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驕陽和李單趕到大部隊根據地時,旁人早就套上泳衣下海去了。她把太陽傘收起,“哎喲”一聲松口氣,枕着表姐大腿就地躺了下來。
舒坦。
眼前是正紅色巨大的遮陽傘,映襯地表姐紅光滿面。身下是一塊藍格子野餐布,夠大,這樣躺着能墊到她膝蓋窩,也不至于待會起來的時候沾一屁股沙。頭頂方向淩亂地撒了堆小零食,驕陽看也不看地伸手摸了一下。
遮陽傘下除了她,就表姐和蘇景俞兩個人,并排坐着,好像正讨論什麽事。她心不在焉摸索着零食,一面從包包裏摸出手機,一面聽了一耳朵學界高端人士的對話——
表姐:“她想留下過夜,家裏同意了?”
蘇景俞:“不知道她家裏什麽态度。”
本以為兩個學霸聚一塊是在讨論學術問題,沒想到不是。這個時候,她手指觸到了什麽硬梆梆的東西,抓來一看,是一小袋夾心餅幹。
天喲,夾心餅幹!驕陽眼一瞪——這大熱天的又熱又渴,誰還吃這幹巴巴的東西。
難道就沒有什麽,果凍之類的?
表姐:“別了,吃完飯就送回去吧。”
蘇景俞:“怎麽?”
表姐:“一個高三生……”
蘇景俞:“陸驕陽也才剛上大一。”
驕陽手一頓,腦袋往上拱了拱,倒着腦袋看人:“我上大一,有什麽問題?”
“你要躺就好好躺,”葉亦舒立即皺起眉,一巴掌落在她頭頂,不重不輕,“別給我動來動去!”
“哦……”說的好好的幹嘛打人。
又聽了半天才聽懂,原來是方栀那個小丫頭說想留下過夜,等明天和大家一起爬完山再回家。蘇景俞問她在外面過夜有沒有征得父母同意,然後她就支吾了……
針對這個問題,蘇、葉雙方展開了并不激烈的辯論——
表姐的意思是,方栀還是個高中生,晚上就別在外頭過夜了,更別提還是和一群網友。而蘇景俞的意思是,如果她征得父母同意,那麽住一晚也沒什麽不可以。
驕陽摸摸索索,手指好像是蹭到了什麽東西。一邊劃拉着手機刷團群裏那幾百條聊天記錄看熱鬧,一邊要抓過來看看到底是什麽的時候,冷不丁又被表姐一巴掌拍在手背。
“啪”地一聲,清晰可聞。
驕陽覺得這音效快趕上電視劇裏女二故意扇女一巴掌那效果了,當即委屈地嗷了一嗓:“哇你幹什麽!”
猛地縮回手抱着吹吹,然後親眼目睹了手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片。
蘇景俞不甚在意地收了收撐在身側的手指:“多大事,下手這麽重。”
葉亦舒朝他笑了下,緊接着伸手揪住了驕陽的耳朵:“你給我起來坐好。”
不太懂表姐這波怒氣值從哪兒來,但驕陽好歹也是會看臉色的人,嘟囔着“知道啦我起來就是”,然後乖乖地抱着手機坐起來。
“其實我覺得吧,要不還是聽我表姐的。”驕陽說。
蘇景俞目光轉而向她,就連葉亦舒也跟着挑了挑眉。
驕陽露出個古怪表情,就像是當年做的虧心事如今忽然被揭發一樣底氣不足地哼哼道:“畢竟當年我第一次在KTV通宵的時候,是騙我老爸說在我好閨蜜家寫作業寫得太晚就順便住下了。”
言外之意,就算方栀真征得了父母同意,那也有可能是扯了謊。
蘇景俞表情有瞬間的凝固。
葉亦舒沉默了下:“……當年是哪一年?”
驕陽:“……高三。”
也就是去年,好像也是十月幾號,然後他們一群玩得比較好的朋友相約撸串然後KTV。高中生嘛,這這麽兩天假期能玩到哪兒去,無非就是吃飯唱歌談理想。
“可以啊陸驕陽,KTV通宵。”葉亦舒語氣閑涼。
驕陽弱弱解釋道:“又沒發生什麽事……就是我吹了一宿的冷氣,第二天感冒了,大夏天的……”
葉亦舒瞪視:“那是你活該!”
驕陽:“……”
可是誰還沒個瘋狂的時候嘛!等那股瘋狂勁兒過了,就比如現在——啧,多好一小姑娘,每次回老家大街小巷盡是誇她漂亮又懂事的,別家羨慕都羨慕不來。
還不知道好好寶貝着她!
驕陽忽然就覺得有點氣!
睡得晚起得早,她沒坐多久就昏昏欲睡,身子一歪,挂在表姐肩膀上沒有一分鐘,呼吸就變得沉穩冗長——
葉亦舒側眸看了眼,極小聲地說了聲:“豬。”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剛剛摸着人家手了都不自知。閉上眼一分鐘就能秒睡,活這麽大還沒被綁架可真不知道是上輩子積了多少德。
葉亦舒輕嘆,轉頭看向好友:“她是不是特難搞定?”
“……還好。”蘇景俞想了想,做出總結,“給點吃的就能糊弄。”
像那次說給她買了蛋糕,她吃沒幾口就眉開眼笑了。他當時坐在她對面就在想,這小姑娘未免也太好哄了一點,別哪一天被人賣了,還巴巴地幫人數錢。
于是就想着只要有空,凡事還是多照顧着點。
葉亦舒正要吐槽,聽着遠遠有人喊了聲:“鯨魚!葉子姐!”
迎着光眯起眼睛細細去看,是方栀。
方栀一身嫩粉色的泳衣,蹦蹦噠噠地向他們兩個跑來,到跟前時撐着膝蓋喘了口氣:“走嘛,大家一起去那邊合照!”
她遙遙一指,葉亦舒便看到他們一群人正向這邊瘋狂招手,看樣子是想來個集體照。
“這兒還睡着一個——剛睡着的,不好喊。”葉亦舒沖驕陽的方向點點下巴,“要麽你們先照,合照放最後,等會我再叫醒她。”
方栀卻不是很滿意:“可是我也想和你和鯨魚合照啊?——把太陽單獨留在這邊應該沒問題吧,咱們這兩把遮陽傘這麽顯眼,多注意點不會出事的。”
也虧她說的出來。葉亦舒簡直要笑了:“人來人往的,把一睡着的小姑娘單獨留這兒,是你你樂意?”
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人群密度大了指不定出幾個變态。
方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話有不妥,抿了抿唇,沒反駁。她小心地看了眼蘇景俞,眼神飛快地收回來,讷讷說了句:“對不起啊葉子姐,剛剛我說話沒過腦子。”
蘇景俞看了眼正熟睡的小姑娘,她似乎并沒有被這幾乎近在耳邊的小争執吵醒,依舊睡得格外深沉。
“你們兩個先去?”他忽然說,“等會換我,有人照看着,安全些。”
是個不錯的辦法。
葉亦舒點頭:“也行。”
這個時候時間已經接近六點,陽光哪還有之前那樣強勢。太陽随着時間一分一秒往西斜沉而去,天邊祭出由橙漸紫層疊怒放的晚霞。
海灘上的人似乎是少了些,沒有之前那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度,但依然喧鬧吵嚷。
遮陽傘起不到什麽大作用了,斜照的夕陽已經貪心地将暖融融的光鋪至驕陽熟睡中的側臉,耀得她眼皮似睜未睜,微微動了一下。
驕陽覺得熱,出了一身汗一樣。意識迷離間聽見有人喊了聲“鯨魚到你了,快過來!”的時候,她一下子睜開了眼,正好對上蘇景俞垂眸探來的目光。
背光處見深潭,沉靜安穩。
“睡醒了?”他胳膊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才剛半小時。”
“熱醒的。”驕陽撐着自己坐起來,雙手扶了扶臉頰,溫度燙得連自己都震驚了,發燒似的。她忙把腦袋往蘇景俞那邊湊了湊,語氣帶點莫名的興奮,眼睛也發亮,“你看我臉是不是超紅!”
蘇景俞:“……”
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附和地點點頭:“紅。”
其實她整張臉甚至整個人在遮陽傘的映襯下都紅透了,誰還看得出臉本身是不是紅。
“收拾一下過去拍照。”蘇景俞站起身拍拍褲子,手握上遮陽傘的傘柄,“把野餐布疊一下?”
驕陽“喔”了聲:“那吃的怎麽辦?”
蘇景俞:“先都丢進帳篷裏吧。”
驕陽:“好的!”
颠颠地将小零食通通丢進帳篷,驕陽先是拾起藍格子抖了抖,旋即蹲在地上對折,對折,再對折。
跟前有個小孩蹦蹦跳跳地跑過,臉蛋通紅,小鏟子一揚,興沖沖地喊:“媽媽你看!下沙啦!”
模樣怪可愛的。
驕陽手摸着藍格子,蹲那兒不動了。
直到蘇景俞收好了遮陽傘喊了一聲:“陸驕陽?”
回過頭發現她直接跪坐在沙灘上了,擡着胳膊不知道在幹什麽。
“陸驕陽。”他又喊了聲。
“等一下啊,馬上就好。”驕陽稍微回了下頭,眼睛通紅一片。她快速地眨動眼睛,蹙起眉,末了又拿手背揉上去,“眼裏進沙子了……”
都怪那個下沙的小屁孩!
“別揉。”蘇景俞俯身迅速拾了幾瓶純淨水,期間抽空看了眼,嚴厲道,“陸驕陽,別揉眼睛。”
“不揉難受!”她不滿地嘟囔了一聲。
兩只眼睛都進了沙,感覺還不少,堅硬而突兀,擠在一起磨着她的眼皮和眼球,又酸又疼又癢,激地她眼淚一道又一道地流。
問題是,哪怕眼淚流得這麽兇,沙子依舊是沒哭幹淨。
耳邊接連“哐”“哐”幾聲,正要問是什麽東西的時候,抵在眼皮上的手被人捉了手腕放下來,兩只并在一起抓着往前扯了扯,聽到蘇景俞說:“手再往前伸,先洗幹淨。
驕陽懵懵地“哦”了聲,迷瞪着眼睛,搓着手,把掌心手背乃至指縫的沙都仔細沖淨。期間,眼淚還在啪嗒啪嗒往下掉,鼻腔也跟着上趕着發酸……
“直、直接沖眼睛,不行嗎!”她難受極了,說話語氣有些沖。
“會濕衣服。”蘇景俞簡短地解釋,緊接着又吩咐,“手掬起來。”
“???”身體上的不适直接卡頓了她的反應能力。
直到感覺有只大手把她兩只手擺到一起捧着,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
異物感還是很強烈,非常磨人。
驕陽吸了吸鼻子,感受到手心裝滿清涼之後,猛地把眼睛埋了進去。
蘇景俞提醒:“輕點捏着眼皮抖兩下。”
“……你說的這是什麽高難度動作。”驕陽糯着嗓音嘟囔,“我沒有手去抖啦!”
蘇景俞:“……抱歉。——手過來,換水。”
……
直到把現有的純淨水都用光,異物感才算稍稍緩解,沒有最初那麽強烈。
這時也終于有豬隊友發現了他們這邊情況不對,三三兩兩圍觀過來——
“怎麽回事啊?”
“迷眼睛了麽,洗好沒有?”
“太陽,怎麽樣啊?”
“嗨各位盆友,”驕陽一雙眼被磨得筋疲力盡,朦胧不清地沖聲音的方向打了個招呼,“我覺得我可能要瞎。”
“擡頭我看看?”蘇景俞的聲音冷靜沉穩,近在咫尺,伸手端着她下巴擡了擡。
小巧精致的一張臉,此刻雙目通紅,唇微張,任他拿捏着下巴,眼淚汪汪,梨花帶雨的模樣。
蘇景俞手上動作頓了下,輕輕扒拉着泛紅的眼皮細細看了眼。
離得……很近。
驕陽不自覺屏了息。
眼前的光亮被他胸膛擋了個徹底,能感受到氣息交替間他刻意放輕的,掃在自己臉頰的呼吸。而她放開呼吸的瞬間,也聞得到鼻間萦繞的,雖是淺淡但卻清爽香氣。
洗發水?
沐浴露?
還是洗衣液?
好想再湊近一點聞聞看噢……
驕陽心猿意馬。
“我的天眼睛紅成這樣……”
“那邊有個水龍頭,去那邊沖一下吧。”
“不用。”蘇景俞沉聲道,“不用自來水,不衛生。你們收拾這裏,我送她去醫院。”
沒等驕陽反應過來,一只溫暖帶些濕潤的手掌便握上了她的手腕,試圖撐着她站起來。
“能走?”蘇景俞低聲詢問,“拉着我,去上面打車。”
驕陽抹了抹眼淚,雙手扶上他的手臂。
腳下是細軟的沙,湧進她綁帶小涼鞋和腳底的間隙裏,磨出了一種奇異的酥麻感。
“等,等一下。”驕陽忽然說。
蘇景俞:“嗯?”
“好像是綁帶松了。”驕陽坐到沙灘上,解開綁帶,重新纏了幾圈,準備随便系個扣。
眼睛累得不行,想閉上。可閉上之後就像是有塊石頭硌在裏面,叫人忍不住想眨,想揉,想把那石頭給弄出來。
蘇景俞:“不是綁帶松了。”
驕陽:“啊?”
蘇景俞:“是你鞋子壞了。”
視線中的身影就這樣迫近,握着她的胳膊往頸後一搭,低聲說:“扶好。”
驕陽剛要問一聲“什麽?”,就感到背後與腿彎處均探來一只手,而後——
她整個人騰空,被蘇景俞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