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轉角遇上你
李畫盈睡了一個安穩的覺。
第二天醒來,外面仍是下着雪,弦月服侍她起身洗漱梳妝。弦月拉開鏡屜,露出裏面擺得整整齊齊的珠寶首飾,流光溢彩。
李畫盈心中有所盤算,于是便對弦月道:“簡單點,今天回府。”
弦月有點驚訝,卻也沒有多問:“是,殿下。”
李畫盈已經及笄,在宮外也有自己的公主府,只是富佳皇後時常喚她進宮,故元慶帝在宮內也給她劃了一個寝殿,而她更多時候,也是宿在宮裏。
梳妝完畢後,李畫盈先去了一趟鳳栖殿,去給富佳皇後請安,順便在那邊吃了早點。等她回到自己的月盈殿裏,弦月已安排妥當,一乘轎子停在殿外,四個太監正等聽命。
弦月給李畫盈披上狐裘鬥篷,李畫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弦月,方才在母後那邊吃的糕點,我很喜歡,你去禦膳房裝一盒,帶回公主府。”
弦月笑道:“是,殿下。”
然而,等弦月一走,李畫盈就抱着湯婆子上轎,吩咐擡轎的太監:“走吧,出宮去。”
轎子走得非常平穩,李畫盈閉目回想,她記得東晉皇帝和霍叢這幾天都有去早朝。方才在她母後那邊,她就聽說父皇仍未下朝,那東晉皇帝和霍叢,定然也還在宮中。
她要找個機會,與霍叢見個面。
若是他對她真的有意,那最好不過。若是……
李畫盈捧着湯婆子的雙手不由自主用力,指尖泛起一點白色。
上輩子她被困于寒國蕭王府,蕭王在她面前從不忌諱,床笫間在她耳邊說着寒國朝堂權謀、天下戰事,意在說明他蕭王是如何大權在握,她插翅難飛。
而她上輩子,她确實如他所言,到死也未能逃出他掌中。
如今一切可以重來,拜蕭王所賜,她也不再是那懵懂無知的刁蠻公主。重生以來,她就在想,上輩子的她眼高于頂,聽說霍叢求娶她,便鬧得不可開交,而她父皇卻沒有立刻拒絕,怕是有事求于東晉。
錢糧是國之根本,東晉土地還沒有大覃肥沃,但依江傍海,不管是受各國貴族鄉紳追捧的珍珠玳瑁,還是尋常百姓吃的魚蝦蟹蚌,都不愁銷路。
她父皇,是想要向東晉借錢。
等聽得皇宮門衛檢查通行牌的聲音,出了宮門,李畫盈睜開眼,挑起轎一側的簾子,道:“改道,去東直大街。”
于是轎子轉了個方向,朝着東直大街走去。進了東大街後,李畫盈再次掀起簾子,喊道:“停。”
轎子應聲而停,悄無聲息地落在雪地上。李畫盈自轎中出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帶傘。
寒風迎面而來,刮得臉上生疼,飄雪挂在睫毛上,李畫盈忍不住眯了眯眼。她将鬥篷的兜帽覆到頭上,對擡轎太監道:“你們幾個先找個地方停着,不許露面。”
四個太監面面相觑,終是有個比較大膽的說道:“殿下,這冰天雪地的,要是您凍着了,奴才們可擔當不起呀。”
李畫盈笑了一下,反問:“那忤逆本宮的命令,你就擔當得起了?”
太監們紛紛跪下:“求殿下恕罪。”
李畫盈擺擺手,道:“去吧,本宮自有分寸。”
“是。”太監們只得謝恩起身,擡着空轎子,悄無聲息地隐入了小巷裏。
李畫盈找了個街角擋風,不時探頭張望。
雖然霍叢很出名,但李畫盈其實完全不記得他長什麽樣,甚至不大确當自己有沒有見過他。
好在,東晉的衣裳跟大覃不一樣。
李畫盈等得臉都僵了,才聽到馬車疾馳而過的聲音。她馬上打起精神,又過了大概一刻鐘的時間,果然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風雪中隐隐而現。
她早就聽說了,霍叢有個不坐馬車怪癖,每次都是東晉皇帝坐馬車先回,他自己走路。
李畫盈從角落裏轉出來,背着風,狐裘鬥篷緊緊貼着她的後背,下擺簌簌翻飛,露出裏面淺藍色的裙裾。
而遠處的霍叢,此時正奇怪,除了自己,竟然還有人在這冰天雪地裏行走。等他走得再近些,卻發現,前面那人不知怎的,讓他有點眼熟。
像那小公主。
霍叢覺得霍行遠這小子大概是有毒,前一晚三言兩語把他給說魔障了,害得他現在看見個人就想起那小公主。
霍叢腳下一頓,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心道,這麽下去可不行。
李畫盈見霍叢一動不動地看着自己,心想,這霍叢一定是為她的容貌所驚豔了……然而,沒等她想完,就看到——
霍叢轉身走了。
李畫盈:“……”
這霍叢走了?
他竟然走了!
這人怎麽回事!
李畫盈先是一愣,随即馬上想要追過去:“喂——”
她走得太急,一不留神,腳下打滑,整個人就驚呼着撲到了雪地裏,湯婆子也随之跌落,滾到了一邊。
她在這風雪裏站了許久,手肘膝蓋處本就生疼,現下一摔,那四處就仿佛針刺一般,一點一點痛了起來,讓她直抽冷氣。
霍叢還沒走開兩步,就聽得身後這一動靜,腳下已經鬼使神差地轉回去,收起傘,膝下一沉,腳尖輕點,一運氣,轉眼間整個人便掠到了那女子身前。
霍叢:“……”
完了,他真的魔障了。
然而,他人都到了跟前,也不好直接走開,于是便撐開傘,為那女子遮雪,開口問道:“姑娘,你沒事吧?”
等那女子掙紮着爬起來,擡頭看向他時,霍叢整個人都懵了。
雪白的狐裘染了一些污跡,頭發也亂了些許,李畫盈顯得有些狼狽,看着霍叢,眼底閃過一絲惱怒,語氣卻萬分委屈:“你……你為何看見我就跑?”
霍叢回過神,腳下退了一步,手臂一伸,在傘仍是遮着李畫盈的同時,把兩人間的距離拉得最遠,自己卻無傘可遮。
李畫盈:“……”
平心而論,霍叢生得豐神俊朗,舉手投足間都幹淨利落,那沙場帶出來的英氣,不是城中那些高冠博帶的貴公子能比的。
更重要的是,日後能與北寒、西漠盟軍一戰的,唯有這男人一手帶出的黑甲軍。
李畫盈覺得這霍叢當真是無比順眼。
然而,此時的霍叢還不是名動天下的戰神,眼下正為攪動自己心神的女子而煩惱,不知道要說點什麽,才能讓她消氣。
他似乎一直讓她生氣。
霍叢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語氣有些緊張:“在下……在下也不知。”
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語。
霍叢說完就後悔了,心想完了,這小公主怕是又要生氣了。
李畫盈想的卻是,這霍叢真的是上輩子那個鐵面殺神武安君麽?
然而,心念電轉間,李畫盈想起,對方剛才在她摔倒時馬上就趕過來,她瞬間就明白了。
這霍叢大抵是……害羞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這武安君,有一點可愛啊。
這就好辦了。
李畫盈細細地抽了抽鼻子,擡起頭時眼眶有點紅。她看着霍叢,聲音軟軟糯糯:“前兩天是我不對,今天我特意給你來賠不是。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了?”
“我不是,我沒有生氣。”霍叢一看她這樣,脫口而出,生怕她誤會。他看她白着一張小臉,原來花瓣似的雙唇也沒什麽血色,當下就有點心急,“殿下,您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呢?您的侍從呢?”
李畫盈眨了眨眼,小聲問道:“我、我一個人來,你不高興嗎?”
霍叢比她高了許多,她仰着臉,狐裘的領子毛茸茸,柔柔地裹住她的脖子,小巧的下巴也半埋在那茸毛裏,那雙小鹿般的眼睛含着霧氣,濕漉漉地望着他,看起來弱小,可憐,又無助。
霍叢忍不住心底一軟:“在下自然是高興的。”
李畫盈抿唇一笑,兩眼彎成一雙好看的月牙,明明沒有陽光,可霍叢仍是有種被晃了眼的感覺。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湯婆子,有點可惜道:“啊呀,已經不暖了呢。”
霍叢回過神,連忙道:“不若殿下先到行館避一下風雪?”
李畫盈點點頭:“好的呀。”
面前的小公主乖巧可愛,霍叢不由得想,之前其他人都說她驕縱刁蠻,可今天一看,哪裏驕縱?哪裏刁蠻了?
他上前引路,對她說:“殿下,請。”
李畫盈剛邁一步,就忍不住抽氣,小聲地哎呀了一聲,膝蓋忍不住往下一屈。霍叢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很快便反應過來了:“摔疼了?”
李畫盈點了點頭:“嗯,很疼,你抱我好不好?”
“這……”霍叢為難了。
這怕是不妥吧。
接着,這小公主看着他一臉好奇又期待:“你的武功好厲害呀,方才那就是輕功對麽?我長這麽大,還沒飛過呢!你帶着我飛好不好?”
聽到這裏,霍叢不由得笑了,心道這小公主畢竟還是年少,好奇心也重得很。于是他也不忍拒絕:“那公主,得罪了。”
說着,霍叢收起傘,李畫盈自覺地接過,他彎腰将她打橫抱起,向着司賓行館掠去。
“哇——”李畫盈聽着耳邊獵獵寒風,忍不住伸手去抓那飛速後退的雪花,眼神都亮了起來。
霍叢自打練武以來,聽過不少誇他的話,都沒有這小公主一個眼神來的讓他自豪。
這時他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問題——
所以,小公主的侍從到底哪裏去了?
然而此時此刻,他覺得,沒有那些侍從,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