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曹國公連連嘆氣:“這真是...”皇室這都怎麽了,當初隋帝先娶熹明皇後, 後納沈貴妃, 鬧的整個邺朝雞犬不寧, 景仁帝又不顧衆臣勸阻, 公開懷念熹明皇後,現在到裴青臨這裏,又是...
裴青臨攏起廣袖,眼尾微微挑起,仿佛一眼看穿別人心思:“當初若我母後未曾嫁給隋帝, 而是嫁給今上, 只怕當初也不會韶華早逝, 一世凄涼孤苦。若我為着時機還不動身, 她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母後?”他冷淡道:“有時候時機只在一瞬,必得把握住了,才不會留下遺憾。
曹國公想到早逝的女兒, 心頭一震,便不再勸了:“你既有把握, 我必派人勸力助你,只盼着你我日後能在帝都相見。”
裴青臨嗯了聲。
他沉吟道:“你要返回帝都, 路途兇險萬分, 總不能帶上她吧?而且她也未必願意與家人分開,你必然是不可能把沈家一家都帶上的,你可有主意?”
裴青臨沉吟道:“對沈家,我自有安排。”
曹國公又和他細細讨論了一番, 最終忍不住喃喃道:“最終還是要落到聖意上...”若是聖上對裴青臨并無殺意,裴青臨回了帝都,倒也能夠周全,若真是起了殺心,就算一時不動手,日後裴青臨也不會落什麽好下場。
他沉吟道:“你回朝這件事,打算提前讓皇上知曉嗎?”
景仁帝這些年倒是常派人出來找尋裴青臨,也沒說殺他或是囚他這些話,但具體對裴青臨是怎麽個意思,現在誰都琢磨不透,聖心難測,聖心難測啊...
裴青臨淡漠道:“我不會把自身性命寄托于別人的一念之間。”
曹國公一嘆:“那就務必瞞死了,在你抵達京城之前,絕不能讓皇上或是其他任何人知曉。”
幾人商議完之後,裴青臨更是忙碌起來,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也不大回城中的小院了,幹脆就在城郊別院落腳,就連沈語遲都常幾天幾天的找不見他人,她還不知到底出了什麽事,實在憋悶得緊。
......
夜色濃重,景仁帝卻還未曾睡下,正在重明殿裏認真看着一疊厚厚秘折,伺候的內侍瞧他沒有睡下,又揭開琉璃燈罩,把燭火調的更亮了些。
景仁帝相貌俊秀,和太子很是相似,他眼角堆積了幾條細細的紋路,卻比太子多了歲月沉澱下來的魅力,尤其是手握蒼生的帝王姿态,遠不是太子能夠比拟的。就是如今到了中年,他也依然是出挑相貌
看完密折,深深呼出一口氣,‘呵呵’兩聲,似輕笑又似譏诮:“太子...诶。”
他無奈地搖頭:“虧他想得出來,竟跑到泰山去封禪了,自古以來,都是帝王封禪的,或是帝王年邁重病,不便走遠,才會使太子登泰山祭拜天地,太子倒好,他老子還活着呢,他就來了這麽一出...”
他重重捏了捏眉心:“是朕平日太縱着他了。”
對于泰山封禪這事兒,景仁帝倒是早就知道了,只不過為了給太子留顏面,這才不予置評,但後來封禪未成,他沒多久就打發太子出使北蠻了,這其中的事兒...也是有些微妙的。
也是直到今天,他才發表了對太子封禪之事的看法。
階下坐着的宰執低聲道:“殿下也不全是為了封禪,主要還是聽從您的吩咐,設下圈套,為了找回前...太,隋帝之子。”他心下暗嘆,今上果真心思深沉,要不是他今日說出這話來,滿朝上下竟沒一個人看出他對封禪之事有些不滿。
景仁帝笑一笑:“若只是為了設下圈套,找個什麽名目不好?難道就只有封禪才能引老三出來?”裴青臨在同輩之間排行第三,景仁帝這麽稱呼他也稱呼慣了。
封禪之事,他雖然有些不痛快,但為了嫡子顏面,他也表現了支持。真正讓他不愉的是,太子這番小算盤,不但沒有算到地方,還被老三狠狠打了一回臉,神壇塌陷,致使整個宗室都面上無光。
丢臉,忒丢臉了!
疏不間親,宰執再不好說什麽,景仁帝把那疊密折遞給他:“這事兒說來也奇,老三做事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就拿封禪那事來說,他一巴掌抽在太子臉上,人還退的不留痕跡,近來太子走了,他反倒露了痕跡,這是山東那邊給我的秘折,叔臨也瞧瞧吧。”
宰執接過,細看了一番,沉吟道:“聖上,他這番動作,并不像刻意露出的破綻,反而像...急着達成什麽目的,為了達成目的,不得不調動人手,這才被咱們覺察。”
景仁帝當真疑惑了,微微擡眉:“他東躲西藏了這麽多年,什麽才讓他突然有這般大動靜?”
宰執猶豫了下,輕聲問:“聖上,臣有一事...”
景仁帝直接道:“不用賣關子,講。”
宰執一嘆:“隋帝之子...畢竟是正統太子,就是如今,還有些清流言官上書,讓咱們尋回太子,匡扶正道呢。若他真的打算還朝,您打算如何對待他?”
既說到這裏,就不得不講一講舊事了。
得先說明,景仁帝并不是謀朝篡位,也不是直接從從隋帝手裏奪得的皇位,隋帝當年病重,被他的親弟弟尋到了可乘之機,趁機殺了隋帝,自己登基上位,隋帝太子也就是這時候失蹤的。而景仁帝是帶兵殺了這個逆王,這才謀得帝位的。嚴格來說,他和隋帝,和隋帝太子,都沒有直接沖突。
但隋帝太子歸來,少不得又是一番熱鬧。若他為人有眼力價,不與景仁帝一系相争,倒不妨給他安排個閑散親王的位置,若他沒這個眼力,那最好的結果也是終身幽禁了。當然不論是幽禁還是謀害,這些話都不能拿到明面來說。哪怕他沒這份眼力價,若他真的回朝,景仁帝為着聲譽,只怕暫時還不能直接動他,還得先給他位份,好吃好喝先把他供養着。
不過聖心難測,目前來看,委實瞧不出景仁帝有對隋帝之子下手的意思...至于別的宰執倒不太擔心,如今景仁帝已坐穩了帝位,他們還真不用擔心前太子回朝能攪和什麽風浪,所以就算他真的打算回朝,且皇上不打算下殺手,宰執也不會瞎操心什麽謀朝篡位之類的,頂多給個位份給個尊榮,讓他當個富貴閑人倒也罷了。
再說身份,隋帝當年不喜這個太子也不是秘密,隋帝只下了诏書封他為太子,并沒有讓他入住東宮,所以這前太子也着實尴尬得很。這當然不是好事,但這樣不太正統的身份,卻成為他能平順在朝中待着的政治籌碼。若他太過正統,宰執怕就要忌憚幾分了。
景仁帝只笑一笑:“先把人找回來再說吧。”他撫胸一嘆:“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讓他滿地亂跑的好。”
宰執見他不肯分說,也就不再問了,君臣二人又說了幾句,宰執主動起身告辭。
景仁帝走到窗邊,望着窗外一輪明月,不知在思量什麽。半晌他才徐徐地嘆了口氣:“把甘泉宮的那方青銅饕鬄鼎擡過來。”
甘泉宮十分偏僻,當年熹明皇後和兒子被隋帝厭棄,為避紛争,主動搬去了甘泉宮。景仁帝也不喜這宮殿,甘泉宮如今只做堆放雜物之用。他一聲令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五六個侍衛把甘泉宮的那尊一人多高的青銅鼎擡了過來。
他遣退衆人,繞着青銅鼎轉了一圈,又慢慢嘆了口氣。
隋帝厭憎老三,常對他苛責打罵,老三不到十歲的時候,有一回被他打的摔倒在地,後背磕在這正在燃着的青銅鼎上,從此背上就多了一個饕鬄紋狀的疤痕,用再好的祛疤膏也消不去了。傳聞說老三那次傷的極重,連接好幾日高燒不退,人差點沒了。
這樣的宮闱秘事,就是宗室之中知道的人也極少。景仁帝難得露出感懷神色,不由伸手撫上青銅鼎上的花紋,眼底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立在大鼎旁邊靜靜看了會兒,突然跟內侍吩咐:“去把畫師找來,問問他,這青銅鼎上的饕鬄紋可能拓印下來?”
畫師很快請來,這紋路形之粗犷樸拙,紋路倒是不複雜,畫師很快就拓印好呈給他。
景仁帝遣退衆人,親自寫了一封書信,把書信和拓印好的饕鬄紋樣都放進漆好的信封裏,他把信封交給心腹內侍:“傳給長義皇弟,再命人把老三近來的活動蹤跡口述給他,讓他憑着這紋樣和他近來的蹤跡,試試看能不能尋到人。”
顧星帷和太子都铩羽而歸,此事交給別人他不放心,長義郡王最得他疼愛信重,這事兒得長義來辦,他才能安心。
......
景仁帝這番謀劃自然是好的,但他千算萬算沒料到,長義郡王這時候居然病倒了!
他腿上不慎落了新傷,傷口化了膿,但是家裏幾個兒子都在外當差,一時半會趕不回來,家裏能做主的只剩下王妃和永寧服侍。永寧眼看着天氣炎熱,只怕對傷口更為不利,就當機立斷地命人擡着郡王到了山中一處小別院,她為了盡快給郡王瞧病,也就帶了一個太醫,幾個侍女和三五十護衛,身邊的人手并不多。
朝廷令官趕到的時候,郡王妃見郡王一直昏迷不醒,已經到廟裏齋戒祈福了,所以別院裏能做主的只有永寧一個。
令官見郡王昏迷不醒,也不敢把事情原委和盤托出,只能把書信交給了永寧。
永寧見是皇伯父傳來的書信,不敢耽擱,忙拆開信封細讀了一遍,又仔細看着那個饕鬄紋,越看越是心驚肉跳。
前太子居然在登州?這饕鬄紋居然是前太子身上的?
小郡主給吓得不輕,但她還曉得輕重,當即命人傳信給自己大哥。她覺着有些熟悉,又仔細想了想,終于想起來,她和沈語遲是讨論過這個饕鬄紋,從沈語遲的話裏得知,她應該也見過類似的饕鬄紋!
她當然不可能腦洞大到直接猜出前太子就在沈語遲身邊,只是想着沈語遲也許能提供什麽線索,她想了想,幹脆給小姐妹也寫了封信,一邊問她有沒有在哪見過這個饕鬄紋,一邊很夠意思地提醒她最近出入要小心。當然,她也夠伶俐,裏面半句沒提前太子的事兒。但即便如此,就能保證不洩密了嗎?
這也是她打小被郡王呵護的太好,沒經歷過什麽風浪的緣故。倘她有些閱歷,就該知道這等機密絕不能外傳,對外連提都不能提一句的。
她在山中和沈語遲時有通信,就指派了常和沈語遲聯絡的侍女,把書信交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