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死屍
雨聲震耳欲聾,閃電讓他們的臉忽明忽暗。藍田的額角流下了冷汗。剛才門簾雖然只掀開了兩秒鐘,但他們都看清楚了。
那個高大的男人,是一具死屍。
蕭溪言掀開門簾,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了進去。風吹進屋裏,死屍滴溜溜地轉了一個圈。
死屍下面是一大攤血,從屍體上的痕跡看,應該是割腕流下的。
繞過屍體,布滿塵土的地上坐着一個女孩子。她圓睜着眼,死死地盯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不說也不動。
藍田蹲了下來,輕聲問道:“你是林天心?”
女孩沒有理會他。藍田心想,她大概是受驚過度了,又道:“林天心,我們是來救你出去的。沒事了,你安全了。”
林天心的眼睛轉了轉,終于停留在藍田的臉上。藍田重複道:“沒事了,你安全了。”
女孩眼裏流出了一行淚,突然哇地哭了出來。她比同齡人瘦弱,看着就像個七八歲的孩子,哭起來全身的都在抖動,說不出的可憐。藍田趕緊摟住她肩膀:“來,起來,不要害怕,我抱你。”
藍田把她橫抱了起來,女孩的目光又對上了那具屍體,害怕道:“他……死了嗎?”
張揚:“小姑娘,他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剛才看見他的時候,就是吊在上面的嗎?”
林天心輕輕點頭。他們仔細看死屍的面容,就是剛才屏幕上出現的那張死氣沉沉的鬼臉。最古怪的是,他身上罩了一塊很長的破布,幾乎垂到地面,在昏暗的燈光裏,看上去就像是一長袍,以致這個男人看似長得極其高大,頭都頂在了棚頂。
蕭溪言周圍巡視一圈,道:“這裏不是囚禁她的那間房,那間房是在最南頭。她剛才看到血,受到了驚吓,慌忙間走錯了方向,來到了這間房。所以,這個男人在林天心醒來之前,應該已經吊死在這裏了。"
張揚對照手機上的學生照:“媽的,果然是肖于可,雙重自殺啊。”
藍田沉吟道:“把Dr.叫過來,是不是自殺,檢驗過才能下定論。”在藍田的經驗裏,還從沒遇到過綁了人之後,什麽要求都沒有,反而把自己吊死的綁匪。雖然肖于可有嚴重的強迫症,生性孤僻,不喜歡與人交往,但他真會做出這麽不合情理的事嗎?
這時,栾舒乙和穆歌也跑了進來。栾舒乙見到藍田懷裏的林天心,叫道:“天心,你沒事嗎?”
她把林天心瘦小的身體接了過來。藍田見她臉色蒼白,又喜又悲,手臂緊緊抱着女兒的身軀,就像要把她嵌進身體裏,對她的惡感頓時煙消雲散。她之前各種強勢作派和失控,都是因為擔心孩子吧。
林天心也摟住了母親的脖子,或許是因為媽媽的懷抱太緊了,她連哭都哭不出來,臉上的神色逐漸平靜。
藍田溫聲道:“我有幾句話要問你,現在能回答嗎?”
栾舒乙制止了:“不行!你讓她先離開這裏!”或許是覺得自己語氣太沖,藍田剛剛救下了自己的孩子,按道理不該對他呼呼喝喝,栾舒乙放低了聲調,道歉道:“對不起。藍田,你也是心理學家,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讓孩子複述案情,等于讓她重新回到之前的情景裏。這對破案是很重要,但會加深孩子的心理創傷。對不起,這次我要自私點了,能不能讓她緩一口氣,再錄口供?”
栾舒乙這麽說,藍田也不能勉強她,只好道:“好,我們先回去。雨天路滑,我來抱她吧。”栾舒乙卻不放手,緊緊抱着孩子,搖頭婉拒了藍田。
警笛聲劃破了校園的寧靜,學生們從書本、游戲、視頻和睡夢中驚醒,紛紛問道:出什麽事兒了?
很快的,各種信息和謠言就流傳開來,淮城大學人心浮動。在瓢潑大雨中,心理學系七層小樓唯一亮着的房間,就像風浪中的小燈塔,指引着這一切的方向。
一行人回到藍田的辦公室時,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多了。阿克和郝磊卻都沒走,在辦公室裏等待消息。
經過了剛才那場緊張的搜救行動,雖然沒有打鬥和沖突,但衆人在雨中奔跑,也狼狽得很。藍田拿毛巾随便擦擦身上的水,疲累地坐到桌子上。眼角掃了一眼老貓,只見他渾身濕透,嘴裏叼着一根煙,正想走出去解解瘾。他把毛巾扔向老貓,吩咐道:“擦擦頭發再出去。”
老貓笑了笑。見到老貓的臉,藍田一下子就有了精神。他心想:“趕緊把這爛攤子收了,回去抱貓兒睡覺。”
培成做了簡單的屍檢,給藍田打了電話:”先割腕,後上吊,死因是上吊窒息,自殺的可能性很大。”
藍田抛出了一個疑問:“在隔壁房間地板上的血,也是肖于可的嗎?”
“是同一個人的血。”
“他在那裏割腕,為什麽要去到另一個房間上吊?”
“我哪裏知道,說不準那裏通風好點,或者地板幹淨點。就算是決心要自殺的人,也會找一個順眼的、讓自己舒服的地方死去,這是生物的本性啊。”
藍田習慣性地忽略了培成的生物學基本主義,挂斷了電話。
——人質救出了,綁匪自殺了,這就是說,案子可以了結。藍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裏卻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老大,可以收工了吧?”張揚的聲音也沒精打采。
“老張,我總覺得這案件不太妥當,你說呢?”
“要說有什麽不妥嘛,就是我們犧牲掉大好周末,挨餓淋雨來救人,結果人家啥事沒有,綁匪自動over了,你說,我們是不是多餘的呢?除了把事情鬧大之外,我們警方有卵用啊?”
藍田聽着雨夜裏的警笛聲,心想:“老張說得太對了,我們的介入,好像只是為了讓事情動靜更大啊。肖于可的死法也很奇怪,他平時把東西規整得如此整齊,到要死了,竟然會罩着這麽大片絲絲縷縷的破布來自殺?是別有含義,還是……”
栾舒乙終于把林天心帶回來了。兩人眼睛紅腫,好像這半小時裏一直在哭。
藍田見林天心表情平靜,大概已經被媽媽安撫好了,于是道:“栾教授,我想跟你女兒單獨聊。”
栾舒乙這次終于點頭。
林天心已經洗過臉,露出了清秀的模樣。她對藍田道:“叔叔,你想問綁架的過程?我現在告訴你。”
藍田點頭贊道:“沒錯,你很堅強。綁匪已經死了,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整個情況,你說得詳細點,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林天心聲音清亮,跟藍田的最初印象不同的是,女孩頭腦清楚,講述很有條理,顯然是個很聰明的孩子。說到綁架的過程時,語調也是冷靜的。
昨天下午快四點時,圍棋比賽結束了。林天心走到校門口,給媽媽栾舒乙發了個微信,讓她早點過來接她,就在圍欄邊等着。沒過多久,一個戴着鴨舌帽的男孩來跟她說話,說媽媽有事,讓她跟他去辦公室。林天心想發個微信确認,男孩卻說栾舒乙在課堂上,最好別打擾她。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雨又越下越大,所以林天心就上了他的自行車,一起回到淮城大學。
林天心很熟悉去心理學小樓的路,卻見男孩越走越遠,四周的景物很陌生。她想要跟男孩說話,拍了怕他的肩膀,男孩卻沒有轉過頭。
他們到了松樹林的工地旁,林天心有點害怕,想要下車。男孩停了下來,對她笑道,要去裏面取點東西,讓她在外面等等。說完他就拿着傘,打開了工地的鐵門,走了進去。
等了好幾分鐘,男孩還沒有出來。林天心見松林靜悄悄的,遠處的馬路卻不少人經過,就決定自己走出去。正要邁步時,男孩在裏面叫道:“哎喲,過來幫我一下。”
林天心一時愣住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進去。男孩又道:“我拿起來了,你進來幫我撐撐傘,水流進我眼睛,我看不清了。”
林天心只好拉開鐵圍欄的門,走了進去。男孩在工棚前面朝她點點頭,手裏拿着個大桶,也不知道裏面裝什麽。他全身都濕透了。林天心趕緊跑過去,見他的傘落到一邊,彎下身來,想要撿起雨傘。她的手剛摸到傘柄,一只大手突然伸了過來,捂住她口鼻。林天心大驚,叫又叫不出來,張嘴就要住了那人的手掌。林天心鼻子裏聞到一陣甜香,嘴裏卻嘗出了一陣鹹腥味。之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有意識裏,已經被綁在了黑漆漆地民工宿舍裏。她驚慌得大聲呼救,但除了雨聲,她什麽動靜都聽不見。然後她摸到了手機,給媽媽打電話,卻一直占線,只好發信息過去。
之後的事情,藍田已經從視頻通話裏看見了。她在藍田的指示下解開腳上的束縛,進了下一個房間,發現血跡,吓得跑進了另一間房,然後看見男孩吊在工棚上的屍體,吓得呆住了。沒多久,藍田等人跑了進來,把她救走。
藍田問道:“上吊的那具屍體,就是把你帶走的男孩?”
林天心點點頭。
藍田又拿出肖于可的學生照,問道:“是他嗎?”林天心眼神悲傷,道:“是他。”
他有告訴你,他叫什麽名字嗎?林天心輕輕搖頭,“他沒怎麽跟我說話。”
為了保險起見,藍田拿出紙筆,對林天心說:“他戴着一頂獅子圖案的帽子,對嗎?你很會畫畫吧,可以把他穿什麽衣服、鞋子都畫出來嗎?”
林天心确定地點點頭,拿起筆,很流暢就把全身像畫出來。阿克過來看了一眼,道:“差不多是這樣吧。”
老貓看了一會兒,也點點頭,“是他。”有老貓的确認,藍田知道一定不會弄錯人。
至此,綁匪的身份确定無疑,就是肖于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