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喏,找零的錢。”驕陽伸出素白的手,指甲粉粉圓圓,修剪地幹淨整潔。
然而蘇景俞并沒有接,反而又從皮夾裏抽出幾張票子,往她腕上一壓:“還有進廟的門票。”
驕陽真是莫名其妙:“……你沒把我這個累贅扔在半山腰原來是為了這個嘛?”
尾音不自覺拿捏了些,有些嬌嗔的意味。
說歸說,她還是把票子接來卷卷捏進掌心。
蘇景俞難得有些不自然,咳了一聲:“在坐你最小。”
叫爸爸跟着瞎起哄:“就是啊太陽,我們個個都是一把奔三老骨頭了,你就多跑跑腿,讓我們這幾個老年人多歇會兒。”
“尊老是吧?”驕陽彎起眼睛笑問。
叫爸爸一樂:“那可不。”
驕陽佯裝生氣:“那怎麽也沒見你們愛幼呀?”
輕飄飄留下一句,乖乖排隊買票去了,轉身前還看到表姐翻了個白眼,聽到正弦定理沒忍住笑了一聲。
李單還是與她一起,臉頰不知是不是熱的,總之微微發紅。
看到約摸二十人的長隊,驕陽第一反應是看了眼當空的太陽。今天還好,天氣預報說晴轉多雲。湛藍的天空上綴着大朵大朵敦厚的白雲,時而不時還能擋擋陽光。
她從包裏摸出防曬霜在手臂上補補,掀開短袖看了眼——還是沒防住,裏外已經有了淺顯的色差。
今天選擇穿T恤實在失策,她應該穿個長袖把自己包嚴實點兒。本來是打算明天穿一下前陣子剛買的吊帶小白裙過過瘾,可這手臂和脖頸上明晃晃的膚色分界線真是大大減分。
逛過廟,拜過佛。
驕陽大半個身子探空,努力地把手裏的五毛錢扔進廟後許願池石頭王八張大的嘴巴裏,默默祈禱老爸老媽財源廣進。
“你小心點啊,太陽。”李單有心伸手扶一把,手擡了擡最後卻放下,對着女孩子柔軟細嫩的胳膊真心不知的該從哪個位置下手。心裏惴惴,怕力道輕像耍流氓,力道重又給人掐疼了。
“這有什麽。”驕陽抹了下鼻尖的汗,扭頭看他,面上明顯是沒玩夠的雀躍神情,“你要不要丢?我可以幫你丢進去!”
李單搜刮周身,居然沒搜出一個鋼镚,無奈地笑:“看來我是沒有發財命了。”
驕陽也跟着笑。
三點多鐘,山風清涼了起來。蘇景俞擡頭看了眼天空敦厚密實的雲朵與天邊漸壓而來的陰沉,提醒了句:“差不多該下山了,等會可能要下雨。”
驕陽“啊”了一聲:“下雨怎麽辦?我們能及時趕下去嘛?”
為了零負重,她可連傘都沒帶,只帶了一管防曬霜和幾包紙巾啊。
“坐纜車下去。”蘇景俞手摸進口袋裏掏錢包,“不出意外到酒店大概四點,大家休息一下然後——”
話及此,陸驕陽卻不知緣何噠噠地跑到他跟前張開手,令他說到一半的話不自覺一頓,下意識問:“怎麽了?”
就像是洞悉他接下來要做什麽樣一樣,她唇角微微上揚,眼底眉梢壓着小小的得意。眸如清泉一眼見底,映出攜卷而過的大片雲彩,露出明亮的天光。
“給錢買票啊,不是坐纜車嘛。”她笑嘻嘻地說。
半晌無言,蘇景俞默默地掏錢任她折進掌心。
這一去,自然又是兩道身影。
“這他媽的。”正弦定理愣愣一句,“看她這麽笑我怎麽忽然有種負罪感。”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蘇景俞一眼:“我看要不還是別這麽弄了。”
“怎麽了,你也對人家太陽有意思啊。”叫爸爸不懷好意地撞了下正弦定理的肩膀,“你們倆這麽搞,問過人家葉子了嗎?”
“關我屁事。”葉亦舒懶洋洋望天,“不過念在交情的份上友情提示一句——別白費力氣了,成不了。”
正弦定理:“你怎麽知道成不了……還是說太陽有喜歡的人了?”
葉亦舒:“追妹子忌諱什麽,知道?”
蘇景俞:“……”
正弦定理:“……不知道。”
“忌諱的是還沒下手自己先開始犯慫。”葉亦舒手臂抱在胸前,目光挨個掃過眼前這幾個大高個,“更忌諱的是自己犯慫,還拉着一群哥們兒墊背,美其名曰‘創造機會’。”
蘇景俞:“……”
正弦定理:“……”
排隊坐纜車下山時,驕陽又跑了趟廁所。蹲在裏頭的時候,聽到外面一聲驚雷,伴随着游客的驚呼,天空降下瓢潑大雨。
結果在悶頭奔向索道站時把自己淋了個透濕。
好在蘇景俞車上有件他備用的T。驕陽別別扭扭地窩在駕駛座後方換下自己身上透濕的那件,一行人這才啓程回酒店。
期間,她大概大了有十個噴嚏,深刻意識到自己離感冒不遠。
晚上訂了個KTV的大包間,她收拾完跟表姐一起趕過去時,人家早已經開始唱歌。
一推門,驕陽先是聽到了大胡子鬼哭狼嚎的巅峰之作——《青藏高原》,然後在幾個人的招呼下被擠到了人堆裏。看看左面,李單,看看右面,正弦定理。
還挺好,驕陽面無表情地眯了眯眼,都認識。
繞着大包的長條沙發掃了一圈,最終邊角的位置掃到了蘇景俞。
那裏人少,像沒人敢去擠他一樣,于是也就放肆地自己獨攬了那個角落。他靜靜坐着,看着手機眼神半垂,另一只手搭在沙發靠背,手指松松握着一瓶黑啤。
驕陽看他将酒瓶遞到唇邊,漫不經心送去一口,看他經過滋潤的唇,在暗色的環境下,泛起微薄卻足以勾起她躁動內心的水光。
她下意識用舌尖掃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好像想要将目之所及的水光舔去一樣。
……等等。
她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東西啊!
陸驕陽甩甩腦袋。
怎麽還沒開始喝酒,就已經覺得有些暈了……
……
“什麽游戲?國王游戲啊!比真心話大冒險還刺激!”
“玩玩玩玩玩!”
“撲克撲克!找副撲克!——鯨魚,你那邊有沒有啊?”
……
“紅桃4和方塊7!哪兩個?是哪兩個?來來來我先看看是男是女然後定懲罰方法。”
“牽手方塊7,不過如此紅桃4,女生啊胡子!趕緊的!”
“握草,是兩個女生啊?那你們兩個擁抱直到下輪結束吧!——幹嘛你們?嚷嚷啥!對待女同志就要用春風化雨般的溫柔好嗎!”
……
“梅花3和黑桃5吧!——握草,是太陽和狗蛋啊?”
“咳咳咳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瞎幾把起啥哄呢!別聽他們的啊,不親,不親。那什麽,你們兩個先深情對望十秒鐘!”
……
“哎喲,又是你啊太陽?另一個誰啊,還不麻溜地站出來!”
“狗蛋!可以哈狗蛋,這次回去給你和太陽頒發一個KTV最佳CP獎!”
“胡子你別說話把機會讓給我!——來狗蛋,抱起我們太陽妹子去樓下大堂轉一圈再上來!派個人跟着錄視頻,等會發群裏去!”
驕陽有些頭疼地按了按腦門兒,佯裝兇巴巴地說了句:“不給抱不給抱!我還沒談過戀愛呢,我的公主抱得留給我男朋友!”
角落裏,蘇景俞目光微凝。
大胡子喝嗨了,嗓門兒賊大:“不給抱就喝酒!哥哥知道你酒量大,專門給你準備了這個——就不信今兒晚上喝不垮你!”
驕陽打起幾分精神,看着他“哐當”“哐當”往自己面前擺了一排聽裝的不知道什麽玩意兒。她舉起一罐轉着看了眼——four loko。
“這什麽呀?”她嘟囔着問。
“斷片酒啊!”大胡子大手一揮開了一罐,笑眯眯道,“放心哈,別說今兒你表姐在這坐鎮,就是她沒來,你真喝斷片了我們也不會拿你怎麽樣!——全當摸你酒量了,一次半罐,你掂量掂量?”
喝酒驕陽不怕,她酒量随她老爸,酒桌上千杯不倒。怕就怕,酒後斷片,出盡洋相。
不過有葉亦舒在,驕陽無所畏懼!
“喝就喝!”她揚聲說。
酒入口第一感覺有點像飲料,她一口沒停悶了半罐,拿手背抹了下嘴角沾到的一星半點:“繼續繼續!”
她今晚手氣好像很差,總被抽到。和別的男生女生組了約摸五回,和李單約摸五回。
頻率太高了點。
驕陽笑了下,在衆人的起哄聲中悶下第四罐的前半罐。
“你看看,你是不是出門沒洗手啊太陽,怎麽總叫我逮着?”
“玩個好玩的哈,最近不是有首什麽‘老公老公mua……’的歌麽!唱這個啊!絕對爆笑!”
“我們要求也不高,只要太陽你能把它從頭念到尾別笑,就算過!”
驕陽打了個嗝,本來想着這局把第四罐剩下的一半給解決掉,可意識越來越飄,感覺自己有點大事不妙。
包間裏溫度開得低,她本就有些感冒,再加上喝了這麽多酒,只覺得整條呼吸道都是灼熱燙人的。
“叫什麽老公……我不叫!”驕陽仗着幾分醉意大聲嚷嚷,“頂多叫小哥哥!”
“我看你幹脆把那小也去了,就哥哥哥哥mua……”
蘇景俞輕輕帶上門,将這些鬧騰到令他有些心煩的聲音關在身後的包間內,他終于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洗手間相對更加安靜,他默默地立在盥洗臺明亮的鏡子前,一直放在口袋的手動了動,半晌,慢騰騰地掏出了一盒煙。
星點光芒,在鏡前明滅。
驕陽踉踉跄跄扶着牆壁來到洗手間時,剛好看到他将煙探在水流下澆滅。擡眸時兩人目光相對,但他很快又別開,若無其事地沖着手。
她走路打飄,費勁吧啦地沒讓自己上完廁所就趴在馬桶邊睡着,沖了水,拐出門去洗手。
蘇景俞還在洗。
驕陽極困惑地眨了下眼,慢吞吞将手擠到與他同一條水流下,并且壞心眼地遮到他一雙大手上面。
她喝多了。
她腦子裏緊繃的許多根弦,随着酒精的作用在土崩瓦解。
蘇景俞收回手垂在身側,往後退了一步通過鏡子觀察——她臉頰很紅,垂着眸專心致志的樣子,辨不清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
應該是沒醉。蘇景俞想。斷片酒後勁大,她此刻還能穩穩地站在這裏,那就是沒醉。
他頓了頓,轉身準備回包間。
“蘇景俞……”身後的人忽然軟綿綿地喊了聲。
從沒聽她這樣連名帶姓地喊過他,以致于那一瞬間,蘇景俞頭皮有些發炸。反應過來時,小姑娘已經站到他面前了。
她像是站不太穩,伸手想扶他身側的這面牆。
可牆離她很遠。
蘇景俞想了想,還是伸手搭住了她的手腕,卻猝不及防被小姑娘不知哪騰出來的力氣,猛地推了下肩膀,磕在牆上——
“陸驕陽。”他喊。
倒不是疼,只是感覺……這樣的她簡直新奇又不可思議。
以及,她想幹什麽?
驕陽心滿意足地将自己手掌撐在冰涼的磚石牆面,眯着眼睛說了聲:“好涼……”
她昂起頭,舔舔下唇,問道:“你不對我說什麽嘛?”
說什麽?
蘇景俞一時無解。
“李單喜歡我?嗯?”驕陽向他湊近幾分,“你以為——嗝——以為我看不出來嘛?——故意讓我去買水買票?”
呼出的酒氣不至于難聞,但依舊讓他皺起了眉。她靠得很近了,就像軟體動物,幾乎要趴伏到他身上。
蘇景俞撐住她的肩膀,沉聲道:“陸驕陽……”
“是不是?——你岔開話題就是承認啰!”驕陽像是站累了,垮着肩膀嘆了口氣,這下完完全全把下巴墊到他胸膛,撐在牆上的手掌一滑,與另只一起在他腰間松松垮垮圈着,軟糯道,“你幹嘛這樣?你知道我喜歡你了嘛?但是你不喜歡我?所以就把我推出去啦?”
不像埋怨。
像不得愛的小孩子磨磨蹭蹭在撒嬌。
蘇景俞閉了閉眼:“你先站直。”
“我不嘛,我腿軟。”驕陽臉蛋埋在他胸膛滾了一圈,埋頭自娛自樂,“嘻嘻嘻我就要抱你。”
蘇景俞被她蹭地習胸膛發癢。
她臉頰緋紅,眼神也迷離蕩漾,再加上放肆的舉動,明顯是醉了的征兆。
醉了就該老老實實睡一覺。
“李單的事我可以跟你道歉……”蘇景俞握上她的手臂,試圖強迫性地撐着她站好。
“那你以後不許這樣了?”驕陽笑得彎起眼,兩只手在他腰後牢牢握在一起,“我又不喜歡他,我喜歡你……你再這樣,我可就生你氣了!”
蘇景俞:“……你先站好。”
驕陽:“我站不好怎麽辦嘛?你身上好涼,我熱……就想靠着你……”
蘇景俞:“……最後說一遍,站好。”
驕陽:“嗚……我不要……”
……跟一個醉酒的人怎麽講道理?
蘇景俞面色陰郁。
她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的都是些多出格的舉動,這裏環境這麽亂,要是遇上陌生人……他簡直不敢想。
……葉亦舒怎麽就這麽心大敢這樣放她出來。
“嗳,你幹嘛又不高興?”驕陽一臉疑惑沒有維持三秒,轉而神秘兮兮道,“我給你唱首歌你就開心了,我跟你保證!”
說得像模像樣,眉眼裏還帶點得瑟,她清清嗓子:“學長學長mua,左邊一個mua,後邊一個mua,嘴巴一個mua。學長學長抱抱,我要公主抱抱……”
搖頭晃腦,下巴在他胸膛一點一點毫不含糊,戳地他發疼。可她眉目如月牙清泉,而下是一而再再而三嘟起又松開的唇,像極了刻意慢放的無聲鏡頭,在他眼裏留下一片紅豔。
居然有些不想眨眼。
沒唱完,驕陽自己卻先笑起來,踮起腳離他近了些,哼哼唧唧地吻上他的下巴——
“陸驕陽!”蘇景俞猛然回神,有些狼狽地推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