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夢魇
霍叢自然是不會拒絕小公主的。
他自小就跟随瑞王行軍,與将士小兵同吃,對夥食要求實在不高。碰到環境惡劣的時候,能有吃的就不錯了,更遑論這種金貴的果子。
他嘗了一顆,只覺得很甜,但甜中又有一絲絲酸味在舌間炸開,讓他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也許這是姑娘家喜歡的味道?
李畫盈一臉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嗎?”
霍叢點點頭,笑道:“好吃。”
李畫盈抿唇笑了,霍叢将她手中的玉盤子接了過去,交給一邊的弦月。見李畫盈眼裏露出一絲不解,霍叢溫聲道:“雖是好吃,可也莫要多吃了。待會兒吃些米粥,可好?”
李畫盈臉上一紅,點了點頭:“嗯。”
霍叢這麽一說,她才發現自己今天跟那貪嘴的孩童似的,實在不像平時的她。
弦月偷笑道:“還是将軍有辦法,奴婢勸了殿下好久,殿下都不願意吃點飯食。”
李畫盈:“……”
不得了,這才第一天,弦月就倒戈了。
因着李畫盈晚膳沒吃多少,弦月怕她晚些時候餓,早就吩咐廚房另備米粥和點心,用溫鼎溫着。
霍叢陪着李畫盈吃了點米粥,又說了一會兒話,這才回去了自己房間。
弦月關好房門,侍女們準備好熱水,服侍李畫盈沐浴。沐浴之後,侍女們各自退下,弦月扶着李畫盈進內間,柔聲道:“殿下,明天還要趕路,早些休息吧。”
李畫盈睡了一下午,眼下根本不困,便讓弦月把安神香點上。她思忖着明天萬不可再像今日這般,在馬車裏頭睡這麽久了。
李畫盈躺到床上,弦月幫她掖好被子,将床幔放了下來。點好香後,弦月将蠟燭吹熄,把內外間之間的帷幕放下,這才退出內間。
內間陷入一片昏暗,清冷的月光透過床上的絲絹後,化為淡淡的銀色,等到再經過床幔後,便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光影。
安神香緩緩散開,在內間萦繞。
李畫盈在呼吸間覺得肺腑間全是那沉香味,眼前被重重濾過的銀光更加模糊了。她打了個呵欠,覺得眼皮越來越重,閉上了眼,腦中開始昏昏沉沉。
李畫盈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沒有。
她覺得自己睜不開眼,理應是困了的。但她又覺得自己思緒紛紛,仿佛看到了一片荒蕪的雪地。
雪地上空無一人,無邊無際。天地間看不出是什麽光景,像是天色将亮未亮,又像是天氣極差時黑雲壓頂。
李畫盈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只鳥兒,撲棱着弱小的翅膀,在雪地上被風卷着,忽高忽低地飛翔,一路急速掠過無數自雪中冒出的黑石。
她像是被烈風迎面刮得幾乎睜不開眼,胸口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得透不過氣,雪景飛速倒退,她想停下,卻身不由己。
李畫盈知道自己被魇住了,卻無法醒來。
那雪地裏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慢慢地轉過身來,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卻清晰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盈兒。”
仿佛一聲驚雷落到耳邊!
那人的面容漸漸清晰起來,狹長的鳳目裏眼神陰鸷,緊緊地盯着她。
啊——
李畫盈想要尖叫,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眼前光暗交錯。她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感到了心在劇烈地跳動,腦中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是否還在夢中。
“盈兒。”
李畫盈呼吸一滞。
那聲音,哪怕隔世之後,也依然勾起了無數噩夢般的回憶,讓李畫盈瞬間如墜冰窟。
是夢嗎?她想道。
可耳邊的氣息是溫熱濕潤的,一點一點地浸到了李畫盈耳垂。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沉香味道,那是弦月睡前為她點上的。
這不是夢!
李畫盈猛地睜開了眼。她張了張唇,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樣,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眼睜睜地看着那人從床邊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耳側。
那人擡起手,撫上她的臉。那帶着薄繭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描着她的眉眼,一路滑落到她的雙唇。
昏暗的羅帳內,只有他與自己,李畫盈壓抑不住心中的恐懼。
蕭丞淮……
蕭丞淮為什麽會在這裏?!
那只手還在繼續往下,李畫盈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仿佛仍被魇住一般,無論如何也擡不起手。
不……不要……
人呢?為什麽沒有人發現蕭丞淮!
誰來救救她……
霍叢……霍叢啊……
“聽着,”蕭丞淮低沉的聲音再次想起,一字一句帶着極大的壓迫感,“你是我的。上輩子是,這輩子也是,下輩子,乃至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別想逃。”
李畫盈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縮,心髒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攫住,那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次被撕裂得鮮血淋漓。
不……不可能的!這輩子,她會是大覃永寧公主,會是東晉武安将軍夫人,她要霍叢踏平北寒西漠。
她與蕭丞淮之間,不死不休。
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蕭丞淮已經撫上了她的脖頸,李畫盈覺得他的手仿佛毒蛇一般,緩慢又冰冷地爬過,帶起她一陣陣戰栗。
指下的肌膚滑如凝脂,溫軟細膩,是蕭丞淮記憶中的觸感。
蕭丞淮看不清李畫盈的模樣,但他曾熟悉過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此時此刻,她正在自己手下瑟瑟發抖。
她這年才十五。
她可能根本不記得蕭丞淮是誰。
但這也意味着,她對他,沒有上輩子那樣刻骨的仇恨。
如果大覃沒有答應和東晉聯姻,他與她這輩子,應該是另一個結局。
他會比上輩子更快得勢,可以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無需再向上輩子那樣,被下旨屠盡大覃皇室。
他會讓她知道,要攻打大覃的是北寒皇帝,而不是他蕭丞淮。若不是他蕭丞淮領兵,其他将領帶兵屠/城,大覃百姓會遭受更大的苦難。他是攻打了大覃,卻也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大覃的百姓。
然後他可以拿覃皇室作為條件,讓李畫盈嫁給他。
那樣的李畫盈,必定是茫然不安的,而他兩世為人,知道她的所有喜好厭惡,要讓她對自己死心塌地,實在是最容易不過了。
可惜沒有如果,他終究還是晚了。
月色微弱,羅帳內的兩人互相看着對方模糊的輪廓,各懷心思。
李畫盈內心仍是驚濤駭浪,可被蕭丞淮一言驚醒,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上輩子那任人宰割的亡國之奴,哪怕他夜闖驿館,她篤定他也不敢對她怎樣。
這可是北寒兩朝權臣、唯一異姓王蕭丞淮啊。
上輩子,蕭丞淮在被北寒其他黨派聯合打壓下,韬光養晦,後來才逆襲起勢,後來甚至挾太子逼宮,廢帝立新,在傀儡新帝後操縱北寒朝堂。
這個時候的蕭王,應當在忙着麻痹北寒諸位大臣,讓他們不注意他才對。這裏是大覃境內,哪怕他想要劫走她,也不是容易的事。
她上輩子臨死前都不曾畏懼,如今他不敢動她,她更不必怕他!
蕭丞淮只覺得手中少女頸上的脈搏漸漸平穩下來,不由得俯下身,她不躲不閃,身上獨屬于少女的馨香萦繞在他鼻端,撩得他有些心猿意馬。
他輕笑,手指繼續往下劃拉,伸進了被子裏,停在她衣襟上:“吓傻了?”
李畫盈摒住呼吸,剛稍稍放下的心又再次被提起來。
她一直不明白,蕭丞淮對她那執着是從何而來。難道就因為她的容貌,就讓他如此陰魂不散?可他的蕭王妃明明已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
然而,李畫盈轉頭一想,覺得這确實也有可能,畢竟蕭丞淮就是一禽/獸。
他想怎樣呢?破壞大覃和東晉的和親?可他應該不至于這麽蠢。
霍叢對她怎樣,旁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若蕭丞淮膽敢對她下手,霍叢必定不會放過他,東晉與北寒也會提前結仇。
雖然北寒和西漠必定私下結盟,但東晉與大覃現在也關系匪淺。真要打起來,上輩子霍叢面對北寒西漠聯軍,未嘗敗績,如今背後還有大覃,更不可能輸。
所以,這蕭丞淮來這裏,到底是想做什麽?
蕭丞淮輕哼了一聲,收回手,給李畫盈拉好被子:“暫時不碰你。”
說着,又意猶未盡地摸了一把她的臉。
李畫盈在心中暗罵一聲禽/獸。
蕭丞淮起身,李畫盈眼睜睜地看着他退出帳內,身形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然後漸漸消失。
不多時,那沉香氣味又濃郁了一些,睡意湧了上來。李畫盈直覺那味道有古怪,心下一狠,咬破舌間,唇齒間頓時滿是血腥味。
那疼痛刺得李畫盈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
“來……來人……”
她不能讓蕭丞淮就這麽走了。
她要他今天就死在這裏,永絕後患。
李畫盈艱難地掙紮着,一點一點地挪向床沿。那一臂之間的距離,竟然讓她感到如此遙遠。
她微弱地喊着“來人”,可平日睡得淺的弦月,卻半天也沒進來。
弦月不懂武功,她尚可理解,但一衆侍衛到底是作什麽的?竟然由着那可蕭丞淮來去自如!
李畫盈越想越窩火,力氣也回了幾分,攀着床沿,直接摔到了地上。
“嘶……”
她疼得直抽氣,扶着床柱一點一點起來。
那屏風就在幾步之外,李畫盈踉踉跄跄地走過去,将那屏風連着自己都撲到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門外很快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有人問道:“殿下,您沒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蕭王今晚沒空寫日記了。
作者:今天寫得好慢,梨花帶瀑布求收藏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