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這侍女常來沈家的送信傳遞東西的,一路上倒也無甚阻礙, 順順利利地就把書信交到沈語遲手上。
沈語遲看信上還有火漆密封, 她還納悶永寧搞什麽鬼呢, 弄的這麽神神秘秘。
待到拆開信一看, 她立時坐不住了。
雖然永寧信上沒有直說是什麽事,但沈語遲作為唯一的知情人,豈能不知道她為什麽提到這個饕鬄紋?
朝廷查到裴青臨頭上了?裴青臨會不會有危險?永寧怎麽會知道此事的?
沈語遲心裏砰砰亂跳,當即琢磨着要怎麽告訴裴青臨這件事,也好提醒他早做準備, 到時候要跑還是要投降, 總得有個章程啊。不光如此, 永寧向她求證饕鬄紋的事兒, 她也得想個法子搪塞過去,先争取拖延一時。當然,她提醒裴青臨的時候, 絕對不能把永寧牽扯進去,人家永寧好心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不可能把人家給坑了啊!
她人生第一次産生世事難兩全這等感慨,低頭心思急轉。
周媪這時打起簾子走進來:“大娘子, 給您熬的蛋羹好了, 您快趁熱吃了吧,先別看郡主送的書信了。”
周媪年紀雖大,目力卻極好,一掃就掃到沈語遲手裏捧着的火漆信封, 心底閃過一絲訝異。
沈語遲一向信任周媪,沒想到她這時候居然進來了,她被冷不丁一叫,心裏慌了下,她不想給人看出太多,忙定了定神把書信折好:“你先放着吧,我等會兒就去。”
就是這麽短短一瞬的功夫,周媪這時已經瞧見信紙上的寥寥幾行字,她是裴青臨精挑細選來伺候沈語遲,膽識機智自有過人之處,僅僅從這寥寥數筆,就差不多推斷出書信內容,心底驚駭不已。
她服侍裴青臨多年,當然知道他身上紋身的事兒,永寧突然提到這個紋身,又是在裴青臨即将動身回京的要命當口,這事兒絕不尋常!
周媪心念急轉,面上不露聲色,笑一笑便退下了。
沈語遲伸手把那書信燒了,随手把灰燼掃到紙簍裏。
周媪退下之後就有些呆不住了,她也沒猶豫,随意尋了個由頭,坐上馬車就去城郊別院尋裴青臨。
裴青臨正在和衛令議事,瞧見她來了,蹙眉問道:“大娘子那裏出了什麽事?”
周媪輕輕搖頭,低聲道:“大娘子倒是沒什麽,不過她今日收到永寧郡主的一封信,信上的事兒怕是跟您有關。”她便把方才瞧見的書信內容複述了一遍。
衛令眉頭緊皺,又覺着奇怪:“這也奇了,永寧郡主知道之後,為什麽不問別人,特特來問沈大姑娘呢?難道沈大姑娘跟她說過什麽有關主上的話,出賣了主上?”他臉色一變。
裴青臨豎起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念頭,他語調篤定:“大娘子不會害我。”
他沉吟道:“永寧為何要找大娘子并非重點,如今的重點是,為何永寧會知道此事?”
他緩緩分析:“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今上是其中之一,而且咱們近來為了歸京調動人手,今上理應有所覺察。唯一可能的是,今上把此事交代給身在登州的長義郡王,讓長義郡王替他來尋我。但長義郡王那裏出了什麽事,此事不慎透漏給永寧,永寧又告訴了大娘子。”
他僅憑周媪的只言片語,就把事情推斷出近十成,衛令由衷佩服。他仔細想了想:“我想起來了,長義郡王前些日子發了急病,至今昏迷未醒,小郡主帶着他到山中養傷了,難怪皇上的旨意會傳到小郡主手上。”因裴青臨動身在即,他對登州各大勳貴的動靜都有留意。
裴青臨卷起手裏的卷宗:“她定不會只告知大娘子一人,既然郡王昏迷,郡王府主事的想必就是世子了,永寧必然會傳信給世子。”
“主上,此事絕不能傳出去。”他眼底閃着寒光:“郡王發病發的急,小郡主也沒帶多少人手就進了山,我打聽過,如今山中別院不過四五十護衛...”
裴青臨以卷宗抵着下颔,緩緩道:“控制住她,在我動身之前,行蹤不能洩露。”
......
永寧派出去給大哥送信的人已經快馬走了一天,現在半點動靜都沒有,她頭回獨自面臨這麽大的事,心裏難免慌亂,連連問身邊的護衛:“怎麽樣?大哥收到消息了沒?”
護衛面色沉凝:“怕是沒有,憑世子的性子,若是收到信兒了,必然是要回來幫忙的。”他面色肅然:“是不是傳信的路上出了什麽岔子?”
永寧更是心慌意亂,她着慌之下,做了第二個錯誤決定:“我親去給大哥送消息,父王這裏先讓母妃照看着,你們再從王府裏調上一百護衛,把父王和母妃護住了!”
其實她這個決定也不算錯了,實在是沒了其他辦法,
護衛忙道:“那可不行,您的安危誰來保證?”
永寧還是沒有充分預估事情的嚴重性,她皺眉想了想:“這回咱們帶來的護衛都是頂尖好手,我帶上二十人出山,這人數也不少了,尋常就是六十人也不一定敵得過王府上的二十個護衛。又不是打仗兵亂的時候,誰還能把我怎麽樣?”
護衛勸了幾句,見實在勸不住她,只得好生挑選了二十人,護送郡主下山。
永寧才走到半山腰,拉車的幾個馬兒突然長嘶了聲,帶着馬車就向前瘋跑。
她差點颠下馬車,還沒做出反應,數十個黑衣人就從山林各處悄然無聲地竄了出來...
......
沈語遲收到那封信之後,就派人留心着長義郡王和永寧的動靜,她本想去尋裴青臨給他提醒呢,萬萬沒想到事發的如此之快,她還沒來得及動身去找裴青臨,就先收到了永寧遇刺出事,生死不知的消息。
周媪自然知道永寧為何出事,她出聲勸慰沈語遲:“您先別急,這消息還不一定準呢。”
話是這麽說,可好友突然出事,她豈能不急?沈語遲簡直坐不住了,臉色難看至極:“永寧是堂堂郡主,又沒幹什麽要命的事兒,誰沒事會刺殺她?到底...”
她說到這兒便停住了,輕輕倒吸了口冷氣。
尋常人當然不會刺殺一位郡主,要說近來有理由對永寧下手的,唯有裴青臨一人!
沈語遲指尖不由輕顫起來,整個人如墜冰窟,還是周媪喚了她幾聲,她才終于回過神來。
她驚懼地看了周媪一眼,躲開她伸來的手,急匆匆跑出了院子。
周媪見她神色不對,本想攔住她,也不敢過分拗了她,只得在後面一直跟着。
裴青臨城郊別院建的頗為隐秘,就是來過的人也很難找到,他當初殺楚淇就是在這兒,不過他倒是直接把地方告訴了沈語遲,只是她心裏有陰影,一直沒來過此處。
沈語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她慌忙跳下馬車,正要邁進別院裏,突然又停在了門前,面色沉凝地在門口徘徊,神色錯雜至極。
衛令恰在這時走過來,訝然道:“沈大姑娘怎麽來了?您不進去嗎?”
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裴青臨正在桌上畫着圖紙,見到她來,略略擡眸:“你怎麽過來了?”他側身給她讓座:“手怎麽這麽涼?路上吹了不少冷風吧?”
他身上最矛盾的一點,就是對她的溫柔耐心和對其他人的冷漠無情。沈語遲喉頭一哽,翻湧的心緒壓下,她抽回手,沉聲問:“永寧出事了...是不是你幹的?”
裴青臨對她的質問好像并不意外,他長睫動了動:“是。”
沈語遲一句挨着一句,緊着追問,顯得有些咄咄逼人:“你怎麽會知道此事?進而對永寧下手?”
裴青臨瞧她一眼,神色從容依舊:“大娘子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沈語遲默了下,喃喃道:“我身邊果然有你的人,是周媪嗎?”
裴青臨居然颔首:“她很是得用。”
沈語遲盡管心裏有了準備,但聽他承認,還是倒吸了口氣,覺着呼吸都不暢了。
她信任的人不忠于她,她仰慕的人戕害她最好的朋友,她簡直,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甚至産生一種深切的恐懼,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青臨。
裴青臨看見她這般,心裏也軟了下,輕輕道:“這次的事兒是個意外,我當初選周媪去照料你,從未想過從你這裏探聽什麽,無非是為了讓你過的更周全舒坦些罷了。”
她忍不住譏諷回去:“這麽說,我還應該謝你了?”
裴青臨嘆了聲:“出這等事,并非我本意。”
她深吸了口氣:“周媪的事兒先放在一邊,那永寧呢?我本來打算先安撫住永寧,然後再提醒你的,你非得對她下這般殺手才行嗎?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裴青臨淡淡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本來沒想取她性命的,但衛令...”他停頓了片刻:“罷了,此事多說無益。我可以告訴你,若事情真的急迫到我要取她性命的地步,我必不會留情。”
沈語遲唇瓣輕顫,止不住地道:“就因為你是前太子的緣故?為了你所謂的霸業,任何人的性命你都不放在眼裏?!”
裴青臨這才露出訝然:“你是如何知道的?”他垂眸想了想:“難怪你前些日子一直在研究隋帝史料,我身上的紋身你也見過,能知道我是誰倒也不以為怪了。”
沈語遲怒聲道:“你不用管!還有...還有...你蟄伏在沈家近兩年究竟想做什麽?你也想像對待永寧一般,這麽對待我的家人嗎?”
裴青臨喟嘆一聲:“大娘子還是不要問了,答案你不會想聽到的。”他遲疑了下,伸手緩緩撫過她臉頰:“你是唯一的變數,我從未想過對你做什麽。”
她終于把這些天的擔憂和恐懼說了出來,心裏卻沒有半分解脫之感。沈語遲推開他的手,面色難掩憤然:“若不是我自己查出來,你是不是打算瞞着我到天荒地老?把我當傻子似的哄很好玩嗎?還有今日永寧之事,她本是好心提醒我,才遭了此無妄之災,若她真出了什麽事,我唯有以死謝罪了!你讓我怎麽信你?”
裴青臨眼底慢慢浮現一道陰霾,他似譏似嘲地淡笑了聲:“大娘子果然天真極了。”
他伸出手,不顧她的抗拒,慢慢梳理她鬓邊汗濕的碎發:“大娘子雖無父母疼愛,卻又長兄一直護在身邊,你有人護着,所以自有一份天真仁義,你知道我是怎麽長成的嗎?在我年少的時候,從未有過親近之人,甚至連生我養我的母親,都并不喜我。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若別人不死,死的就是我,難道我要自己死了來成全別人?”他輕輕一嗤,似乎覺着這種說法很可笑。
他細細楷去她額上的汗珠:“那些不如我的,便是死在我手上,也不足惜。我籌謀這麽多年,絕不能有失,為了成事,就算讓我殺了永寧,我也會去做,而她若是這麽死了,那也是她本事不濟,若誰有能耐殺了我,那也是我技不如人。我并不會為自己辯駁什麽,我本就是這樣的人。”
這世上,只對你除外。
他又笑了下:“從沒有人教過我什麽是仁義厚道,我也不曾體會過所謂朋友親人。你對永寧,對沈家的恩義我理解不了,但若是我現在道歉,能讓你心裏好受些,我可以道歉。”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稍大:“答應我,別做出傷害自己的事兒,好嗎?”
沈語遲鼻根酸脹,頭一回眼淚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比起裴青臨,她現在更怨恨自己無能,既不能保永寧和家裏周全,又不知道該怎麽幫裴青臨。
她怕自己控制不好心緒,說出什麽不當的話來,她抽回手,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我,我要回去想想。”
裴青臨瞧她狀态不好,下意識地要跟上來。
她卻擺手拒了,胡亂抹了把臉:“過幾天,過幾天再說,我要先去看看永寧是否有事...”
裴青臨神色陰郁,以為她還在為了永寧憤恨:“大娘子為了永寧,就這麽恨上我了?”他諷刺一笑:“看來在大娘子心裏,誰都比我重要。”
沈語遲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麽,邊往後退,邊胡亂應道:“過幾日我再來見你。”
裴青臨燃着幽暗的火,輕聲道:“只怕沒有這幾日了。”
他拉過她,在她唇上親了一下,緩緩開口:“你回去吧。”
沈語遲魂不守舍地走了。
裴青臨獨自坐了一個晚上,誰這時候也不敢上前打攪,直到衛令拖着兩具屍首走過來,嘴裏低罵:“這幫孫子!”
他匆匆對裴青臨道:“主上,現在已經有人找了過來,只怕要不了多久,這所別院也不安全了,不過幸好,白龍王那邊已經給了答複,咱們現在就可以坐船走水路返京!”
裴青臨沉默不語。
衛令還以為他在思量沈家的事兒,忙勸道:“您可不能把動身的事告訴沈大姑娘,這樣會洩露您的行蹤不說,對沈大姑娘也全無好處,萬一有人透露了消息,抓她去拷問,您該怎麽辦?”
裴青臨理了理衣擺,走出院子:“走吧。”
他回眸看了別院一眼:“處理掉。”
......
沈語遲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裏。
周媪什麽也沒說,只跟她跪下磕了個頭,她也不知該怎麽處置周媪,幹脆駕車去探望永寧了。
顯然郡王世子也得了永寧出事的信兒,便把王府封鎖起來,誰也不讓見。她碰了一頭灰,面如金紙地回了院子,也是一晚上都沒睡着,一會兒擔心永寧不成了,一會兒擔心裴青臨行蹤被人發現,一身一身地出冷汗。
等到第三天,郡王府裏才傳出永寧性命無虞的消息,只不過她傷的不輕,現在只能卧床靜養。
幸好她人沒事,沈語遲多少松了口氣,在家輾轉半晌,才駕車去了裴青臨的城郊別院。
待馬車走近了,她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周遭盡是煙熏火燎的痕跡,外圍一圈人警戒,她心裏先‘咯噔’了聲,忙命車夫走近看,居然看到了白氏在那裏指揮人收拾殘局。
沈語遲心裏不安的感覺更重,忙喚了聲:“嫂嫂!”
白氏面色本來有些焦慮和傷感,被她叫這麽一聲,人似吓了一跳似的,快步走過來,神色不自在地問:“語遲,你怎麽來這兒了?”
她皺眉看着下人,沉聲道:“你們怎麽不照料好大姑娘?”
沈語遲狐疑地問:“嫂嫂,出什麽事了?”
白氏神色更不自在,支應了幾聲,又勸她:“出了點小意外,語遲你先回去吧,這兒留嫂嫂解決就行。”
“嫂嫂...”沈語遲沉聲道:“你告訴我。”
白氏默了片刻,嘆一聲:“罷了,你可得答應我,別傷心過度,壞了身子。”她遲疑許久,才輕聲道:“我聽人說城郊着了大火,本來也沒放在心上,後來有人告訴我,這是裴先生的別院,我才趕過來看的...最近氣候又不幹,這火着實蹊跷得很,不知天災還是人為,若是人為,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聽白氏顧左右而言他,急聲問:“後來呢?人有沒有事?”
“并沒有聽說有人活着走出來...”白氏不敢看她眼睛,輕輕道:“我知道後...就組織人來...挖屍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