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沈霓君自然知道沈語遲對裴青臨頗有孺慕之情,她主要是覺着, 在東宮當女官, 必然比當教書先生有前程的多, 倘知道自家先生有了好去處, 沈語遲應該也是樂意的。但她萬萬沒想到,裴先生竟說出什麽抛棄不抛棄的話來,當下把她肉麻個好歹來。
這師徒也太膩歪啦!
這話委實不像他能說得出口的,沈語遲縱然心裏還在為他身份的事兒煩惱,聽見這話, 心裏也不由一軟。
她和他對視了眼, 又不自在地挪開視線, 幹咳了聲, 正色道:“側妃,我們家先生自在慣了,怕是受不得拘束, 還是讓他留在這兒繼續教導我們吧,而且...我實在舍不得先生。”
舍不舍得倒還另說, 主要是瞧他方才那眼神,就怕他一怒之下殺她全家...而且再說了, 就裴青臨這樣的身份, 她哪裏放心讓他呆在沈側妃身邊?這不是要命麽。
裴青臨臉色略微和緩。
沈霓君捂嘴一笑,用手指刮了刮臉,羞她一句:“怎麽說出這般孩子氣的話,難道你以後嫁了人, 生兒育女了,還能再繼續跟裴先生上課?”
沈語遲還沒來得及說話,裴青臨眸光更為冷淡,他輕聲重複:“生兒育女...”他瞥了眼沈語遲:“若大娘子不棄,我倒可以幫她繼續帶着孩子。”
反正那也是他的孩子。
沈語遲這回倒是聽出他話中深意,臉上都熱.辣辣的。她不自在地咳了聲:“這,這也太長遠了,我現在連個夫君都沒有呢。”
她說都沒有三個字的時候,裴青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沒有?
沈語遲默默地扭過臉。
沈霓君未注意兩人眉來眼去,嗔一句:“姑娘家家,說這話也不臉紅。”她見兩人都不願意,并不強求,只笑一笑:“既如此,那就算了。”
白氏也不大願意裴青臨走人,不過她不好直接拒絕沈側妃,便笑着圓場:“大娘子和裴先生處慣了,您身邊多少能人沒有,裴先生學問是極好的,別的事兒上就未必成了。”
她又道:“晚膳已是得了,我特地命廚下做了幾道您愛吃的菜,娘娘可要同我們一道用飯?咱們難得聚一回,要不是這次太子封禪,咱們還不一定能見上面呢。”
她說的懇切,沈霓君卻只能搖頭嘆一聲:“罷了,殿下如今還被困在半山腰處,我若是在你們這裏用飯,少不得又要被人說閑話。”
白氏就不再多說,和沈語遲一道送沈霓君回了行宮。
待到吃過飯,沈語遲還在心煩意亂,便搬了把搖椅在營帳外,拿着一碟乳糖獅子吧唧吧唧吃着。
裴青臨不知何時走過來,命人取來太師椅坐在她身邊,眉眼彎起:“大娘子舍不得我?”
沈語遲吃糖的嘴巴一頓,悶悶地道:“我那是說給側妃娘娘聽的。”
她轉頭瞧過去,細細瞧着他臉部輪廓。她當初第一眼見太子的時候,就覺着太子有點眼熟。現在想來,她從未見過太子,卻覺着太子面貌輪廓熟悉,皆是因為裴青臨和他是堂兄弟,故此二人生的有些相似。
當初有那麽多發現他身份的機會,她怎麽就錯失了呢!沈語遲心裏扼腕。
裴青臨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陪她一道吹着盛夏難得的涼風:“正是巧了,我也舍不得大娘子。”
沈語遲鬼使神差問了句:“要我真同意把你讓給沈側妃,你會怎麽辦?”
裴青臨伸手捏住她的下颔,悠悠含笑:“你怎麽把我讓給別人?你人都是我的。”
沈語遲想到類似的話,他堂堂太子還不知道對幾個人說過呢。她在心裏又郁悶了,原來她還同情裴青臨可能是太監的事兒,現在看來,他還不如當個太監呢!哪怕沒雞兒也比前太子好啊!
她郁悶之下,又塞了塊乳糖獅子到嘴裏,由于這乳糖獅子個頭太大,她一口塞不進去,還露了半個在外面,吃的她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裴青臨看她張着小嘴費力吞咽,心頭浮動了下,想到一些難以言表的畫面。
他走過去,貼着她的唇,把剩下的乳糖獅子咬了一半下來。
沈語遲險沒嗆着,咳嗽了幾聲,才把嘴裏的乳糖咽下去:“你,你幹嘛!”
裴青臨吃相可比她優雅多了,含在嘴裏細細品嘗了一番,目光又在她唇上流連:“吃糖啊。”
沈語遲憤憤喝了口茶:“你不是不喜歡甜的嗎?”這話說的不全面,酸甜苦辣麻香鹹,他就沒有一種喜歡的!
“我雖不喜...”裴青臨也跟着啜了口茶:“但大娘子喜歡,我也願意跟着多喜歡一些。”
沈語遲一邊覺着,先生也太會說話啦,一邊又暗搓搓地覺着他怎麽越看越像壞蛋呢!
哎,真是太糾結啦!
......
經過三天兩夜的搶險施工,泰山山道終于被重修好了,太子的一行人馬也終于得以平安脫險,雖狼狽了些,到底性命無虞。
不過,也就是個脫險了,顏面什麽的事甭想了。裴青臨這一手玩的高明,太子主要是上山封禪的,但他才一上山,神壇和山道就齊齊塌了,這未免也太巧了些,底下人縱使明面上不說,背地裏也得議論幾句,是不是太子無德,引得上天發怒,這才降下神罰的。
太子明明什麽都沒做,卻招致非議,心下好不憤恨,他心裏明知道是前太子搞的鬼,卻不能直說,氣的差點把曹國公殺了洩憤。
曹國公也不是省油的燈,搶在他發作之前發作了,當即除下冠帽跪下陳情,為了表忠心,他又是指天為誓又是以頭撞地,鬧去了半條老命。他如今雖權柄旁落,但在朝中素有令名,他這麽下跪自戕的折騰一番,其他朝臣也跟着跪下求情了。
鬧的太子不但不能把他如何,還得叫來太醫好生醫治他。真是再憋屈沒有了!
太子被解救出來之後,也無顏再提封禪之事,率領衆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太子一回總督府就自閉了,把自己悶在屋裏不出來,吳太子妃也是個沒眼力價的,這時候拎着湯盞過去勸慰:“您別太挂心了,我看正是天神庇佑,這回山道和神壇都塌了,您才能安然無恙。”
這勸人的話實在不高明,太子淡淡瞥她一眼:“太子妃有事?”
吳太子妃笑笑,面上顯出幾分憂慮:“沈妹妹前些日子被驚馬所傷,這些天一直沒好全,常常驚悸夢魇,妾是想着,您若無事,多去陪陪沈妹妹才好。”
驚馬那事兒是她一手策劃的,要是沈霓君死了還好說,但她如今安然無恙,吳太子妃心裏自然忐忑,這才來探一探太子的态度。
太子壓根沒心思管這些事兒:“孤近來事忙,你幫着請太醫診治,叮囑她按時吃藥也就是了。”
吳太子妃心裏一松,面上的笑這才有幾分真意:“這是妾分內的事。”
沈霓君到底跟了太子幾年,太子對她還是有些挂念的,既太子妃提起,他難免要問一句:“救下側妃的人,可都封賞了?”
吳太子妃笑的有些不自在,卻還得實話實說:“旁的護衛倒也好賞,不過這回沈妹妹能得救,多虧了她娘家大妹妹,妾斟酌許久,就是不知該賞沈大姑娘些什麽。”
太子沉吟片刻,提筆寫了一串:“就按照這個準備吧。”他頓了一下,又道:“罷了,孤親自準備吧。”
他不光備了禮,他還下了道旨意,讓沈語遲過來一趟。
倘他只是命人傳個話,沈語遲倒還可以裝病推拒,但他這般堂而皇之的下旨,沈語遲縱然再不願,也得進總督府去見他。而且這旨意下的突然,沈家連個應對都沒有。
沈南念面色亦是不大好看,不過也不慌亂:“你先去,我想想辦法。”
沈語遲心裏稍定,坐上馬車一路進了總督府。
這裏她早便來熟了的,沈語遲擺出板正臉來,随着內侍進了正屋。
太子正在細細煮着一爐好茶,見她來了也沒有停手,只以眼神示意她坐下。
沈語遲掃了一圈,見屋裏就一方榻幾,兩把放在上首的太師椅,這三個地方她是萬萬不敢坐的,她束手垂頭不語。
太子笑一笑,內侍這才給她搬了把小杌子來,沈語遲這才肯坐下。
太子點好了一盞茶,親手遞給她:“語遲嘗嘗我點的茶,不知比之你的乳茶又如何?”
沈語遲強笑了下,伸手小心接過,淺淺嘗了一口:“殿下點的茶,果非凡品,我那不過是小巧而已,怎敢和殿下相較?”
其實太子點的茶,是标準的古方茶,加了蔥姜鹽桂等物,她着實喝不習慣,但生活所迫,彩虹屁是不得不吹的...
太子或許不若裴青臨那般心機深重,但瞧她還是很容易的,笑一笑:“這茶你只飲了一口,便不再碰它,可見這話不是真心的了。”
沈語遲賠笑:“您親手點的茶,我自然得細品,總不好牛飲。”
太子又笑笑:“語遲今年多大了?”
沈語遲恭敬道:“虛歲十七,今年正好十六。”
太子問她:“可行了及笄禮?許了人家嗎?”
沈語遲心裏一突,她理了理思緒,咬咬牙給自己抹黑:“前頭許過兩個,也是臣女天生命硬吧,頭一個楚家郎君被臣女克死了,後一個江家縣令,本來前程大好的青年,跟臣女定親之後也倒了黴,出了一攤事。家裏兄長去道觀給臣女算過一卦,說我的命格頗為殊異,誰娶了我,很容易受到妨克。”
最後一句當然是她信口胡謅,不過她就不信太子連這事兒都能查出來,而且前兩樁确有其事,登州前段時間還真流傳過她命硬克夫的傳聞。
太子似笑非笑:“哦?”
他笑嘆了聲:“語遲一向□□,孤對你一片喜愛之心,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說這些話來搪塞孤,又有何意義呢?”
沈語遲直接跪下了,低着頭不言語。
太子說來還是個憐香惜玉的,忙要扶她起來:“地上涼,別跪着。”
沈語遲心情簡直難以用語言形容,不過她這回反應倒快,沉聲道:“殿下已有妃禦數人,您看看楚郎君和江郎君的家世,就知道臣女想找什麽樣的了。臣女從沒想過嫁得高門,只想着,找個差不多的人,一輩子當家做主,順順當當的倒也罷了。”
她現代人的觀念實在改不了,理智上知道妃嫔妾侍在古代是合法合理的,心裏還是覺着,那不就是小三嗎...她怎麽可能願意給人當小!
太子還是虛扶了她一把,別有深意地笑:“孤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只願意當正妻的,若...孤願意以正妃之位相聘呢?”
沈語遲簡直匪夷所思:“您已有太子妃...”咋地,還能娶倆太子妃啊?
太子嘆一聲,想到吳太子妃,他有幾分頭疼:“阿媛是朕的表妹,原來她為良娣的時候,倒也是個周全的,可如今做了太子妃,就有些德不配位的意思了。”
這話說的頗重,沈語遲萬不敢接,他又道:“父皇也不喜她,所以并未賜下金冊寶印,嚴格來說,她并不算孤的太子妃,孤正妃之位仍是空懸。”
沈語遲心說就憑我這個姓氏門第,皇上也不一定待見我啊...而且太子明顯把她當成他心裏頭的白月光,這種所謂喜歡絕不能信,以後要是遇到個更像那白月光的,必然得一腳把她蹬了啊!
她正想怎麽拒絕又不得罪人,不然太子發怒,她們一家都得吃挂落。這時外面有內侍通傳了聲:“殿下,顧按察使求見。”
沈語遲心下一松,想着顧星帷必然是她哥叫來的。
太子眉間掠過不快,還是道:“請顧按察使進來。”他頓了下,有些不甘,但到底正事要緊:“語遲先回去吧,此事我會和你父母商議的。”話不重,卻有幾分志在必得。
沈語遲表情一僵,低頭掩住自己難看的臉色。
顧星帷是受沈南念所托過來的,他随意尋了個由頭,跟太子敷衍了幾句,便縱馬調轉追上了沈語遲的馬車。
他表情肅穆:“沈語遲,找個清靜的地方,我有話要問你。”
沈語遲便下車尋了個幹淨的茶館,她直接開了口:“我哥都跟你說了?”
顧星帷颔首,沉聲道:“太子果真對你...”
沈語遲知道他和沈南念交情極好,倒也沒瞞他,把方才的事兒都說了一遍。
顧星帷亦是訝然:“太子竟肯以正妻之位相聘?”
沈語遲嗤笑了聲,擺擺手:“空話誰不會說?我還說自己想當一代女帝呢,反正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兒。”再說就算太子是真的要娶她為正妃,她又對太子無意。
而且她家裏還有一個前太子呢,委實不想惹這等桃花債了...也不知道她這是什麽體質,太子磁鐵啊?
顧星帷緊繃的面皮一松,眼底漏出星點笑意:“還算你明白。”
沈語遲假假謙道:“也就是腦子比旁人清醒幾分罷了。”她猶豫着道:“太子态度還算和善,你說,我能不能直接拒了啊?”
顧星帷嘴角一撇,眉梢譏诮地揚了揚:“若太子能有這般寬廣的心胸,當初就不會威逼你哥,接沈貴妃的靈位入宗祠了。”
沈語遲也就是那麽一問,她也不信太子會輕易罷手。她重重一嘆:“...還有別的法子嗎?”
顧星帷整了整衣襟,拉平玄色繡重明鳥的廣袖長衫上的褶皺,整個人顯得更俊雅端美。
他略有不自在地掩嘴輕咳了聲:“若是你能在太子提親之前,搶先定下親事,太子自然不能拿你如何了。”他目中存着光亮,盈盈朝她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