊給老婆發個短信,回去洗洗睡啰。”
藍田摸了摸頭發,無奈道:“老張啊,你告訴嫂子,讓她安心睡吧。別說今晚,估計接下來幾天都不用回去了。”
張揚瞪大眼睛,哀嚎道:“又怎麽啦?”
“工地發現了骸骨……而且不止一副。”
衆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藍田看着窗外,心想:“鱷魚流了太多虛假的眼淚,被憤怒的河馬埋在土裏——唉,這場雨,真是停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筋疲力盡的一周……歇兩天,周一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