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驕陽眨着眼睛說。
“正常現象,過會就好。”白大褂醫生拉下口罩,扔掉手裏的棉簽,“你這樣的病例旅游旺季我一天最多能接二十個,你是目前為止最糟糕的一個——怎麽別的小孩玩沙都用手,你用的難道是眼球?”
驕陽:“……”
能怪她麽?疊好了野餐布準備抖抖沙拾起來,面前那小屁孩鏟子一揚,沙子直接撲了她一臉。
應該是也進到嘴巴裏一些,現在咬咬牙還覺得硌得慌呢!
蘇景俞取完藥進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眼睛通紅的小姑娘正呲着牙對着空氣咬來咬去,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幹什麽。
“行了,這不你男朋友回來了,可以走了。”醫生不緊不慢地回到辦公桌前坐好,從胸口的口袋裏抽了支簽字筆開始龍飛鳳舞,頭也不擡地說,“眼藥水一天三次,一次兩滴。記得至少今天別玩手機電腦,能睡多早就睡多早。”
這可要了驕陽的命,巴巴地往桌側凳子上一坐:“玩一小會也不行嘛?我晚上不玩會手機睡不着覺。”
……這種情況了還想着玩手機。蘇景俞似是警告般曲起手指彈她腦袋,看到她笑嘻嘻地擡頭望他時,微垂的眼眸中不由斂了些嚴肅。
那會叫她別揉眼睛也是不聽,現在這樣了還跟醫生讨價還價,真不知道她腦袋裏裝的什麽東西……看來剛剛那些眼淚和那四五瓶礦泉水一樣,白流了——這丫頭,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典型代表。
“行啊。”卻聽醫生眼睛眨也不眨地說。
驕陽樂滋滋地應了一聲,剛要起身,就見醫生擡眸掃了她一眼,彎起唇角笑得那叫一個和藹可親:“不怕瞎就行。”
驕陽:“……”
出了醫院大門,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路邊霓虹接連亮起,隐隐約約能嗅到空氣中飄然而來的烤食香氣。
征求了大夥的意見,海鮮大餐訂了露天的位置,兩桌。驕陽和蘇景俞到的時候,兩個桌的夥計們喝啤酒喝得正嗨。臨時添了兩個座位,入座之後,她左邊是蘇景俞右邊是李單。視線順着兩桌掃了一圈,才發現基本都是男女交叉了坐的。
驕陽有點不滿意。她本來還想抱表姐的大腿賣賣慘,來滿足一下自己偶爾的戲精上身。
李單挨過身子關心道:“太陽,你眼睛沒事了?”
“沒多大事,現在好了。”驕陽笑眯眯地擺擺手。
就是眼皮累得慌,像是剛用它做了舉重運動一樣,總想閉上歇會兒,但又不困。
蘇景俞是團長,也是整個團的靈魂人物。他一上桌不免要被起哄說幾句話,于是也就端起酒杯順水推舟,發表了一下自己的領導感言。
驕陽用力眨了下眼,在聽到他說“雖然團成立兩年半大小摩擦一直不斷……”的時候,沒忍住抻過腦袋跟李單八卦起來:“都有什麽大小摩擦啊?”
“其實封團之後基本沒什麽摩擦了。”李單解釋說,“就之前麽,尤其是團剛成立的第一年,新人舊人進進出出,難免會有些看不對眼的掐起架來。”
驕陽疑惑:“封團?”
李單:“就是不再接收新人的意思。”
驕陽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那我呢?”
李單笑了:“你不是有葉子麽,這麽強勢的後門該走走啊——葉子可是跟鯨魚胡子還有叫叫一樣,是當初一起創立舞團的人呢……”
啊,說起“叫爸爸”,驕陽還真覺得驚豔。
本來覺得他年齡應該是很小,或者還沒成家,才整天讓人叫他爸爸找成就感。結果他居然是一家上市公司CEO,精英型男,據說女兒已經六歲……
所謂世事難料。
“你吃這個啊,太陽。”李單夾了個扇貝放到驕陽面前的碟子裏,“明目的,對眼睛好。”
被人這麽關切地問長問短外加夾菜,驕陽有些局促:“我自己來,自己來就行。”
“別客氣。”李單又沖她笑,“有些菜隔得遠,你要是夠不到就跟我說,我幫你夾。”
驕陽應了一聲,啃完了扇貝,又自顧自地剝蝦吃。
說實在的,她對海鮮不怎麽感冒,最常吃的也就蝦蟹,于是一晚上也就主要對準了這兩樣埋頭苦幹。狗蛋兄弟不知道是抽了什麽風,一頓飯有一半的時間在問她喜不喜歡吃這個,喜不喜歡吃那個,搞得她心裏直發毛。
驕陽撓了撓小腿肚,也不知道是第幾遍說:“我自己夾就好,我夠的到。”
話落音,聽到蘇景俞左邊,方栀小朋友小聲對他說了句:“鯨魚你能幫我拿個螃蟹麽?我夠不着。”
然後就看到蘇景俞依言站起來,往前傾身撈了兩個螃蟹過來。
……照顧得真周到。驕陽不動聲色地撓着腿,面無表情吐出剛剛走神沒剝幹淨的蝦皮,覺得自己可能是吃得太撐,現在嚼啥都倒牙。
“嗳,說你呢叫叫,別喝大了啊,待會還有比賽!”大胡子在另一桌,腦袋一轉又沖着驕陽這桌喊,“還有葉子鯨魚狗蛋阿逃!技術組的都給我有點數聽見沒,待會比賽誰掉P誰在群裏發三位數以上的紅包!”
“我們都沒喝大。”叫阿逃的女生說,“我看是你喝大了吧胡子?你一喝大了嗓門兒就跟放炮似的,上一次面基就這樣兒。”
“放屁!”大胡子看似要惱,話鋒一轉卻裝了個娘娘腔,捏起嗓子,“人家這樣說話,還跟放炮似的麽?”
一陣歡聲笑語。
驕陽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可是報名了比賽的人,待會肯定要對着電腦一頓噼裏啪啦的,可醫生又說今天不能玩電腦,怎麽辦?
想到這兒不由眯了眯眼。
這麽一想眼睛好像也不是那麽累了!
怎麽辦?
嘻嘻嘻嘻偷玩呗!
“那個,我說兩句啊。”方栀忽然端着杯子站起來。
她另一邊的男生立刻清了清嗓子:“來來來肅靜了啊,下面由咱們團老幺發表講話!大家鼓掌——”
“不用不用。”見這麽多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還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方栀連忙擺擺手,“其實我就是想感謝一下入團以來大家對我的照顧。然後因為明年要高考嘛,這次假期結束我可能就沒那麽多時間上網了……但是你們不能忘了我啊!明年夏天,我們再約!”
說着,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兩桌人紛紛舉杯了,驕陽也沒落下。雲淡風輕地幹了這杯過後,将将彎下腰準備拿起放在桌腿處的啤酒瓶時,方栀已經舉着酒杯面向她了。
驕陽動作不自覺頓了下,內心一片茫然——
幹啥?
為啥看她?
“太陽,這杯敬你。”方栀落落大方道,“謝謝你上次帶我去看迎新晚會,也謝謝你後來送我回家。”
蘇景俞聞言微微皺眉:“迎新晚會?”
“鯨魚你還不知道啊?”
“栀子把你節目錄成視頻發到群文件啦!”
“從那以後我算是知道吊絲跟男神的差別了——那簡直是隔着一道天塹!”
“一道?你怕是對自己有什麽誤會。”
“百道并排差不多。”
“我看是。”
“嗳,都過去多久的事了還提它幹嘛。”驕陽沒料到她要說這事,被當衆感謝了一下還挺不好意思,當即給自己滿上酒。
“我跟我媽媽說是你送我回來的時候,我媽媽還誇你懂事呢!”方栀說。
驕陽笑開了花:“哎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就順便的事嘛。”
當時也沒想其他,就是覺得一個小姑娘大半夜的獨自打車繞半個A市回家,不太|安全。
蘇景俞卻忽然擡眸向她,問道:“你一人送的?”
“啊?”驕陽反應過來,“不是,和我舍友一起。”
她怎麽敢一個人去送。如果她一個人去送了,那恐怕不太|安全的,會變成獨自打車繞半個A市回學校的她了。
畢竟她一上車,犯困。
全體吃得差不多,浩浩蕩蕩去了附近的網吧。
蘇景俞和方栀起了點小争執,僵在門口不上不下。其他人只能陸陸續續先往裏頭走。
“開始一哭二鬧了。”葉亦舒雙臂橫在胸前,涼涼道,“怎麽也不動腦子想想,她那身份證一摸出來,人家能讓她進?”
“你幹嘛對她敵意這麽強烈。”驕陽就很奇怪,“我覺得她還好吧,很懂禮貌啊,剛剛還特意謝我上次送她回家。”
“……精神境界不同我解釋了你也聽不懂。”葉亦舒睨她,“眼睛怎麽樣?”
驕陽挺直身板:“沒事了啊!”
葉亦舒最後看了眼那兩人的方向:“走了,進去。”
驕陽應得麻溜:“好啊!”
蘇景俞被面前的小女孩鬧得頭疼。
紅着眼眶叭叭叭羅列了一大串理由,第一條說我都跟我爸媽說好了,你為什麽要突然送我回去?第二條說明天回家之後就得全力備戰高考了,我就想抓住最後的時間跟大家放肆一下,為什麽不行?第三條委屈巴巴地開始撒嬌,捉了他手腕搖搖晃晃,說鯨魚你就讓我留下吧好不好?
聲聲質問。
蘇景俞說:“你先別哭。”
然後小女孩眼淚嘩地一下掉了出來,噎得他半晌無話。
海邊的夜晚,風有些大。
蘇景俞無奈地抖出自己手腕之後,條理清晰道:“第一,酒店房滿,你留下沒有地方住;第二,明年夏天我們還會再——”
他眼角餘光裏,有個身影噠噠地邁進了網吧的大門。
正在說的話一頓,下意識就喊了聲:“陸驕陽。”
那身影僵住。
片刻,好像是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又開始往裏挪。
蘇景俞眼底的溫度一下子抽空,冷着聲音說:“陸驕陽,你給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