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場景,就像是兩個做錯事的妹妹乖乖站在哥哥面前接受批評教育。
驕陽忍不住先行自我搶救:“其實我就是進去看看,我不玩!”
她腦袋一擡,一臉真誠,而腦袋裏想的卻是——這位大哥莫不是臉頰上長眼了?明明前一秒還低頭跟方栀說着話,後一秒她轉身踏進網吧,就聽見他準确且及時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蘇景俞冷聲說:“看和玩最大的區別在于,看不需要用手,玩需要。”
而最大的共同點在于看和玩都需要用眼。
……偷渡失敗!
驕陽嘆了口氣,老實巴交地認錯說:“那算了嘛,不看了。”
估計等晚上還會把這事抖摟給表姐,然後讓她監督着自己晚上不能玩手機。
一想到躺進被窩不能微博貼吧空間朋友圈挨個點贊吃瓜,驕陽就覺得特別憋屈。
憋屈得眉毛糾成八字,可憐兮兮又小心翼翼地擡眸看他一眼,企圖以此博得同情,獲得赦免。
蘇景俞不為所動:“原地站着,我去取車。”
驕陽:“……”
得。
蘇景俞一走,驕陽沒等長籲短嘆上,身邊的方栀沒憋住先哭了起來。她往地上一頓,眼淚一抹,抽抽搭搭。驕陽被這情緒渲染,也跟着委屈到不行,轉身去網吧前臺要來點紙巾。
“這有什麽好哭的呀……”驕陽陪她一同蹲着,拍拍她的後背,“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明年不是還聚嘛?到時候你就可以——”
“說,得好聽!”方栀拿紙巾狠狠地抹了下眼淚,抽噎道,“你跟他,在,在一個學,校!當然可,以天天看,看到他了!”
“嗳?”驕陽覺得她對大學校園可能有什麽誤會,“見不到的好嗎小盆友?這跟高中可不一樣呀,課間操啦體育課啦,還有上學放學都可以偶遇自己喜歡的男生。大學就不一樣了,學校這麽大,校園偶遇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除非你跟他同班,那還只有上課的時候能遇見。”
嗯,這數據來自于她的個人評估。
方栀眨巴着一雙淚眼不說話了,但過了剛剛那股勁兒,情緒總算是慢慢地穩定下來。
驕陽也收回手,蹲在那兒默默地想——這小盆友啥時候站起來?她腿有點麻了,能不能先站起來?唉,年輕就是好啊,蹲這麽長時間,人家小盆友居然不會腿麻。
“太陽,我真羨慕你。”方栀情緒低落道,“鯨魚上大四,你剛好上大一。不像我,我明年上大一了,就算能考上A大,他也畢業了。”
驕陽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忽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幹嘛,安慰情敵?
“其實我本來是想明天他送我回家的時候,跟他表下白的。”方栀沒有發現身旁人表情的僵硬,兀自說道,“因為不得到一個答案,就覺得自己難以安下心來應付接下來的考試和學習……”
驕陽徹底啞口無言了。
總不能指着人家鼻子說你不許喜歡我喜歡的人,但寬慰的話,她也說不出口。
好在這時,蘇景俞過來了。
後座很不舒服。這是驕陽一路半睡半醒間唯一的感受。她努力想給自己的腦袋找個舒适的位置,可無論什麽擺放,最後總免不了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在座面上。
也慢騰騰地爬起來過幾次,最後敗給了自己,側躺着睡了個昏天黑地。
放飛意識的最後一秒,她還在迷迷糊糊地想——她是照顧方栀情緒才沒争副駕的,不然怎麽也得扯個理由坐到前頭去。畢竟前頭的椅背能調,睡更舒服。
她一直致力于坐車只坐副駕來着,以致于各大品牌各種型號的車,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準确無誤地調整出自己想要傾斜度。
蘇景俞看了眼後視鏡,眼神原路返回,正視前方。
車子行駛過兩個路口,最後在路邊稍停。
“到了。”蘇景俞說。
他見副駕上的小女孩賭氣似的窩着沒動,不由催促道:“不早了,回家吧。”
“是不是等我高中畢業上了大學,你就不管我這麽多了!”方栀氣鼓鼓地說。
聲音在沉靜的夜色與車內顯得有些突兀。蘇景俞頓了頓,車門打開,側眸說道:“下車說。”
“我好不容易才說服我爸媽的!”方栀似乎找到了情緒宣洩口,剛剛放開了嗓子,現在甩上車門後更加來勁,“你都不知道我跟他們說了多久,現在我突然回去了要怎麽跟他們解釋啊!還有,他們都同意了你幹嘛非要我回來?管我那麽多幹嘛!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蘇景俞一時無言。
方栀又開始啪啦啪啦地掉眼淚,看起來比陸驕陽沙子迷着眼睛那會兒哭得還兇。
蘇景俞說:“回家還要什麽解釋。”
方栀抹了把眼淚:“都說好了今天晚上不回家的!”
蘇景俞問:“你怎麽說的?”
問及此,方栀忽然啞了火。
驕陽伏低身體巴在窗沿向外觀望,一看方栀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就知道她八成是和自己當年一樣,跟家裏扯了謊。
就說麽,這年頭能大手一揮放自家高中生出去過夜的家長,實在少。就是扯謊成功,也得提前給閨蜜們通好氣,別等家長電話打過來被問得不明所以。
外頭說話聲有點小,盡被路上車輛駛過的呼嘯給蓋了去。
驕陽不禁把耳朵往車窗上貼了貼。
其實方栀嚷嚷第一聲的時候,就把她驚醒了。這一路前半段睡得不安穩,總摔,後半段安穩了,還是習慣性地覺得自己過會兒要摔。有這麽個意識,睡得不像那年除夕一樣沉。
蘇景俞說:“并不是管你,懂嗎?你既然來了,我就得對你的安全負責。”
“那還有那麽多女生,你怎麽不對她們的安全負責!”方栀不服氣道,“就像太陽,你來送我你都帶着她。她只比我大一歲,就差這一歲你就不肯帶我玩?”
“我帶她是因為她的眼睛不能看電腦。”蘇景俞沉默了下,“至少她可以保證不是瞞着父母跑出來的,你呢?”
方栀跺腳:“我也不是!我跟他們商量過的!”
這是什麽脾氣,完全不講道理。話說到這份上,車也開到了這裏,難道對他回心轉意抱有一絲希望?
蘇景俞閉了閉眼:“你回家吧。我耐心有限。”
方栀驀地被他噎地不敢說話了,但依舊在原地躊躇,沒有要走的意思。
驕陽隔着車門,都能感受到兩人之間尴尬的氣氛。正琢磨着要不要裝作剛睡醒的樣子下車打個招呼給兩人個臺階下的時候,表姐打來了電話——
“幹嘛啊?”驕陽壓低聲音。
葉亦舒沉默三秒,原本要問的“沒睡?”硬生生變成了:“……你做賊?”
驕陽一面巴着車窗沿一面向她彙報:“我跟你說這兩個人剛剛差點吵起來,現在情況看起來不是很樂觀。”
“你等會。”葉亦舒說。緊接着她夾雜着別人說話聲的背景音,慢慢變得安靜,“說吧——別告訴我那小孩跟蘇景俞表白了。”
驕陽觀察:“……好像有這個趨勢。”
那邊笑了一下:“那還挺有意思——你居然能坐得住?”
要說坐得住……其實是坐不住的。有點焦躁。但又下意識覺得就算方栀真表白了,蘇景俞也不一定能答應。不是說嘛,女孩子的第六感向來很準。
“我看她哭得有點可憐才忍着沒沖……等下。”驕陽正經道,“我為什麽不能坐得住?”
葉亦舒說:“要不你先解釋下之前為什麽偷拍人家,後來還主動打電話請人家吃飯?”
驕陽理直氣壯:“偷拍他是因為他長得帥啊!請他吃飯還不是為了跟我那個舍友拼一把!”
然而運動會那天還是被宋優踩了一腳。
嗨呀,就很氣!
“方栀那小孩,心思挺深。”葉亦舒淡淡說,“今年五月份我朋友因為她退游,對她,我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驕陽吓了一跳:“什麽事啊?”
“想聽?想聽晚上我慢慢給你講。”葉亦舒那邊又重新有了雜音,“完事快回來。挂了。”
驕陽眯起眼睛看了眼手機,然後摸索着塞進包裏。再擡起頭來觀察車外兩人的動向時,直接把她給吓懵了——
握草!
握草握草!
怎麽個情況就抱在一起了???
手無處安放,撓得駕駛座椅背“嗤啦”作響。驕陽怒氣值讀條不斷上漲,手指剛搭上去準備推開車門的時候,看到蘇景俞近乎強迫地摘掉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把方栀往小區大門方向拎了兩步,然後轉身折回。
……讀條回落。
驕陽趕緊往座上一歪,裝睡。
車門很快就被拉開,同時響起的,還有方栀尖銳的喊聲:“鯨魚!你回來!”
蘇景俞并沒有理會,上車關門掉頭揚塵而去,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驕陽僵硬地躺在後座,不覺間握了一掌心的冷汗。她悄悄地睜開眼睛,從這個角度剛好能見到蘇景俞扶在方向盤的修長手指,和神情有些緊繃的側臉……車子忽然靠路邊停了下來,驕陽趕緊閉上眼睛。
不知道他要做什麽,緊張地心髒快要跳出來。
沉默了許久。
“陸驕陽,坐到前面來。”蘇景俞忽然說。
驕陽吓了一跳。
她沒動。
片刻之後又聽他說:“我知道你醒着。”
驕陽:“……”
這特喵就很尴尬了。
于是趕緊爬起來灰溜溜地鑽到了副駕,調了下座位。
重新上路之後,氣氛莫名地有些凝重。
驕陽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我醒着?”
蘇景俞說:“你接電話的時候,手機有光。”
咦?本來以為他表情這麽冷淡是因為心情不好,但語氣聽起來又跟平常一樣。
“哦就是我表姐催咱們快點回去。”看着他好像沒什麽事,驕陽也放寬了心開始羅裏吧嗦,“那我不能玩電腦等會怎麽參加比賽呀,虧我還特意報了那麽多模式想摸個魚……聽說每場第一名有獎勵的是嘛?”
“有紅包。”蘇景俞壓下速度,穩穩剎在紅燈前,側眸看她一眼,“不困了? ”
“剛剛不困。”驕陽感受了一下,“現在好像有點。如果等會我跟你說着說着話忽然沒音,那就是我睡着了……”
她翻個身側坐,人面向駕駛座,“嗳”了聲:“剛剛……怎麽回事啊?”
好奇心簡直要撓死她了。
挂個電話把手機塞包裏的功夫,仿佛錯過了今晚最精彩的片段。
蘇景俞卻答非所問。他說:“你睡吧。”
驕陽:“……”
有這麽一種錯覺——總覺得蘇景俞對她是有點特別的,但到頭來發現并不是。
就像他對她說的這句“你睡吧。”,和對方栀說的那句“你回家吧。我耐心有限。”,聽在驕陽耳朵裏,可以劃上等于號。
就像他肯抱起她送去醫院,和送方栀回家,看在驕陽眼裏,也可以劃上等號。
其實他在一定限度內,對誰都保持着同樣程度的好,或者說是禮貌。而在歡欣鼓舞過後,驕陽發現,他依舊宛如高高在上的王,她伸手觸不及,踮腳也摸不到。
……沉沉睡去。
蘇景俞微斂的眉終于松開,又一次停在紅燈前。身邊的小姑娘睡得很安穩,蜷在座椅上把自己抱成一團。
溫度好像是有些低。
他用指背試探了一下她手臂上的溫度,旋即将車內的空調關掉,降下些許車窗。
晚風夾雜着大海的鹹澀味道湧了進來。
小姑娘在睡夢裏輕微的“嗯”了一聲,像是什麽小動物無意間發出的嘤咛。她伸手撓了撓自己的小腿,嫩白的皮膚上赫然呈現出雜亂發紅的四指抓痕。
紅燈還剩七秒,蘇景俞借着燈光細細看去——那兩條如玉雕琢的小腿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蚊子叮出了不少泛紅的木疙瘩。
看起來有些慘不忍睹,惹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