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千歲之蓮7
時處回到瓊國之後,只字不提自己在鳶國的遭遇,也沒有向衆人解釋這次不是求娶朝陽長公主嗎?怎的一個人回來。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拜見了南平候。
南平候是幹什麽的,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這個人手裏有兵權。
天家嘛,父子之情,君臣之誼本就淡薄,對于逼宮這樣的事情他自然做的無比順手。
時宣近段時間很聽話,他随意找了個理由支開他這個弟弟後,選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然後提着染血的長铗一步步走到了庭院深深的寝宮,接過侍從遞過來的帕子然後慢條斯理的擦了擦自己染血的手,只溫和着聲音說了一句:“父王,您老了。”
當然,在逼完宮軟禁了老皇帝之後,時處給了其一個體面的封號,太上皇。
俗話說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時處殺光了明面上能威脅到他的人,整治了幾個氏族之後,他又将目光轉向了南平候。
按理說,南平候是實打實的一步步扶持他逼宮上位,這可是從龍之功。
但時處是誰,卸磨殺驢,鳥盡弓藏這樣的事,他做起來,似乎也是一派理所當然。
其實他選擇這個時候處理南平候實在不是個好時機,不說政局不穩就算了,主要是那些層出不窮的陽謀陰謀都夠他頭疼了,他自然得放一人出來替他擋一擋這些冷箭。
可誰讓南平候犯了大忌呢,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樣的事情,時處覺得,如果他是那個權臣他自然有興致玩一玩,但顯然,南平候是準備讓他做那個傀儡皇帝的,這時處可就不願意了。
古來所有的皇帝需要的都是忠臣賢臣,可時處連這些都不需要了,因為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想着要當一個皇帝,他的目的,從始至終都是那朵千歲之蓮。
坐上皇帝的位子,金戈鐵馬征伐天下,讓鳶國俯首稱臣,千歲之蓮若是以貢品的方式呈到他眼前,難道不會更好?
強權□□之弊端時處又怎會不知,只不過短期內他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噤若寒蟬,而不是向他提出各種各樣的聲音,畢竟,這對一個暴君來說,實在是多餘。
雖然在衆朝臣的眼中,他逼宮上位,打殺親族,軟禁功臣,實在是将自己的退路都斷盡了,孤家寡人,不外如是。
身前身後都是一片空茫,稍有不慎,就會在這虎狼環伺之地被人吞的連骨頭都不剩。
但時處向來不在乎這些。
初春的第一場雨落下的時候,禦花園新抽出的幾朵花苞全數被打落在地,零落成泥,看着真是好不狼狽。
而時處的身體,在感染了風寒之後迅速的衰頹了下去,幾月以來籠罩在世家頭頂的陰霾似乎稍稍散去,各家私底下又開始蠢蠢欲動。
但到底是顧及着時處這幾月以來的鐵血手腕,又興許是上朝的時候看到大殿前的血跡還沒有被雨水沖刷幹淨,所以在時處拖着病體再次上朝時,各家開始委婉的向他表明,新帝登基,後位空懸,是不是得把選妃一事提上日程?
時處歪卧在龍椅上,眼前十二旒的白玉珠晃動的厲害,太陽穴的位置又在隐隐作痛,心底的戾氣收也收不住的瘋長。
所以,冗長的靜默過後,所有的朝臣都看到他們的新帝面色寡淡,聲音冷的能把人立時凍裂:“也好,孤王近日也頗感寂寞聊賴,昨夜一場雨禦花園的花又敗了幾朵,這宮中是時候多點新鮮的顏色了。”
說到此,他嘴角勾起一個冷冰冰的弧度,狀似嘲諷:“哦,孤王昨夜倒是夢見一事。”
他這句話說的慢條斯理,朝臣卻都不自覺的屏住了鼻息。
這位主這幾月以來将喜怒無常,兇暴殘虐八字演繹的淋漓盡致,衆人實在是捉摸不定他冷不丁提這麽一句是幹什麽。
時處繼續說:“孤還做皇子的時候,孤記得是景氏的大公子随孤去鳶國的吧?”
“孤記得他的策論寫的不錯,不如就随着這次選妃将其也一同送進宮來,常伴孤王左右。”
說出這句話,他一一掃過衆朝臣的臉色,實在是精彩紛呈。他看了看,覺得實在是索然無味。
他那話無疑是狠狠地扇了世家的臉,選妃一事送進來一個世家的公子,這是讓他做什麽?脔-寵嗎?新帝似乎有點欺人太甚!
但衆人怎麽想,這可就不是時處能左右的了。
寧遠進來的時候,時處還在昏睡。
時處受不得寒,所以整個殿內都被遮的密不透風,一旁的香爐裏飄出袅袅白煙,混着熏染的藥香萦繞在鼻端竟有股不知名的苦甜。
沒有一絲聲音,就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寧遠一直站着,直站到雙腿發麻,有宮人進來點了燭火又退出去,時處才幽幽轉醒。
他剛醒的樣子寧遠見過很多次,褪去了平日裏那些冷硬的僞裝,他就那樣靜靜的躺着,眼珠子半天也不轉一下,整個思緒都是放空的,整個人都透着股柔軟的天真。
就連他這個時候的聲音都輕的讓人難以捕捉:“幾時了?”
“戌時。”
時處似乎在考慮這個戌時到底是幾時,良久,他似乎意識漸漸回攏,靠着身後的枕頭慢慢坐起來,聲音已經恢複成了慣常帶着點譏諷的冰冷:“何事?”
寧遠垂頭不敢看他:“各家參與選妃的名冊都送上來了。”
時處眯眸輕哂:“這事按着世家的意思來吧,也不能逼得他們太急了,這事你看着辦吧。”
寧遠得了令,想要離開時卻被時處叫住:“阿宣還沒有消息嗎?”
逼宮之後他肅清了時宣的黨羽,已在朝歌城布下天羅地網就等着這人進來,誰知道,幾月以來,他竟從未露面。
寧遠垂頭:“還沒有消息。”
時處懶懶道:“算了。我讓你辦的另一件事辦的如何?”
每次戰争的開始,都是因為一些小規模的摩擦愈演愈烈。
時處讓寧遠辦的這事,不過是在這小規模的摩擦上添一把火罷了。
他算了算,如今的瓊國若是硬要與鳶國開戰,實在是讨不了好,尤其是他現在還拖着副病怏怏的身子,做什麽都難免使不上力。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将他來這個世界一直覺得是個背景板的涼國拉出來遛一遛。最好讓這兩國鬥起來,他坐收漁翁之利。
至于兩國結盟這事在時處眼裏實在不是個事。兩國為什麽結盟這自然是因為共同利益的驅使,既然能為了共同利益結盟那時處自然能讓他們為了這所謂的共同利益反目成仇。
對于一個國家來說,最不能觸碰的線是什麽?那自然是腳下的土地,即是領土。
衆所周知,觸及到領土問題,往往都會伴随着戰争,暴動等,古往今來,從來如是。
寧遠觑他神色似乎有些疲憊,所以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免放柔了幾分:“一切都在王上的掌控之中。”
時處嗯一聲,閉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他不知道何時又睡了過去,就連寧遠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腕間的花盡數染成了血色,他頓時清醒了幾分,可再仔細去看時,卻發現還是原樣,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錯覺。
他怔了怔,然後有人進來禀報說是景氏的大公子已經入宮。
景臣入宮被安置在了月臣殿。
其實這真不是時處因為景臣的名字專門改的名,關于這個殿名,倒還是有一段傳說。
說是不知道往前數幾個朝代,有個佞臣名叫明月臣,傳言似乎是說這位佞臣與當時的天子有那麽點不清不楚的關系,時常宿在宮中,那個王朝敗落之後,登基的新皇是個風流多情的性子,竟很是向往前朝那一段佳話,遂把前朝那佞臣住過的宮殿改為了月臣殿。
如今時處把景臣安置在這個地方,全看世家眼裏是怎麽個看法了。
景臣本來要安歇了的,誰知道卻有人過來傳話,王上宣他,哦,還得抱着琴過去。
景臣已經許久沒有見過時處,當日他極盡全力阻攔那人前往鳶國迎娶朝陽長公主,是因為他知道去了鳶國等待着那人的會是什麽。他想,若是那人聽他的不去,那他就……
可他還沒有來得及想好他就怎麽樣,那人已經去了鳶國。其實他偶爾想,他根本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喜歡他,在他的心中,家族到底是占第一位的。
他的家族效忠于夏侯澈,他也效忠于夏侯澈,所以早在他策馬趕過去的時候他就知道,從前種種,在他邁出去那一步的時候,已經土崩瓦解,往日情誼,再也不剩分毫。
所有人都說時處性情大變,所有人也都在猜測,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他們的王成了如今這副性格。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所以時處曾在鳶國失蹤一段時間的事情給了衆人無限發揮想象的空間。
可只有景臣無比清楚的知道,這人是被夏侯澈囚禁了,至于囚禁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真是不難猜測。
只是他怎麽都想不通,夏侯澈費盡心機手段才得到的人又怎麽肯這麽輕易的放開。
其實這倒真是景臣想岔了,那段時間時處連一根毫毛都沒有少,他不僅沒有受到苛待,相反還過得極為滋潤。
但這些又哪裏能讓外人知道呢?時處需要的就是你們想歪,越歪約好,不然,從何解釋他這突然的暴戾?
畢竟之前他可是儀姿傾世,景行維賢的二皇子啊。
景臣到了時處的居處,第一個感覺就是靜。
這種靜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安靜,而是一種死氣,你在這個殿內,感受不到一點活人的氣息,他放輕腳步向榻邊走去,然後就聞到了過分濃郁的熏香,那從香爐裏冒出來的一絲絲一縷縷的白煙,仿佛在一寸寸蠶食着殿中之人的生命。
他突然怔住。
然後他就看到帳內伸出了一只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手,這只手明明什麽也沒做,它只是那樣安靜的垂着,可景臣分明感到有雙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心髒,很疼,疼的他幾乎要彎下腰來。
緊接着,帳內響起一道分外冷靜殘忍,卻略顯虛弱的聲音:“景臣。”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昨天留言評論的小天使,你們竟然還記得我,感動哭了
然後日常反思,我不能再這樣了,我要做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