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看賈兄一臉喜氣,這趟去東晉,想來收獲頗豐?”
“哪裏哪裏,老樣子,就只收着些普通物件。倒是之前聽那供貨的王老板說,早些時候得了點火珊瑚,都讓老林給掃清了。”
“啧,老林這運氣可真好!”
“可不嘛,我們這些後到的,沒趕上好貨,倒是趕上了客棧爆滿!”
……
官道上,兩支相熟的商隊一邊趕路,一邊閑聊。不久之後,他們遠遠第看到了一隊人馬,待到看清那打頭的霍字旗,以及領頭青年那身異國衣衫,便自覺地退到兩邊,讓出了路面。
這是東晉那迎親隊伍吧?商隊中人人都帶了些好奇的目光,畢竟大覃上回和親,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隊裏幾乎沒人見過這陣仗。
突然,商隊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穿着東晉衣裳的少年快馬奔向這邊,身後沙塵滾滾。
商隊連忙捂着口鼻,免得待會兒灰頭土臉。
少年快速地經過了商隊,直直沖向迎親隊伍,眼看着就要撞上,少年勒緊缰繩,□□的馬人立而起,原地轉了幾圈,最終停了下來。
少年朝面前的青年将軍抱拳行禮:“霍将軍,殿下命我前來協助。”
霍叢看到來人的時候,突然覺得,他那位平時吊兒郎當的堂哥,在關鍵時刻,還是算得上靠譜的。
他緊繃的心情稍微松動了一些,向少年點點頭,道:“好,辛苦了,青茗。”
青茗便是霍行遠的書童,精通藥理毒物。
之前宛城驿館被夜襲,李畫盈覺得沉香有問題,讓霍叢去檢查。可霍叢看過之後,覺得沒什麽問題,便收集了一些沉香灰,讓人先行帶回去東晉給霍行遠,霍行遠自會讓青茗看看。
自那之後,李畫盈漸漸變得嗜睡。陪嫁侍女中有女醫,那女醫為李畫盈看過之後,除了脈象變弱之外,也診斷不出其他什麽問題。
霍叢心焦如焚,只得再次派人回東晉求助。
他甚至前幾天無意中發現,小公主手上有一些淤青。後來他去問弦月,弦月才告訴他,小公主為了讓保持清醒,掐自己的手臂,讓疼痛刺激自己。
如今青茗來了,應該是已經知道那沉香有什麽問題了吧。
霍叢想到這裏,心下稍定。
青茗行過禮後,入列,跟随隊伍前往下一個地方——桐山鎮。
桐山鎮的縣令早早做好準備,領着人在郊外迎接。
因着桐山鎮地處邊疆,鎮上百姓不多,繁華程度自然無法與大覃腹地的大城相比,連個像樣的城門都沒有,也沒有單獨設驿丞,全都是縣令在管。
縣令正準備一番客套,被霍叢阻止了。
霍叢只想着早點到驿館,讓青茗看看小公主到底是怎麽回事,于是便直接讓縣令安排。霍叢臉上沒什麽表情,縣令看着他就跟看着一個冷面神一樣,當即一句廢話也不敢多說,到前頭領路。
霍家軍裝備精良,迎親所用的馬車也是極好,旁人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東晉是有多富貴。在這對比之下,桐山鎮那建在山腳的小驿館,就顯得愈發簡陋了。
這驸馬爺不會怪罪他吧?縣令陪笑道:“驸馬爺,本鎮窮鄉僻壤,這驿館也比許多地方的驿館小,可能要軍爺們稍微擠一擠……”
言下之意,就是房間不夠。
霍叢已經知道縣令想說什麽了,直接打斷他,道:“無妨,在下還有要事需處理,縣令大人自便即可。”
“好好好,”縣令忙不疊點頭,“那下官便不打擾驸馬爺,先行告退了。”
說着,縣令急匆匆地跑了。
霍叢讓副将安排其他事,然後自己将李畫盈從馬車上抱下來。
他低下頭,哪怕隔着紅紗,也看到了小公主那隐隐透出的臉色蒼白。最近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進食少,原本圓潤的臉頰變成了瓜子臉。
她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無知無覺地被他抱在懷裏。他眼裏閃過一絲痛色,大步跨進驿館,将她抱到房間內。
弦月和青茗無聲地跟在後面。
霍叢将李畫盈放到床上,仔細地為她拉過被子,然後轉身問道:“青茗,公主用的沉香,是否有問題?”
青茗搖了搖頭,道:“無毒。”
此話一出,霍叢和弦月都驚訝了。
如果沉香沒有問題,那公主為何如此?
青茗解釋道:“沉香雖無毒,但兩種無毒之物,放到一起也有可能變成劇毒。将軍,請讓我為公主診斷。”
東晉本也沒有大覃那些繁文缛節,加上此時關系到小公主的性命,霍叢也顧不得那麽多,便讓青茗走過來,給小公主號脈。
青茗将兩指搭在李畫盈腕上。
霍叢和弦月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等他出結果。
青茗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微微皺了皺眉。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問霍叢:“将軍,能否将公主的面紗摘下?”
弦月看了霍叢一眼,低聲道:“驸馬爺,殿下還未進将軍府,這于禮不合。”
霍叢臉上沒有一絲猶豫,堅定地說:“自公主在皇城外,走下大覃車攆,将手放到我掌心那一刻起,她便是我的妻。我珍惜她愛護她,不願她因着那繁文缛節而繼續受苦。”
弦月也明白,驸馬爺說的是事實,再繼續拖下去,受苦的是公主,于是說道:“是弦月頑固了,請驸馬爺見諒。”
霍叢将李畫盈的面紗摘下,青茗仔細端詳着李畫盈蒼白的面孔後,問道:“公主的眼皮一直這樣微微顫着嗎?”
霍叢點點頭,道:“是,殿下每次入睡不久之後,就開始這樣。”
這是熟睡中在做夢的表現。
也就是說,小公主長時間在夢中。這也是霍叢擔心的地方,小公主長時間昏睡無法進食,夢境卻一直消耗着她的心神。
她的脈搏一天比一天弱。
霍叢已經不敢想下去了。
青茗道:“将軍,公主很可能是中了 ‘沉夢’。這是北寒皇室的秘藥,本身無毒,但一遇上沉香,就會變成毒。說來慚愧,這‘沉夢’是我原來一位師叔研制的。只是那師叔心術不正,後來被逐出了師門。”
北寒?霍叢臉色一沉,北寒怎會對小公主下手?難道是想破壞大覃和東晉聯姻?可若是真要如此,下這種毒未免也太周折了。
然而,眼下北寒下毒的原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
“青茗,你有何對策?”
青茗沉默了一下,道:“将軍,我只能緩解一下症狀。”
他又向霍叢說了一下關于“沉香”的事情。
青茗那師叔被逐出師門後,去了北寒,被聘為禦醫,研制出沉夢。沉夢早期用于控制權臣或者賜死寵妃,無色無味,單獨使用無毒,一旦遇上沉香,可化為慢性劇毒,症狀是嗜睡。
沉夢的解藥是雙重配方。中毒後一個月內服下第一次解藥,第二次解藥須在中毒後半年到一年之間。若沒有依照時間服解藥,只有死路一條。
“我知道了。”霍叢靜靜地聽完,又問了問青茗,“你方才說可以緩解症狀?如何緩解?”
青茗回答道:“施針。”
霍叢點點頭:“好。”
青茗拿出針盒,拈起幾根細長的銀針,下指如飛,紮進了李畫盈身上不同的穴位裏。每下一針,李畫盈的眼皮就顫動得愈發厲害,到後面甚至開始皺眉,仿佛夢境受到了劇烈的沖擊,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霍叢握緊了拳頭。
弦月眼角泛淚,擡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小公主一定是夢見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他可以陪在她身邊,守着她,唯獨無法進入她的夢境。忽然,他聽到她帶着恨意的夢語——
“蕭丞淮,我要殺了你……”
弦月沒反應過來蕭丞淮是誰,但霍叢與青茗卻是知道的。
李畫盈的聲音一出,霍叢就愣住了。
蕭丞淮?是那個北寒蕭王蕭丞淮?小公主怎會夢見他?正當霍叢思緒萬千時,李畫盈嘤/咛一聲,悠悠醒轉。
青茗收針,霍叢也顧不得多想,看到小公主睜眼的喜悅,迅速占領了他的心頭。
“嬌嬌,”他單膝跪在榻邊,聲音都有些顫抖,“你終于醒了。”
李畫盈眼神迷茫,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看向霍叢。她緩緩地眨了眨眼,淡色的雙唇動了動:“霍叢?”
她擡起手,似乎想要摸霍叢的臉,霍叢馬上握住她,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臉上,溫柔道:“我在。”
“霍叢!”李畫盈忽地眼圈一下子紅了,掙紮着起身撲到霍叢懷裏,像是受到了什麽巨大的委屈,放聲大哭,“霍叢……”
“我在,我在的。”
在霍叢的印象中,小公主嬌貴可愛,從來都是被捧在掌心中的,不曾受過半點苦。然而現在,她卻在他懷裏瑟瑟發抖,泣不成聲。
弦月和青茗悄無聲息地退下。
霍叢輕輕地拍着李畫盈的脊背,耐心而溫柔地低聲哄着她。
李畫盈在夢中幾乎是重新經歷了一次上輩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在夢中看到霍叢死在蕭丞淮劍下。
她終于明白,哪怕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輩子可以重來,可蕭丞淮始終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魇。
李畫盈抽着鼻子,擡起頭,眨了眨眼,淚水滾過腮邊。
霍叢擡起手,輕柔地擦了擦她的臉。
她按着他的手,定定地看住他,聲音仍帶着哭過之後的沙啞:“霍叢,答應我,以後看到蕭丞淮,一定要小心。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殺了蕭丞淮。
然而僅存的理智,讓李畫盈保留了後半句,霍叢繼續哄着她,道:“我答應你,會小心的,別擔心。”
方才,小公主在說到蕭丞淮的時候,身子繃緊,後半句更是隐隐含了殺氣。霍叢重新将宛城驿館以來的事仔細捋了一遍,又想起青茗關于沉香的述說,心中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一切,似乎跟蕭丞淮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m為什麽我的評論區,跟其他人的評論區畫風辣麽不一樣?小天使們對劇情或者對主角配角有沒有什麽疑問鴨……我好想看一下大家的意見鴨……每天看着清冷的評論區我都在想是不是寫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