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顧星帷出身頂尖的名門世家,雖然他們和當朝宗室一個姓氏, 但其實并無血緣關系, 顧星帷家的這個顧姓, 流傳了千年之久, 家裏出過的風流名人數不勝數,當朝宗室不過是泥腿子出身罷了,就連當朝太.祖皇帝還想和顧家攀親哩!生于這樣極重禮法的世家,顧星帷又是嫡長子,平日雖然看着随意, 其實內裏是恪守規矩的。
他這些日子事忙, 本是想着忙完之後回一趟京城, 讓家中父母向沈家提親, 這樣才顯得守禮。雖然如今事急從權,但暗示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他又不自在地咳了聲, 星眸直望進她的雙眼裏。
沈語遲要是能聽明白暗示,她就不至于打光棍到現在了!她聽到這主意就一陣無語:“我還當你有什麽好主意呢, 我要能成親,早就成了好不好。總不能随便在街上拉個人成親吧?” 而且她喜歡的可能是妹子啊!
“要是大街上随便拉人...”恰好這時候茶小二端了兩盤零嘴上來, 她調侃道:“小二哥好生俊俏, 不知小二哥家裏可有妻室?”
還調戲人家一遭,把小二哥臉都臊紅了。
顧星帷白皙的臉上浮現幾根青筋,顯然給氣的不輕,他伸手在她腦瓜上重重敲了一下:“正經點!姑娘家家這樣成何體統!”他只得進一步暗示:“尋常平頭百姓, 甚至那些中下階層的官宦人家你是不要想了,這些人護不住你,別說是定親了,就算你已經成親,太子要召你入東宮,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他沉吟道:“須得是高門大戶,才能絕了太子這心思。”
沈語遲有些心煩地嘆口氣:“你說的容易,高門大戶哪裏能看得上我?”
顧星帷要給她急死了:“你怎麽知道高門大戶就瞧不上你,說不定那人就在眼前呢?”
沈語遲手搭涼棚,做張望狀:“哪兒呢?你就哄我吧。”她一口氣喝完茶:“罷了,我還是回去找我哥讨主意吧。”
顧星帷也郁悶個死,但憑他從出生就受禮法熏陶的性子,平常送幾樣小禮物給她已經是極限了,他是萬萬說不出‘你嫁給我吧’這等話的,否則不成了私相授受私定終身嗎?
他盤算着先請媒人上門提親,屆時再告知父母罷了。
他本想和沈語遲通個氣的,結果氣也沒通成,他頗是郁郁地嘆了口氣:“罷了,我送你回去。”
顧星帷郁悶的,一路上都不想說話了。
一路上沈語遲又煩又燥,再加上天氣悶熱,她額上冒起點點細汗,臉都給熱紅了。
顧星帷遲疑了下,下馬撐起紙傘給她擋着太陽,待她要進府裏了,他便把紙傘遞給她:“先借你用。”
沈語遲伸手去接,顧星帷的修長手指無意間掠過她的掌心,他愣了下,忙松開手。
她還沒覺着如何呢,他臉倒是先紅起來了,十分不自在地咳了幾聲:“今天天氣有些熱了。”一邊把手悄悄背在身後握成拳,似乎要把那觸感長久留存在掌中。
平時瞧沈家小丫頭跟個糙漢似的,不成想手竟嫩的跟水豆腐一般,摸起來熱熱的軟軟的。他有些尴尬地挪開視線,恰巧掃到她白膩膩嫩呼呼的小細脖子,被金項圈襯的更細長柔軟,他表情更不自在了。
沈語遲撐起傘,她都沒注意到顧星帷碰到她了:“可不嗎,眼瞧着快入夏了。”
顧星帷突然被撩動了心神,一時間把禮法都忘到腦後了,他唇瓣一動,正要就着方才結親的事兒說下去,就聽照壁那邊傳來一把清潤的聲音:“大娘子?”
他情思猛地被人打斷,心生不悅,轉頭瞧過去,見是沈家那位貌美過人的女先生。雖然男人對貌美女子都會有幾分好感,但不知為何,他對這個裴先生印象着實不大好。
裴青臨目光掃過二人,眯了眯眼,慢慢走過來:“大娘子,天兒熱,別在外面久曬,跟我回去吧。”
顧星帷見他視自己為無物,淡淡挑了挑眉:“裴先生好生周全。”他說完有些後悔,跟裴青臨一個女人計較什麽,實在是落了下乘!
裴青臨笑一笑,不着痕跡地攬過她的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既是大娘子師長,理當多關心她才是。”
沈語遲瞅他一眼,好家夥,野心還不小,居然想當她爸爸!就裴青臨這樣的,最多算個鬼.父...
顧星帷便不再說什麽,拱了拱手,告辭了。
沈語遲注意到裴青臨臉色不大好,默默給他撐起傘擋太陽:“先生,太陽曬太多容易心浮氣躁。”
裴青臨還詫異她居然有細心的一天,結果看到這把傘上的畫兒,他臉色更加沉了。
他眯起眼:“大娘子...”他屈指彈了彈傘面:“你可真會氣我。”
傘面上畫的不是別的,是顧星帷的自畫像!這也委實是個奇人,他把自己畫傘面上就不說了,還給旁邊提一句詩‘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沈語遲一看之下都驚了,她兩輩子沒見過這麽自戀的貨!難為顧星帷敢把這把傘打上街了,這得需要多厚的臉皮啊!
她手一抖,連忙把傘收起來:“我的媽,丢死人了,顧郎君怎麽把這般傘給我了!”
裴青臨微哼:“大抵是想你時時刻刻能瞧見他吧。”他又屈指彈了彈傘面,諷刺一笑:“顧小郎君面貌生的爾爾,這信心倒是真不尋常。”
他又瞟了眼沈語遲:“看來大娘子是忘了,我曾經教過你的禮數。”他拈起她的一縷黑發在指尖摩挲:“不要随意收陌生男子的東西,仔細他們包藏禍心 。”
沈語遲瞅了瞅他:“你不就是...”
裴青臨哄死人不償命,用一縷青絲搔她的耳珠:“我與他們豈能一樣?我是真心疼愛大娘子。”
還挺雙标...沈語遲決定轉移這個話頭,肅了神色:“今天太子跟我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她把太子表明心意的事兒跟裴青臨說了一遍。
裴青臨默了下,淡淡道:“太子妃...”他嘲諷一笑:“他倒是真敢說。誰當太子妃,還能由他做主?”
他沉吟道:“今日顧星帷尋你,也是為了此事?”
沈語遲又哇啦哇啦把顧星帷給她出的馊主意說了一遍:“他讓我找人成親,以此拒了太子。”
裴青臨瞳仁有幾分陰翳:“你是怎麽答的?”
他雖然不懼,但自家的小傻子被那麽多狼惦記着,他實在痛快不起來。
沈語遲嘆了口氣,跟他說了一下心裏話:“我主要是覺着,我可能喜歡女人,當然不可能同意他的提議,找人随便成親了。”
她說完又看了眼裴青臨,雖然先生是個男的吧,但她偶有心動的時候,他穿的都是女裝,搞得她現在都不大确定她心動的是他這個人,還是心動他是個女裝大佬了。每每一想到裴青臨是個帶把的這件事,她都十分頭疼。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那前太子的身份,要了命啊。
裴青臨:“...”他突然很想知道顧星帷當時的表情。
他三指捏住她的下巴:“你答的不對。”
沈語遲怔了下:“那我要說什麽?”
裴青臨垂下眼眸和她對視,他并不直接告訴她答案:“自己想。”他稍稍側頭,看着繞過拐角的幾個下人,低聲在她耳邊道:“若是答不上來,我可要當着旁人的面兒親你了。”
沈語遲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閑閑地笑:“大娘子好好想想,我可不是顧郎君那麽好打發的。”
“回答啥啊!”她眼瞧着他越湊越近,急的漲紅了臉,腦子裏靈光一閃:“我,我有心儀之人了!當然不能随便找人成親!”
裴青臨贊許地刮了刮她的臉頰:“大娘子心儀之人是誰?”
她正想吭哧吭哧逃過去,裴青臨湊近了,幾乎貼在她唇角:“嗯?”
她苦逼着一張臉:“是先生...”同時在心裏默默補一句,前提是先生肯揮刀自宮...
他終于滿意,低笑了聲:“大娘子記着,以後若有人問你親事,你就這麽回答。”
沈語遲一臉生無可戀地扭開臉,他把話頭繞回來:“太子之事,你不必太過挂心,他在登州也待不了幾日了。”
......
太子原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上回被顧星帷打斷,他心裏已是不快,沒過多久,他幹脆派人去了沈府,跟沈南念略提了提此事。
他本來是頗有信心的,他是唯一的嫡長子,他的太子妃,日後必然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沈家也能跟着水漲船高,日後沈南念可就是國舅了!
萬萬沒想到的是,沈南念竟以‘齊大非偶’的理由婉拒了他,他收到信兒之後,那感覺說是被驚雷劈了也不為過啊!
不過沈家亦是有公爵爵位在身的人家,他就算再惱怒,也不能直接下手強娶吧?他這邊還沒想出好法子來,帝都倒是傳來一道聖旨——令太子即刻出使北蠻。
太子訝然:“前太子如今還無蹤跡,為何父皇突然派我出使北蠻?”
來傳旨的令官道:“具體原因臣也不曉得,不過聽聞北蠻探子傳來密報,北蠻王庭出了亂子,北蠻王向咱們朝裏發來求援,急切得很。殿下如今在登州,離北蠻不過幾城之隔,聖上又對陛下素有信心,無論北蠻出了什麽事,憑您的身份本是也壓得住,所以聖上特地派遣您出使北蠻。”
他頓了下:“前太子的事兒倒可暫時擱置。”
太子擰眉:“難道是兵禍?”
令官忙道:“那倒不至于,若是北蠻真的兵變了,聖上是萬萬不敢派您過去的。”
太子想到北蠻王庭,神色一恍,半晌才點點頭:“孤...七日後動身。”
......
太子要出使北蠻的消息瞬間傳遍了整個登州,沈語遲簡直想稱裴青臨一聲神算了!
不過太子的離去,對沈家來說自然是好消息,沈家人還沒來得及慶賀呢,太子就又賞了沈家不少東西下來。
若只是單純的賞賜東西倒也罷了,偏偏裏面有一對兒鴛鴦七彩佩,像什麽鴛鴦比目大雁之類的,都是定親的時候才會贈的東西,太子之意頗為明了。
——哪怕孤暫時走了,回來之後,這親事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跟東西一并來的還有一道旨意,太子讓沈南念也加入使節團,一并出使北蠻。
這消息簡直晴天霹靂,想拒絕都沒法子拒絕,旨意一到,沈南念只能收拾東西離開家裏,随太子一道去了。
沈南念這個當事人倒還鎮定,寬慰沈語遲和白氏:“你們先不必急,家裏有什麽事先去尋族老商議,記得及時給我寫信,若是遇到實在棘手的事兒,就去尋顧兄拿主意,我會交代顧兄的,他要是力所能及,必然不會推托。”
他話才說完,就被太子府的人催着走了。
沈語遲心慌意亂,下意識地想去找裴青臨,不過裴青臨這幾日頗為忙亂,似乎在謀劃什麽要事,大部分時間都在城郊別院住着,有幾日沒回城裏小院了。
他聽聞此訊,人倒是沒來得及趕回來,卻命衛令傳信勸她安心。
......
裴青臨此刻确實在忙,他忙着見一個人。
曹國公趁着太子為出使北蠻之事忙亂的時候,悄無聲息地來到裴青臨的城郊別院,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疊好帕子,沖裴青臨一笑:“殿下比起以往,當真變了太多,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險些沒認出來。”
曹國公能生出熹明皇後那樣貌美動天下的女兒,樣貌自然俊美過人,就是這把年紀了,氣度風采仍是一等一的。若是再年輕二三十歲,還不知是何等絕色呢。
他倒不以自己這個外孫的一身女裝為怪,反而略帶欣賞地打量幾眼:“能屈能伸,這便很好。”
裴青臨并不與他過多寒暄,淡聲道:“太子這回出使北蠻,還特地下旨帶上了沈南念沈千戶,此事國公可知道?”
太子離開登州出使北蠻這事兒是他一手策劃的,但他畢竟不是神仙,萬沒想到太子竟想出這麽個歪招來。
曹國公颔首:“自然知道。”他別有深意地瞧了眼裴青臨:“太子瞧中了沈家長女,不過沈家似乎沒有獻上女兒的意思,太子又怕出使北蠻太久,沈家生出什麽變故,就把沈家主事的沈南念帶上,這樣一來,沈家再翻不出什麽浪花來。”
裴青臨手指點着桌案:“太子一走,我會動身返回帝都。”
曹國公似乎并不意外,輕聲問:“你真打算這時重返朝堂,重回人們的視野?”
裴青臨颔首。
曹國公一嘆:“是為了沈家女?”
裴青臨默然看他一眼。
曹國公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出使北蠻,沈家無非也是拖延一時罷了,待太子回來,沈家能避過太子的威逼唯一的法子就是他重返朝廷,恢複身份,正式迎娶沈家女。
曹國公自要勸一句:“你娶沈家女,就是和太子作對,這方面我就不勸你了,你必然也有心理準備。只是...”他目光深沉:“你比我,你任何人都清楚,現在還不是最合适的時候,只有幾個月了,你忍不得嗎?”
他見裴青臨不語,繼續勸說:“縱然有白龍王襄助,你回程那一段水路必是無虞的,但你別忘了,你回帝都還有一長段陸路要走,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嗎?這些人,不會坐視你順利回朝,你如今回去,等于無端給自己增添了許多風險,你可曾想過這些後果。”
他聲音帶了幾分急切:“如今布置還差了點火候,安排的不夠隐秘,你若真要現在動身返京,只怕不要多久,聖上就能覺察到你的蹤跡。若聖上知道了,你能篤定他不會想要你的命?他若想殺你,你豈能逃得掉?”
裴青臨一頭烏發披散在腦後,深色瞳仁沉靜若水:“我願意擔這份風險。”
畢竟,這是能光明正大獨占她的唯一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