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昨日今朝
情況陷入了僵局, 雙方各持一名人質, 但警方這邊的籌碼似乎更多一些。
陳司諾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利用“忠義”二字來挾持對方。正反立場似乎做了個調轉,然而憑對方再如何赤膽忠心,也不過是借着一條條人命和一樁樁罪孽, 所堆砌構築起來的一場浮利。
簡直血腥忱忱。
喬詩音的情緒稍微穩定下來,大概精神壓迫太長時間終于累了, 死氣沉沉地歪站在椅子上。陳司諾用槍頭敲一敲蔡義飛的肩膀,示意他可以開口了。
蔡義飛神色一凜, 說:“阿征, 收手吧。”
蔡征原本還在想是否和對方來個魚死網破,忽然聽見這話不由愣住, 待回神時卻露出決絕的表情:“飛哥, 怕他幹什麽?我先把這小子解決了, 也算是給你報了仇。”
“你報個狗屁的仇!”蔡義飛暴喝:“你跑了就跑了,帶着你嫂子跑得遠遠的, 替我照顧好他們母子倆, 比跑來送死強一百倍!你沒了, 你嫂子以後怎麽辦?”
“飛哥,我給嫂子留了一筆錢。”
“錢頂個屁用!!”
“對了, ”陳司諾忽然插了一聲:“那錢是你們非法盈利所得,警方這邊是要追讨回來的。你嫂子一個女人帶着孩子,又不懂逃生之道,遲早暴露蹤跡, 孤兒寡母一旦被警方找到,那筆錢就不是他們的了。”
“你有證據麽?怎麽證明那筆錢的來源?”蔡征拿槍指向了他。
陳司諾說:“相信我,警方辦案其抽絲剝繭的功夫,給他們時間,他們能把你家往上倒十八代的祖墳給刨出來,何況區區一筆款項的來龍去脈?”
蔡義飛咬咬牙,徒然高聲:“阿征!我是個男人!一人做事一人當!當初決定混黑道就抱着落網的覺悟,後來幹的那些行當你我都明白有多危險,明知不可為而為!既然被捕,那還有什麽好說的?你跟了我這麽多年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蔡征并非不懂,他只是不甘心,替他飛哥不甘,他的槍口仍直指令他憤恨之人,“至少……讓我把這小子給殺了……”
蔡義飛怒吼:“蠢貨!你還不明白麽?你我都落了網,你嫂子在這世上再無親無故,她帶着孩子還能依靠誰?靠得了警察來養?”
外頭的莫九一邊注意着時間的走動,一邊留意着那着扇門裏面的動靜。他們不敢靠太近,怕刺激罪犯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時間過去大半個小時,除了隐約的對話聲,其餘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外表穩得像座山,一顆心卻被懸着從山頭到山腳來回蹦跶,焦慮中不知道多久過去,他終于看見門外露出個身影,那人沖他們揚手。
莫九心裏一松,默默痛罵了句娘,然後說:“走,捉拿要犯蔡征!”
蔡征已經被戴上手铐,和他的飛哥一起被押上了警車。
目前這走勢順利得讓莫九覺得有些滑稽,“他就這麽束手就擒了?你們都聊了些什麽?他自己要求見你,然後把自己送進監獄?”
陳司諾注視着那輛押送二蔡的警車,說:“蔡征挺厲害的,可惜愚忠,他适合動刀動槍,不适合動腦筋,那些反偵察手段估計是經過系統訓練出來的。成也忠義敗也忠義,也算是成全了他。”
事情辦完,陳司諾給趙副檢察長和他父母那邊報了平安,最後一個打給張愔愔,可惜占線。
因為張愔愔這會兒正在接陳韻的電話,她來替陳司諾報平安的。張愔愔不想和陳司諾交流,但又擔心他,所以只能隔着他找他媽交流。
陳司諾開車送喬詩音回家,喬詩音這會兒車座上睡着了。魏庚一早在家等着,見到人那一刻所有支柱頃刻潰堤,沒想到喬詩音這會兒倒不哭,反倒笑着安慰他。
喬詩音是個很倔強又堅強的人,她害怕很多事情,她也願意面對很多事情。
陳司諾下了樓,迎着清涼的晚風,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只珍珠耳環。他在床腳下找到的,另外一只在張愔愔手裏,他拿着手機又給她撥了個電話,這回不占線,可是她不接。
他回了公安局,配合莫九處理餘下瑣碎事項。
翌日清早,陳司諾去了律所,白鷺也回來上班了。他望一眼仍是大門緊閉的某間辦公室,忽然覺得那次給她請假請得有點長。
電話不接,面也不見。
陳司諾回到自己辦公室,給張愔愔她嫂子去了個電話。
於棠似乎在忙,一邊心不在焉地問:“司諾?怎麽了?怎麽這個時候找我?”
陳司諾說:“棠姐,愔愔她……”
“愔愔?你找她?她沒在家了。”
“沒在家……了?”
那邊回應:“嗯,她昨晚離開的,去年你們律所不是配合司法部門做了個普法宣傳活動麽?那邊緊缺人手,愔愔就連夜趕過去了。”
陳司諾可不相信這套說詞,那邊的人手緊缺得這麽巧,他一解決完事情,她就跑了。
也不曉得是不是故意,於棠還說:“愔愔走得可急了,生怕有人逮着她似的。”
陳司諾聞言無語半晌,閑話兩句就結束通話了。
她先前的工作全交接給了他,所以她走得理直氣壯,但他手頭一堆事情等着處理,兩個案子等着開庭,而且全集中在這個月。
接下來陳司諾整日忙碌,夙興夜寐忙得席不暇暖,但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給張愔愔一個電話,而那邊則是按照慣例不接。
後來陳司諾終于忍不住。
他找了孫可怡。
孫可怡正在梳理案件證據,忽然感覺到旁仿佛側立着一尊神像,看似活靈活現,實則其魂已然周游四海,根本魂不守舍。
“陳律師找我有事?”
“我想請孫律師幫個忙。”
然後,孫可怡就被帶到了他的辦公室,甚至還關上了門,孫可怡莫名生出一種兩名地下黨員互相交流情報的緊張感。
表情甚至還謹慎得很到位:“你說。”
于是陳司諾就說:“麻煩孫律師給愔愔打個電話。”
整間律所,只有孫可怡是知曉他和愔愔關系的人,所以他只能找她幫這個忙。
孫可怡出乎意料,“我打?我昨天打過了呀,聊了好久呢。”
陳司諾由此及彼地想到自己,臉色微沉下來幾分,說:“那麻煩你再打一個,開免提吧。”
孫可怡懵了片刻,尚不及多想,茫茫然地已經拿出手機給張愔愔撥了個電話過去,現在是午休時間,應該不打擾她做事。
“喂?可怡?”
“愔愔啊……”
“怎麽了?”
“呃……”她也不知道怎麽了,孫可怡走流程似的問:“那個,你想我麽?”
“昨天不是打過電話麽?”張愔愔輕笑,“我想你啊。”
陳司諾聽見這句,心髒怦怦地一陣狂躁地跳動,他扶住桌角捂住心口緩和了一會兒,心說我也想你啊,你怎麽不接我電話?
孫可怡可疑地看他一眼,問:“你什麽時候回來?你去了有半個月了吧?打算在那生根發芽呀?那地方這麽好?”
張愔愔猶疑一下,“這裏挺好的,我跟老板請假了,短時間內不回去了。”
孫可怡嘆一氣,道:“對了,陳律師在我旁邊,你跟他說兩句?”
陳司諾緊張地望了過去,等着那邊吭聲。
張愔愔直接拒絕:“不用了,他那麽忙,事情那麽多,不打擾他了。”
孫可怡有些尴尬地看着陳司諾,口齒不清地擠出句:“那我還繼續聊麽?”
只見陳司諾搖搖頭。
張愔愔沒聽清,問道:“什麽?”
孫可怡含糊地忽悠過去,接着又和她閑聊兩句,終于挂了電話。雖然這兩人沒明着表示,但她還是看出了端倪,小倆口鐵定吵架了。
接下來半個月,陳司諾日夜伏案,緊着把兩個案子辦完,期間他沒再接過新的案子,事情一落定,他就去向秦游請假了。
秦游倒吸一口涼氣,“你倆把我這律所當旅館了是不是?之前我體諒你有隐情,才答應給愔愔半個月假期,反正她的工作你能接替。但你走了,律所那麽多事,誰有空分擔?”
陳司諾說:“不白請假,我這次拖欠多久,日後回來就補多久的班,而且期間不領薪水。”
秦游笑:“瞧你這話說的,我又不欠你那點薪水。”
空口無憑,而且這種剝削式的雇傭關系容易起糾紛,畢竟違反了勞動法。陳司諾把一早梳理好的協議書拿了出來,他自己先簽好了字。
秦游不圖這點錢財,他有別的心思,“算了,你回來以後繼續工作,請假期間薪水照領,也不是什麽大事,就算我看在愔愔的面子上。”
陳司諾對秦游心裏打什麽如意算盤十分了然,他在秦游跟前讨了幾次方便,相當于奠定了人情往來的基礎,日後秦游也會在他身上讨回個方便。
事有輕重緩急,而當務之急是哄回老婆,這點得失就不要去計較了。
半個月前,張愔愔向秦游真誠且迫切地表示,她渴望配合有關部門的相關工作,她申請跟隊進行普法活動。反正這種義務性的具有積極影響的活動,有關部門是大門敞開,随時歡迎有志之士。
張愔愔跟着大隊伍去到了一個偏僻地區,別說普法了,這個地方連教育都成問題,這裏只有一所小學,學校裏的教師有一半是外地來的支教。
大家夥面對這樣的問題,心情低落了許久。
但他們無法在這裏長久逗留,他們還有其他工作正在展開,他們要去到更遠更偏的地方。
在大部隊啓程離開的那一天,張愔愔主動申請留下來做支教。
負責人為此頗為欣慰,但張愔愔的本職是一名律師,她有自己的使命,而且他怕張愔愔只是一時受氛圍所感染,沖動之下才做的決定。
張愔愔跟負責人談了很久,說:“我當然不會長久地在這裏支教,或許我能做不僅僅是支教,但在這之前我很想在這裏先體會一下,凡事有切身的體會,才有誠意的行動。”
于是,張愔愔就留了下來。
于是于是,陳司諾在一個月後,追了過來。
這裏師資緊缺,通常是一位老師身兼多科,張愔愔同時兼任6年級的英語和語文。學校有教師宿舍,就在村子裏,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間間的棚屋。
時間正逢入夏,白日豔陽高照,蘊了一屋子暑氣,夜間睡前得開門開窗散熱氣。
這天張愔愔下了課抱着教材回宿舍,遠遠瞧見村長和一個高挑男人在說話,距離越近她瞧得越清,不由微微地愣住。他穿着白色襯衫和西褲,在鋪天蓋地灰撲撲的畫面裏,成了最清晰明快的一道景。
等那人扭頭和她搖搖望上一眼,她立即拉下臉來,村長也看了過來,立馬高興地招呼她過去。
張愔愔縱是不情不願,臉上也帶上了禮貌的笑。
“愔愔啊,這位是新來支教的老師,姓陳,他也是律師,”村長想了一想,更為驚喜地說道:“好像和你是一個地方來的,我聽那兩個字挺熟悉的,是你住的城市。真是緣分,你們都幹律師,以前就沒碰過面?”
“沒印象,”張愔愔搶着說:“就算碰過面也不太熟。”
村長笑起來,“那沒關系,往後就熟悉了,愔愔啊,你來得正好,快帶陳老師四處轉一轉,啊,我還有事,咱們這兒地方小,很快就轉完了。”
話說完,村長轉身走了。
張愔愔看着人走遠,冷眼瞟了旁邊這人一下,轉身朝着她的屋子走去。
陳司諾連忙追上去,“愔愔……”
張愔愔一腳邁進了屋,立馬就回身把人攔在了門前,說:“你來幹什麽?你憑什麽不讓人安生?你快走,明天就走。”
“是快走,還是明天走?”他忽然問。
“你現在就可以走。”她回。
“走不了,”他搖頭,“手續辦好了,村長和校長很高興,課程都給我安排好了。”
“陳司諾,你就是個無賴!”她說着就要關門,忽然發現另外幾位老師陸陸續續地回來,她小聲地開口趕人,“你別在我門前站着,惹人閑話了。”
陳司諾無法,只得退開幾步。其餘老師過來以後好奇地打量他兩眼,又見他站在張愔愔房門外面,扭頭望向門口的人。
張愔愔解釋道:“這位是新來的陳老師。”
這個村子裏裏外外統共就那麽幾十個人,大家每日照面,彼此相熟,每張面孔每樣事物都因為固定而顯得老舊沒有趣味,如今來了張新鮮面孔,大家都很興奮,尤其一來還來了倆。
張愔愔決定留下來的時候,大家也很高興。
陳司諾跟大家逐一打過招呼,然後回了自己屋裏備課,他第一次當老師,雖然教學內容簡單,但到底沒經驗,所以多下了點功夫。
天色暗下來,他摁亮臺燈。
這裏每間棚屋都有一個大窗,朝着院子,每位老師的書臺就是臨窗而設,陳司諾坐在窗前備課的後半段無法集中精神,他的注意力直往那個在井邊打水的姑娘身上繞。
不知是不是為了入鄉随俗,張愔愔把長發挽成兩條樸素的辮子垂在胸前,身上穿的不再是襯衣短裙,而是短衫和牛仔褲,顯得青蔥可人。
陳司諾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拍完以後仔細地品味,品着品着忽然覺得自己怎麽像個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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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就比較日常,不搞事,就是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