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天驕陽仍然是被表姐從床上拽起來的。
她呆滞着一張小臉在淩亂的被窩裏坐了會兒,像是意識到什麽,摸起手機一看,不由兩眼一抹黑——
七點零二。
一天比一天起得早,再這麽下去不出三天她就要人比黃花瘦了。
趁表姐進衛生間洗漱,驕陽又把自己摔回床上,小小賴了會兒床,才不情不願地爬下床趿拉上拖鞋去衛生間。
表姐正對着鏡子塗塗抹抹,驕陽迅速洗漱完蹭了一點她的護膚品,才心滿意足去她小行李箱裏翻翻撿撿。想到今天是要去爬山,她還特意挑了條運動短褲,臨出門時仔仔細細地抹好了防曬霜。
每兩小時補一次,也不知道這支夠不夠用……
“陸驕陽,你還要睡到什麽時候!”葉亦舒一腳踹在她屁股上。
驕陽猛地睜開了眼,眨了兩下,驚恐地發現自己還在被窩裏。
驕陽:“……”
仿佛剛剛白洗漱了一遍。
其實最初安排的時候,今天的行程有點小分歧。蘇景俞和大胡子的意思是帶大家夥爬爬山領略一下祖國山河好風光。可是一部分人表示這大熱天的并不想進行如此消耗體力的活動,所以就産生了方案二。方案二的行程是游覽一下附近的名勝古跡,吃過中飯後再集體去海洋館進行羅曼蒂克半日游。
驕陽選擇方案一,因為方案一裏有蘇景俞。
這山海拔一千多米,倒也不難爬,有專門的登山道,只需要腳踏實地吭哧吭哧上樓梯。她本來覺得這沒什麽,甚至小菜一碟,可還沒爬到一半就扶着樹幹大喘氣,揮揮手直說不行。一行人只好停下來休息。
說來慚愧,他們這隊一共來了七個人,除了她和表姐葉亦舒以外,都是男生。驕陽喘着粗氣看了眼悠哉悠哉好不輕松的表姐,覺得自己真是這隊伍裏當之無愧的後腿加累贅。
真令人頭大。
“這邊峰頂比較突兀的那塊石頭,看見了嗎?”蘇景俞看向頭頂竄上天的山峰,用一把永遠熱不起來的清涼嗓音說道,“它叫‘金雞報曉’。現在這個角度可能看着不太像,等會往上走走你們可以再回頭看。”
“可以啊鯨魚。”叫爸爸不管它看着像不像,舉起相機先來了幾張,“這一路上來沒漏幾個景點吧?我看你幹脆去當導游算了,私人的那種。就憑你這張臉,絕對吃香。”
蘇景俞笑笑:“土生土長的A市人,爬這山沒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再漏景點也說不過去。”
這話倒是不假。
就說大學這三年,光是帶着學弟學妹,爬了也有三四回。但林林總總帶過那麽多人,還沒見過陸驕陽體力這麽差的。
他漫不經心向她瞥去一眼。
驕陽兩瓶水貼着臉頰降溫,把氣喘勻了,又雄赳赳氣昂昂擡頭挺胸大跨步。
“太陽你要不再歇會兒?”李單關切道,“反正也是來玩的,又不是比誰爬得快。”
驕陽義正嚴詞地拒絕:“我真的休息好了,現在有的是勁兒!”
然後有的是勁兒的驕陽同學,在登了百十來階之後,氣喘如牛,啪啪打臉。
“再往上一點吧。”蘇景俞拎住她的胳膊,對前面幾人說,“再往上一點有塊平地,可以買些吃的和小玩意,你們随意。”
“我不行我不行,你讓我歇歇再上。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擡腿……”小腿肚像灌了鉛,重地直往地上杵。
正弦定理回頭笑:“太陽你說你,沒葉子這身體素質就該去海洋館羅什麽玩意兒去啊,來爬山這不遭罪呢嘛?”
“我來爬山之前對我身體素質很有信心啊?”她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這麽弱雞,“哦,再說那個海洋館,不應該是和男朋友一起去的地方嘛!我和一群女生去了羅曼蒂克個什麽勁兒……”
胳膊上的力道很穩,驕陽說完這句莫名覺得有些燥。
她噤聲不再言語,乖巧地任蘇景俞拎兔子一樣将她拎上一階又一階樓梯,靜靜地聽自己氣喘籲籲,而他卻似乎毫不費力。
“你就是幼稚。”葉亦舒輕輕松松登着階梯,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嘲諷,“跟女生一塊去怎麽了,比跟男朋友一塊去少看條魚?”
倒也是。
但那感覺不一樣啊。
跟女生一塊去麽,那就是實打實地看魚,同行的都是陪襯。可是跟男朋友一塊去麽,主要就是看男朋友了,魚才是陪襯。
沒等腦內一波浪漫場景,聽蘇景俞一聲“到了”,随即最後将她一提,扔了上去。
除了專業導游般的沿途解說,他這一路廢話不多。
驕陽也有心去跟他尬聊來着,可爬着爬着,就光顧着喘氣兒了。
總覺得今日套近乎之旅怕是要涼。
驕陽一屁股坐在石板凳上歇了會兒,摸出手機進行即興自拍,可臉頰如同飛上了兩朵高原紅,怎麽看怎麽喜慶。她放下手機,決定以後再也不爬高于五百米的山了——像她這種跑兩步都能大喘氣的小姑娘,果然還是比較适合去羅曼蒂克的海洋館。
哪怕是和一群女生一起。
蘇景俞和叫爸爸在一旁聊着天,驕陽聽不懂他們在聊什麽。
李單坐在她旁邊,看了眼幾步開外一排鋪子,福至心靈道:“太陽,你吃不吃雪糕?”
“有嘛?”驕陽順着他的目光,眯起眼睛掃了一眼,“走,看看去。”
冰櫃裏堆疊的種類很少。驕陽彎着腰扒拉了一下,最後找了幾根棒冰。
這天氣,雪糕化得快,一化了就跟稀奶油似的,吃到嘴裏發膩。
她揮着一根棒冰回頭問了聲:“嘿你們吃不吃棒冰呀?”
只有正弦定理一人頗有興致地湊了過來,一頓挑三揀四,又揮揮手說算了。
十點多鐘,正是陽光逐漸強烈的時候,驕陽很快解決掉冰棒,身心舒暢後再次上路。
李單一路與她保持不相上下的速度,偶爾說笑:“太陽你還刷七日嗎?我現在單身了。”
“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可是我之前,跟我朋友,約七了啊。”驕陽硬生生把一句話喘成了好幾截,“你也,見過一次,就那個,月光下的,大灰狼!”
說來話長。
被蘇景俞拒絕的那個晚上,因為宋優,她暫時把七日的事忘了個幹淨。過了幾天跟大灰狼聊天時忽然說起來,然後兩個人一拍即合,只是一直還沒空結婚。
“他啊……”李單回憶了一下,“那你們約的什麽——相同玩家還是不同的?”
“不同的!”驕陽重重拍了下李單的肩膀,把要說的話精簡到最短,“你,下一個!等我!”
幾個字而已,卻把李單鬧了個大紅臉,抿唇點頭應道:“嗯,我等你。”
蘇景俞将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忽然記起大胡子昨天曾偷偷摸摸跟他交代過,說是李單對陸驕陽有點意思,要他多放兩個人獨處。
……有點頭疼。
他向來不擅長牽線搭橋,而且這一對他也不太看好——陸驕陽實在太皮,李單管不管得住還是個問題。
蘇景俞漫不經心地爬樓梯,順便将剛剛喝空的純淨水瓶扔進了沿途的垃圾桶。
衣擺忽然被小幅度地拽了下,像極了雲淡風輕的那個夜晚,小姑娘興致勃勃地跟他說悄悄話。
他側眸,看到陸驕陽捂着肚子,小聲問:“這附近有沒有廁所?”
“最近的……登頂才有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驕陽:“那還有多長時間登頂?”
蘇景俞:“你的速度……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估計還不太夠,畢竟她等會肯定又要休息……等一下,好像不太對。她小臉通紅,唇卻有些發白,一手緊緊捂着肚子,就像是——
幾個念頭閃過心間,蘇景俞猶豫了一下才問:“你不會……?”
驕陽:“?”
她看着刻意壓低了上半身靠近她低聲詢問的人,意識到他臉上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絕對是因為誤會了什麽。
“不是不是!”驕陽連忙擺手,本就紅撲撲的臉蛋好似更紅了,“不是那種肚子痛……”
蘇景俞:“……知道了。”
好不容易到山頂,驕陽臉都快憋綠了,沖進廁所之後,她差點沒被裏頭刺鼻的味道給熏出來。
不僅刺鼻,還辣眼睛。
蹲下去的時候她兩條腿都在打哆嗦,解決完畢之後腿酸得差點沒能站起來。
甩着手上的水滴昂首挺胸走出來,驕陽只覺得無比惬意。
“太陽,這邊。”李單揮手示意。
山頂有間廟,廟外不少賣吃食的小商鋪,商鋪邊沿設了些座位,這個時間自然是爆滿。
驕陽走過去,聽到正弦定理說:“今天來爬山的都這麽多人,胡子帶的那隊恐怕得擠爆了吧。”
“A市麽,哪年黃金周來的游客不多?我看鯨魚這安排挺好,最起碼這山上還沒到摩肩接踵的地步。”叫爸爸說。
“你們應該看看胡子發到群裏的照片。”李單把照片找出來,當衆展覽了一遍,“那叫一個人山人海,幾個女生被擠得不行,在群裏說早知道還不如來爬山。”
驕陽跟着瞧了眼照片裏黑壓壓一片人頭:“……這還能看到什麽呀,全程被人擠着走的吧?”
“可不是麽。”李單收回手機,快速浏覽着聊天記錄,“說是拍個照都沒法拍,人太多了,來來往往,把背景全擋了。”
這麽聊着,沒一會兒蘇景俞和葉亦舒端着幾個盒飯過來。
“排隊的人多,就買了一樣的。”蘇景俞分發着盒飯說,“不好吃也将就一下,晚上再補。”
其他幾個紛紛說沒事,這種情況能填個肚子就好了,沒那麽多講究。
驕陽接來盒飯順茬問:“那我們晚上吃什麽呀?”
“你想吃什麽?”蘇景俞擡眸看她一眼,頓了頓,又看其他人,“你們把想吃的發給我,我來訂。”
飯盒裏裝着金燦燦的蛋炒飯,綴着星星點點切碎的青椒,簡直太合驕陽口味。她仔仔細細将戰場打掃幹淨,最後一粒米也沒剩,摸摸肚皮,心滿意足地想打個嗝……覺得不太禮貌又憋了回去。
這個時候蘇景俞抽出皮夾:“陸驕陽。”
看到那瞬間調轉方向面向自己的小腦袋,他取出一張嶄新的紅票推到她面前:“吃飽了活動一下,去買幾瓶水吧。”
“……?”驕陽一臉茫然。
這波操作出乎意料……可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驕陽後知後覺地“哦”了聲,屁颠屁颠地繞過座位直奔身邊最近的小鋪子。
李單連忙站起來:“太陽,我跟你一起吧。”
蘇景俞神色複雜地跟着看了三秒,輕嘆一口氣,擡眸遇上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
叫爸爸折扇一撲棱,給自己嘩嘩地扇起風來,笑問:“鯨魚你轉行做媒人了?”
了然的語氣令蘇景俞覺得詫異,但轉念一想,他們常年混在團群,既然大胡子能看出點什麽,他們肯定也能。
蘇景俞微挑了下眉梢未置可否,卻聽葉亦舒閑涼一句:“撮合他們倆?你可得想好了。”
“不得了,娘家人發話了。”正弦定理刷着手機,抽空擡頭看了她一眼,“不過說句心裏話啊葉子,狗蛋和太陽要是真能成,你也攔不住啊。”
“我沒要攔。”葉亦舒并不在意,“她愛跟誰成跟誰成,這戀愛又不是我替她談。”
正弦定理:“那你剛剛說那句話幾個意思……”
叫爸爸:“異地戀談起來怪沒意思的,兩個人個把月才能見一面。你說要是太陽在這邊叫人欺負了,狗蛋也只能幹着急。”
正弦定理:“這話在理,異地戀吧,想跟女朋友一塊看個電影還得逢年過節。”
葉亦舒笑了笑:“你們想得可真多,八字那個撇都還沒下筆,你們都快聯想到結婚生孩子了。”
蘇景俞垂眸陷入沉思。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對不對……這問題似乎比平時學生會塞給他的難題還要棘手,一時半會兒竟然得不出一個準确的答案。
這令他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