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花燈
孟绾這場風寒, 來的快去的也快,不過三五日光景便好透了。
只是魏桓發現,這場風寒似乎帶走了屬于孟绾的活潑, 讓她忽然變得端莊矜持起來。
就像……
當初大婚的時候,西南活潑動人的小姑娘, 板着小臉對他講三從四德。
那是绾绾還不成熟, 裝的不像, 總是到處露出幾分本性了。當然,現在的绾绾演技也就那樣, 不是很行。
魏桓不由得想起話本當中的內容。
說他喜愛妩媚妖嬈的女子,不喜端莊賢惠的學究。
绾绾這是要招他讨厭?她圖什麽?做□□妾的,難道不是大多數都卯足了勁讨夫君喜歡嗎?
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的人,卻從沒見過哪家妻妾主動招夫君厭惡的。
魏桓知道她是演的,沒想明白她所作所為的意圖。
就這樣過了十來天,正月十五上元節, 帶她出宮看花燈時, 魏桓終于找到了機會詢問。
這日孟绾穿着打扮極為端莊,換句話說,極為老氣橫秋, 藏藍色的裙子, 褐色的上襦,頭上挽了個螺髻。誠然這樣的妝扮亦未曾減損她半分美麗,卻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吃驚。
坐在馬車上, 魏桓問她:“為何這般打扮?”
孟绾拿不準他的心思,便道:“我想着如今我是王爺的王妃,與以往身份不同, 不好再那般妖妖調調的,傷了王爺顏面,才這般打扮,王爺不喜歡嗎?”
魏桓唇角抽了抽。
哪個男人會喜歡自己妻子穿的跟自己老娘似的,他要穿成個老頭,保管绾绾不讓他上床。
孟绾這話他卻是信了的。
畢竟,她曾經幹過一次這樣的事情,小小年紀非要裝老成。
魏桓含蓄道:“绾绾年輕,活潑些也是好的。”
孟绾端莊笑着:“王爺說的什麽話,我本就是妾室進封的王妃,比不上旁人都是原配之妻,若再不端莊些,人家肯定會笑話我。”
“笑話我不要緊,我的臉面值幾個錢,只怕傷了王爺的面子,讓王爺不好做人。”
魏桓默了默。
很想告訴她,比起被你傷面子,本王更怕被你傷眼睛。
可他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深深看了孟绾一眼。
孟绾便歡欣鼓舞起來。
魏桓這副神情,應當是真的不喜歡自己這般裝扮。只要日複一日堅持下去,總會惹怒他。
到那一天……她臉上露出謎一樣的微笑。
看着這個笑容,魏桓心中一涼,有種不祥的預感。
俊美的臉僵了僵,魏桓悠悠嘆口氣,
孟绾沖他柔柔一笑,關切起來:“王爺怎麽了?”
“無事。”魏桓道,“去歲帶绾绾看花燈,绾绾極為喜歡,绾绾去歲買了只兔子燈,今年想要什麽樣的?”
話本子上并未說過晉嘉六年上元節的事情。
孟绾有點摸不準孟姬的心情,便斟酌着開口:“今年想要個荷花燈。”
魏桓勾唇,起了戲弄的心思,便在臉上露出訝然之色來:“绾绾?”
孟绾一陣心慌,擡眸看他。
“去歲绾绾要的也是只荷花燈,兔子燈是本王的,怎麽,绾绾自己也不記得了嗎?”
被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孟绾背上緩緩出了層冷汗。
魏桓為何這般試探她?難道他發現了嗎?不可能的,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魏桓豈能想得到。他許是生了疑心,卻無法确認吧。
此時不能慌張。越慌張越容易出錯。
孟绾捏着拳頭,懵懂擡頭:“啊?是嗎?妾不記得了。”她低頭羞澀一笑,似有萬千芳華落在眉眼當中:“我只記得,去年王爺給我寫了情詩……”
情詩不是上元節寫的。
是正月十四寫的。
話本子裏頭,上元節的筆墨都落在男主角小皇帝身上,對魏桓和孟姬這對奸/夫/淫/婦只有短短幾句描述,其中提到上元前夜,魏桓給愛妾寫了一首情詩。
孟姬大為感動,于是兩人滾了一夜的床單。
……提起這種事兒,這位僞君子總不好意思再問她了吧。
魏桓果真有些尴尬。
他倒不是為書上寫的滾床單而尴尬,主要是為了那首莫須有的情詩。
那詩寫的實在……實在過于淫豔俗氣,通篇充斥着肉/欲氣息,作詩的人着實沒有什麽水平,只不過是靠着堆砌淫詞豔曲,引來幾個人看書。
那詩他自己看着的時候,還能冷眼旁觀,批評幾句。
可若是被當作作者……
還是被心愛的女子當成那種詩詞的作者……
魏桓尴尬,且心涼,一時極想要将那話本子的創作者拉過來殺了算了。
只可惜手下人太菜,至今也沒抓到人。
魏桓蹙了蹙眉頭。
孟绾嬌羞低頭:“王爺今年還沒給妾寫詩呢,難道王爺不愛妾了嗎?”
魏桓更尴尬了。
他沉默半晌:“回去給你寫。”
罷了。
一首詩而已,他本就飽讀詩書,雖比不得那“詩仙”“詩聖”之流,文采斐然,但寫首豔詩出來,總不是難事。既然绾绾想要,就給她寫一首吧。
孟绾笑得格外甜蜜:“妾多謝王爺。”
魏桓沒說話。
绾绾果然不是很會演戲。這才多長功夫,就已經暴露了本性。她也就只能在不熟悉的人跟前裝一裝,但凡對她有三分了解,輕而易舉就能戳破她的僞裝。
馬車奔向西市,西市已挂滿了花燈,人流如織,川流不息。
孟绾随着魏桓下了車,便被他緊緊攥住手腕。他抓的那樣緊,竟好似是在看顧一件珍寶,害怕自己走丢了一樣。
孟绾心裏有點奇異的感覺。
看着滿街花燈,一段記憶猶如潮水,湧入腦海當中。
又是一年花燈節,她站在一個小攤子前,看着攤子上的花燈。
一只又一只,精致漂亮。身側忽然伸出一只手來,撿起一只兔子燈遞給她,“這只,這只适合你。”
她看不到那人的臉。
那只手卻分外清晰,骨節分明,纖長好看,大拇指上卻有一塊極小的傷疤,是魏桓的手。
那個聲音亦分外明了,沙啞低沉,帶着熱意燒在耳邊,是魏桓的聲音。
男人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只精致絕倫的荷花燈,粉色的花瓣在燭火中泛着瑩瑩輝光。
這應當亦是屬于孟姬的記憶。
去歲,她果然是買了兔子燈的。
而荷花燈,是魏桓所買。
這個男人,的确是在試探她。
回憶慢慢褪去,孟绾伸手撿起一只兔子燈,道:“我要這個。”
孟姬與魏桓那樣的恩愛。
可如今,她卻與深愛的男人,再也見不得面。
自己代替了她,就當為她滿足一樁心願吧,孟绾又撿起一旁的荷花燈塞給魏桓,“夫君拿這個吧。”
魏桓一怔,回頭看她:“你喊我什麽?”
“夫君啊。”孟绾理所當然開口,“不然呢?出門在外是要僞裝的,夫君不懂嗎?”
魏桓沉默不語,接過她遞來的燈,輕輕笑了笑。
半晌後,低聲喊:“娘子。”
孟绾擡頭仰視他,眸中映出他猶如明月星輝的眼眸,怔愣了片刻。
她聽見了。
聽見他喊了什麽。
原來,魏桓這樣愛着那個女子。
愛到,願意在這浩浩蕩蕩的人群當中,喊她一聲娘子。不将她當作卑微的姬妾,亦不講她當作依附于自己的王妃。
在他心中,孟姬是他的娘子。
沒由來的,孟绾心中有些淡淡的難過,酸澀的意味湧上心頭。
她想起前些時日生病,這人溫柔以待。
其實,他看的人,還是那個孟姬。
孟绾咬唇,輕輕搖頭,甩掉腦海中的想法。
魏桓喜歡誰,對誰溫柔似水,跟她孟绾有一文錢關系嗎?
他愛對誰好就去對誰好,反正她是要逃命的,總不能攔着魏桓去找別人。只是可惜了孟姬,不能與自己心愛的人死在一處,只怕心裏難受的很。
她笑了笑,羞澀至極:“王爺瞎喊什麽?”
魏桓提着那盞荷花燈,燭火映出他俊朗的眉眼,平白多了三分溫柔,他笑笑,空着的那只手拉住孟绾的手腕,“走吧,帶你去放河燈。”
上元節放河燈,是大梁京都獨有的風俗。
若是有緣分的男女,放的河燈最終會落在一起,若是無緣,哪怕是一處放的,随波逐流之下,亦會漸行漸遠。
但能飄到一處的河燈畢竟是少數,為了不讓夫妻反目,小攤販們便做出了夫妻燈。兩盞花燈拿紅線系着,一盞飄走,令一盞便會被拉走。
這樣無論怎麽流,都不會背道而馳。
若是紅線斷了……
若連紅線都拴不住河燈,那又有什麽能拴住姻緣?
天定的無緣。
何必強求?
去歲,魏桓與孟绾放的便是那種夫妻燈。
今年站在攤子前,他伸手去拿花燈,卻忽然頓住了。
鬼使神差一般,拿了兩盞普通的燈。
在孟绾的記憶當中,她是第一次放河燈,亦不懂其中彎彎繞繞,見魏桓拿了兩盞燈回來,便高高興興接過去。
不等他解釋,興沖沖扯了魏桓的手臂跑到河邊,将兩盞燈一同放進去。
兩盞河燈入水,順着水流緩緩流入河中心,與衆多河燈混在一處,分辨不出是誰的燈,只能去對岸打撈。
孟绾興高采烈,匆匆忙忙到了對岸之時,只見有許多人都蹲在岸邊等着撈河燈。孟绾随着旁人的樣子蹲在岸邊,拿了一根長棍子,将河中的燈扒拉過來。
她手很穩,片刻功夫便扒拉了一大堆,一個個拆開來喊了名字,讓主人來領。
大多都是夫妻燈,兩口子在一處,便露出歡喜的笑容。
孟绾有點奇怪,迷惑不已地搗搗魏桓,問他:“為什麽別人的燈都有紅線綁着,我們的沒有?”
魏桓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樓船上。
明亮的燭光映出船上人的臉。
是雲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