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喊起來時已經到了網吧門口,驕陽睜開眼睛呆呆地反應了幾秒鐘,才“喔”了聲準備推門下車。
“等一下。”蘇景俞喊住她。
驕陽就這麽保持着伸出一條腿還沒落地的姿勢擰回腦袋,看着他打開兩個座位之間的扶手,從裏面取出一支小巧的軟管藥膏。
蘇景俞将藥膏遞過去:“被蚊子叮的地方,塗一下。”
是一支蘆荟膠,看起來挺新的,像還沒用過。
這不說還好,一說驕陽就覺得自己腿上跟爬了螞蟻似的,當即抓過來然後踏踏實實踩到地面,翹起小腿左右看了眼。
“吃飯的地方蚊子太多了!”她咕哝着,“我剛好又比較招蚊子咬,每年夏天都這樣。”
然後又歡喜地笑彎了眼睛,晃晃手裏的東西:“謝謝啦!”
一起進到網吧裏頭,一打眼便見大胡子揚手打了聲招呼:“這兒!”
他絮絮叨叨地過來接了一下:“怎麽這麽晚才來?哥幾個都等着急了……坐這兒!專門給你留的位置。”
“團外報名的人都到了?”蘇景俞問。
大胡子點頭:“到了,見還沒開始說先出去熱熱手,待會刷幾個喇叭喊回來就行。”
“那準備一下吧,我上麥。”蘇景俞拉開椅子,入座。
驕陽本想溜到一邊去偷偷開臺電腦,沒成想才剛溜過蘇景俞身後,便聽他幽幽說道:“陸驕陽,坐我旁邊。”
驕陽:“……”
這不僅是臉頰上長眼了,後腦勺也長了吧?
于是垂頭喪氣地窩進椅子裏不說話了。
閉嘴沒堅持住一分鐘,開始嘟囔:“不讓我玩,還讓我進來……我還不如去你車上睡一覺。”
蘇景俞沒吭聲。
驕陽哼哼:“哎呀我好無聊的!”
蘇景俞直視屏幕,還是沒吭聲。
驕陽:“……”
算了。
她兩腿搭到扶手上,掀開蘆荟膠的蓋子往手指上擠了一坨,摁準了腿上的疙瘩塗塗抹抹。發癢處一片鎮靜清涼,說不出的舒服。
吭哧吭哧抹完大大小小六七個地兒,沒事做了。
驕陽漫不經心晃蕩着腿,想伸手去包裏摸出手機,想了想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犯案這也太放肆,于是老老實實不再動了。
蘇景俞的側臉很好看,鼻梁秀挺,下颌骨線條介于堅硬與柔軟之間,向上收至耳垂,優美地恰到好處。驕陽眯起眼,覺得就這麽盯着他看一晚上好像也不賴。
“聽得到?”他戴上耳機試了下音,“聽得到兩分鐘後開始技術組第一場團隊賽。”
團隊賽,也就是三V三的團隊模式,共分四個小節。前三小節每節每隊出一人對打節奏,分數占大頭,另外兩人跟對面對打傳統,分數占小頭。這三節每贏一節得一分。最後一小節,三人集體對打傳統,得分高的一方獲勝。這一節贏了的得兩分。
大胡子在另一邊摩拳擦掌:“來吧小崽子們,看你胡子爺爺我如何把你們按在地上摩擦!”
阿逃取笑他:“誰掉P誰發三位數以上紅包的,胡子你可別忘了。”
大胡子眼睛一瞪:“記着呢!——這話是對你們這些剛剛喝酒沒數的人說的,我發揮那是千年不變的穩定,還會掉P?”
葉亦舒脖頸上挂着耳機,淡聲淡語:“我就坐等你打臉。”
大胡子:“你別烏鴉嘴!”
“時光團對外公開團隊賽第一場,念到ID的人下樹準備。”蘇景俞對照着手機念出一串ID,“結束後請各位保存錄像,上傳到比賽群內進行核查。”
驕陽窩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蘇景俞不斷上下起合的雙唇出神,腦洞好懸沒開到爪哇國去。
念及時間問題,團隊賽技術組和非技術組各三場,其他模式投票出了三種,也是技術組與非技術組各三場。這一波下來,估計得一個小時。
驕陽試圖扒拉住蘇景俞座位的扶手将自己向他的電腦拉近些距離,奈何手短,加上姿勢不便,沒夠着。只能放棄,末了不死心地問了句:“現在什麽情況了啊?”
蘇景俞摘下耳機放到一旁,目不斜視:“丢了一分——胡子剛剛掉P了,小分沒追上對面。”
驕陽“噗”地笑出聲:“這麽說我有紅包搶了喂!”
蘇景俞:“阿逃和葉子很穩,不出意外這局能贏。”
驕陽點頭:“喔!”
蘇景俞“……胡子節奏掉了,白送對面一節。”
驕陽想了想:“那最後一節不掉P也行,最後三比二也能贏。”
蘇景俞“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然而最後一節他又掉P了。”
驕陽:“……”
放聲大笑的話是不是顯得太幸災樂禍了?
一局結束。
阿逃摘下耳機,粗着嗓子:“‘來吧小崽子們,看你胡子爺爺我如何把你們按在地上摩擦!’”
葉亦舒緊跟着陰陽怪氣:“‘我發揮那是千年不變的穩定,還會掉P?’”
惹得周圍一陣竊笑。
有人冒了一聲:“胡子,掉了三次啊,三百塊啊,準備好!”
“就你話多!”大胡子恨恨道,“我這先讓他們一局怎麽了!”
蘇景俞重新帶上耳機,角色切換回主持人。
這麽吧啦吧啦一個多小時,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渴。驕陽暗戳戳地想了想,七手八腳地爬下椅子,溜去前臺買了二十來瓶水,分三次運送給趴在電腦前的每一位團成員。
經過表姐時被她瞅了一眼:“怎麽變送水小妹了?”
“又不能玩,憋得慌。”表姐旁邊是李單,此時正活動着手腕準備開場。驕陽把水放到他屏幕一邊,笑眯眯說了句,“加油啊!”
“……一定!”他愣了一下才點頭如搗蒜。
抱着最後兩瓶水回到自己座位上時,一首歌約摸過去了一半。驕陽重新把腿搭到扶手上,拿瓶身碰碰蘇景俞的胳膊:“喏,這個給你——我預測你不出半個小時肯定會渴。”
蘇景俞眼神在純淨水和握着純淨水皎白的小手上停頓了一下:“謝謝。”
“不用謝啊,反正我也沒事做。”驕陽喝了口水,又問,“現在什麽情況啊?”
“第一節李單節奏掉了,”蘇景俞擰開瓶蓋沒急着喝,仔細看了會兒才說,“不過後面發揮很穩定。”
說完,他才微仰頭灌了兩口水,并不突兀但卻明顯的喉結随着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
“那、那胡子呢?”驕陽別開了些目光。
記得剛剛他也在打歌來着。
“胡子這次沒問題。”蘇景俞擰上蓋子,把水放到一邊去,“還有阿逃,萬年不變的穩定型選手。除非你去把她鍵盤線拔了,不然就算讓她單手打,她也依舊能夠AP。”
“好厲害啊……”驕陽眼饞地往阿逃那邊看了一眼,羨慕道,“我也好想成為技術手噢……”
“技術手不是說成就能成的。”蘇景俞說,“這期間付出的努力你想象不到。”
驕陽問:“那要什麽努力嘛?”
“日複一日枯燥乏味的練習。”說着,蘇景俞唇角一勾像是笑了一下,問,“你問問你自己,能坐得住?”
驕陽:“……”
那肯定坐不住。
于是老老實實地縮了縮腦袋,也沒吱聲。
第二局結束,休整兩分鐘。驕陽懶洋洋地靠在椅子裏撥弄指甲,聽到蘇景俞念第三局參賽名單時,念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她精神一振:“你也參加的啊?”
蘇景俞不慌不忙地閉了麥,這才調整着耳機偏過腦袋掃了她一眼。
……這一眼竟然沒能立即收回來。
剛剛還無聊兮兮地問了幾句賽況就自行玩手指的小姑娘,此刻眼神晶晶亮,向前傾着身,像是想往他屏幕上瞅一眼,因而充滿期待地看着他……好像在争得他同意一樣。
蘇景俞問:“……你想看?”
驕陽點頭:“想看!”
當初大張旗鼓地贊成比賽不就是為了這個麽!
蘇景俞想了想,講條件:“一局。”
“就一局!”驕陽狂點頭。
一局夠了夠了,總比沒得看好啊!
她興高采烈地去撈蘇景俞椅子的扶手,想拉扯着自己更靠近他一點。而剛握住友方的扶手時,一只大手便探了過來,輕而易舉地将她連人帶椅子一同往那邊拖了一下。
蘇景俞挺直背脊,活動了一下手指,盯着開局界面跑到一半的讀條,他忽然說:“等下別說話。”
驕陽傻了三秒:“啊?”
蘇景俞說:“別讓我分心。”
随機的是八|九星的歌,速度自然比六七要快。蘇景俞是一號位,前三節的第一節由他跟對面對打節奏。別的不說,一雙好看的手敲起鍵盤來就跟表演似的,靈活地敲擊着方向鍵,每次起落都帶出光弧一樣,從容不迫,閃亮耀眼。哪怕驕陽聽不見他耳機內的音樂聲,也從這接連的敲擊聲聽出了一絲節奏感。
他的節奏模式很強,不僅沒掉,P率就是沒有百分之九十也有百分之八十以上。而後切到後面,後三節連續的傳統模式,他居然穩穩地從頭到尾一個P都沒掉!
驕陽都快看癡了,先是盯着他手指不放,後來逐漸融入到比賽。
樹上觀戰人數過百,左下角公屏不斷往上翻滾着——
【思念泛濫成災:666666】
【瘾:這位ID“叫爸爸”的盆友,請問你還缺兒子嗎?P不過10但有上進心那種。】
【檸檬不萌:蘇景俞牛逼!】
【襯衫不一般:好久沒見他打歌了還是這麽穩?】
【淡忘:不是,蘇景俞、獨釣寒江雪和叫爸爸都是這游戲的老人了吧?當年就是技術手啊,你們難道不知道?】
【蘇格拉底:我他媽一個要退游的人居然被幾場比賽重新點燃了激情???】
如此種種。
直到一個小時後比賽結束,全體回酒店洗洗睡之後,驕陽還是忘不了在那燈光并不明亮的網吧中,她身邊的人就像日出之時初升的太陽,渾身好似裹着溫暖而又奪目的光。
“再傻笑就給我滾出去。”葉亦舒忍無可忍,路過她床邊,擡腿踹了她一腳。
驕陽在床上打了個滾坐起來,笑嘻嘻道:“嗳,跟你商量個事啊?——你教教我怎麽能AP嘛?”
葉亦舒輕嗤:“算了吧,你坐不住。”
驕陽:“怎麽坐不住?你小看我。我可以的!”
葉亦舒:“怎麽能AP是吧?——一臺電腦一雙眼,一把椅子兩只手,練。”
驕陽:“……就沒有竅門或者捷徑什麽的?”
葉亦舒:“投機取巧能幹什麽?”
驕陽“喔”了一聲,扁扁嘴。
練就練,她回去就練。
驕陽不服氣地躺進被窩裏,百無聊賴地望着天花板。望了半天,忽然想摸過手機看一眼兩個閨蜜有沒有在群聊天……這個時候,表姐接到了一個電話。
見她對自己摸到手機的動作毫無反應,驕陽不由放心大膽地開了鎖屏,正準備吧嗒吧嗒打上密碼——
“陸驕陽,手機給我。”葉亦舒忽然說。
驕陽傻眼:“哈?”
葉亦舒挂掉蘇景俞的來電,劈頭蓋臉地數落:“你能不能自覺點?要不是蘇景俞打這通電話告訴我,你又準備背着我玩到幾點?”
驕陽:“不是——”
她真的,只是想看,一,眼。
就,一,眼。
葉亦舒:“手機給我。”
驕陽:“……”
葉亦舒:“眼藥水滴了?”
驕陽:“……沒。”
葉亦舒:“還不快滴!”
驕陽:“……好的。”
之前的話收回。
蘇景俞怕不是臉頰和後腦勺長眼了——
他大概是把眼長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