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昨日今朝
翌日上午, 陳司諾去買了個新手機, 再去營業廳補辦了舊的手機卡號,辦完出來,他站在路邊點了支煙,一邊給王局打了個電話, 請求見蔡義飛一面。
街景熙攘,目光所及皆是逢春之氣象。
王局應下以後, 問:“聽說昨天你……又出事了?”王局長的這個“又”字的發音,那語調和聲息顯得相當的神妙, 且驚異。他問完以後也意識到語氣有些不太合适, 趕緊就關心道:“你沒事吧?”
陳司諾輕撣着煙灰,說:“命硬。”
王局年過半百, 于人情世情之中身經百戰, 都說五十知天命, 那是聖人境界,一般人能做到五十不惑已經是不可多得。
尤其是對于他們這些浸淫俗世的一類人來說, 利益和誘惑乃刮骨鋼刀, 能夠把持自身就很考驗意志力。
陳司諾是他所熟知的為數不多的某一類人當中, 自我意識或自我認知都十分清晰的這樣一個存在。做什麽是都有自己明确的章程和章法,所幸他不是什麽十惡不赦之人。
他知禮也守法, 還算是個大好青年。
陳司諾通完電話,将餘下半支煙抽完,然後去見了蔡義飛。兩人面對而座,相隔方尺的距離, 也相隔經年的恩怨。陳司諾說話辦事一個路數,向來幹脆利落,
他開門見山:“想不想知道你妻兒的下落?”
蔡義飛先前好歹是一方大佬,滾過刀山淌過火海的人物,如今面對已定的死局,臉色未曾有過絲毫驚懼和絕望,他一如既往地深沉陰鹜。
可當他聽見“妻兒”二字時,的确是變了臉色,對眼前這個人的恨意更加熾盛,凝固于表皮的鎮定頃刻瓦解,他被手铐鉗制的兩只手拍響了桌面,“你還想幹什麽?!”
陳司諾又端出那一副薄情寡義的臉,“他們在蔡征的手裏。”
蔡義飛一頓,神色在瞬息間變化,最後有些得意地擠出一聲冷笑,放松地靠向了椅背。
陳司諾也露出了笑,“你以為蔡征能護他們母子倆周全?”
蔡義飛對陳司諾這個人不敢小觑,但更不會在他面前露怯,他說:“蔡征什麽樣我最清楚,他既然逃走了,就不會輕易再讓你們抓住。”
“你妻兒本是清白無辜,蔡征卻把人帶走,你覺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跟在一個逃犯身邊,能過上什麽樣的生活?”
“自從我入獄,他們就失去了生活保障,蔡征至少可以替我照顧他們,讓他們免于為了生計奔波。”
“對于蔡征來說,你妻兒是累贅,而對于你妻兒來說,蔡征的做法等同于扼殺了他們原本可以正大光明地立足于世間的機會。”陳司諾低聲補充:“就像你一樣。”
“你……”
陳司諾沒心沒肺,踩人痛腳不帶猶豫,踩死了拉倒。他繼續道:“公安局可不是個擺設,追捕一個拖家帶口的在逃犯有的是手段,蔡征遲早落網。況且,蔡征似乎并沒有打算逃走,他為了給你報仇,想盡辦法要我的命。”
蔡義飛拿不準他的意圖,聞言只得不發一語。
陳司諾說:“你猜,蔡征要是在報仇的路上不幸被捕,你妻兒再次沒了依靠,又該何去何從?這麽說起來,這對母子依靠蔡征不合适,沒了蔡征又不行。”
蔡義飛終于忍不住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覺得我怎麽樣?”他忽然問。
“什麽意思?”
“一個有着正經職業和正經身份的社會人士。我收入還行,資助你的孩子上大學并不是問題,也正好将咱們之間的恩怨做個真正的了結。”
蔡義飛多疑,況且他被陳司諾坑過,他不再輕易相信他。
陳司諾說:“孩子是無辜的,我不會拿他翻舊賬,這點你應該清楚,否則那晚你見到的就不是一張照片。門外那人是刑偵大隊隊長莫九,請他做個見證,我今天對你保證以上的每一句話都一定作數。”
莫九被點名,現了個身,沖那邊颔首點頭。
蔡義飛沉思良久,其實他心裏明白他已經沒有選擇,最後終于應道:“好,我相信你,你希望我做什麽?”
陳司諾笑起來:“幫我抓到蔡征。”
蔡義飛早有這個猜想,然而聽到這話,心裏還是猛然噔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陳司諾收了笑意,說:“一邊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一邊是朝夕相處的妻兒,你選哪一個?”
鐵門外倚牆沉默的莫九垂下了眼。
裏頭的人又開腔:“不着急,我給你時間慢慢選。”接着是木椅摩擦地面,拉得一連刺耳的咯吱響,陳司諾走了出來。
莫九跟上,走出一段以後他才道:“你這麽直接,是不是不太……厚道?”明明有更委婉更讓人容易接受的說法。
陳司諾回說:“他們在害我時,可沒考慮過是否厚道。”
莫九也是個冷面閻王,但他只是冷面,心腸可是熱乎乎的一條鐵漢,他說:“他要是選了兄弟,你打算怎麽辦?”
走了出來,陳司諾的腳尖劃過地面幾寸陽光,“他怎麽選無所謂,他根本沒有選項。”
莫九斜眼瞟着他,道:“那你跟他廢那麽多口舌幹什麽?”
陳司諾兩只手插兜,“吓吓他。”
莫九收了視線,深沉地表示無語。
陳司諾又道:“拜蔡義飛所賜,我13歲開始受盡冷眼,時過境遷他緊咬不放,汪錯被打得半死不活,我入院半身不遂躺了兩個多月,吓唬吓唬他不過分。”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莫九也有所耳聞。
當年一項大工程發生坍塌事件,蔡義飛的父親蔡德海作為工程總負責人,為推卸責任,抓了個施工隊的負責人幫他頂替罪名。
但百般誘惑之下,那人仍是不肯配合,于是蔡德海抓了那人懷孕的妻子做威脅,最後還是談不攏,最後那人和懷孕的妻子皆命喪蔡德海之手。
汪錯和那人是生死之交,汪錯當時還是個血氣方剛的壯年,聽聞噩耗喪失理智,當晚操起一把西瓜刀殺到蔡德海跟前,混戰之下,汪錯手起刀落把人捅死了。
後來工程的責任沒人擔着,索性就把罪名一并安在了汪錯頭上。
也是後來,趙副檢察長替汪錯翻了案。
由于此事牽扯多方利益,趙副檢察長也是費盡力氣才平反了汪錯的冤名。
然而汪錯故意殺人已成事實,罪名已定,雖事出有因,但其行為卻附和犯罪構成要件,需背負相應刑罰,于是判了20年有期徒刑。
莫九想事想得入了神,旁邊有個刑偵隊的警員喊他,他才走了過去。
陳司諾站立片刻,摸出手機猶豫再三,終是沒忍住撥了個電話過去,只是那頭的人似乎鐵了心不理他,手機響了半天自行挂斷。
莫九跟人說完事情過來,臨着最後一刻瞥到了手機顯示的名字。
陳司諾收起手機,說:“你再幫我個忙。”
莫九咬着煙,“你說。”
“我有個助理,叫白鷺。”
“相親就算了,我對當律師的女人沒興趣。”
陳司諾沒理他這茬,“蔡征見過她,那晚她跟着我去見蔡義飛了。”
莫九聽了默着一想,“聽說那晚你帶着個女孩闖了賊窩,那女孩就是她?該說你風流倜傥呢,還是說你行事別致呢?”
陳司諾繼續道:“我怕蔡征會對她不利,我讓她請假了,這段時間她會待在家裏,你調兩個人手過去看着點。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煙灰掉落,莫九趕緊抖了抖衣服,“這是抓捕蔡征行動當中的一環,算在公事範疇內。再說一點小忙,談人情就見外了。”
接下來,陳司諾照常上班,律所一下子少了兩個人,所有的事情全壓在陳司諾身上,歐陽堂臨時撥給了他打下手,也算是配合得風生水起。
陳司諾這幾天上下班直接打車,身邊能安排的人和事都安排妥當。
除非蔡征有通天的本事,或者直接拿把槍在街上就把他給崩了,否則只能躲在暗處等待時機。
三天後,公安局發布一則消息。大致的意思是,公安機關多次向法院提出複議,申請将罪犯蔡義飛的行刑時間提前,經審判委員會讨論議定,決定采納公安機關的意見,将蔡義飛執行槍決時間提前至x月x日……
更改緣由,随便找了個借口搪塞了過去。
蔡義飛被執行槍決的時間過後,當天的下午,陳司諾接到了蔡征的電話。
原本将槍決時間提前,目的是讓蔡征在遭受打擊之下,冒然選擇在近期內行動,公安局已做好一切部署,蔡征但凡有絲毫的行動就會露出馬甲。
沒想到他卻來了個電話。
陳司諾在确認了手機那頭那人的身份之後,腦子裏迅速将計劃做了個調整,打算利用他和蔡征之間的信息差,引蛇出洞。
蔡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簡直平淡得詭異,“陳司諾,你以為你把自己身邊的那些人一個個護起來,我就無計可施了?”
陳司諾不動聲色,以靜制動。蔡征那邊忽然也沒了聲,他正起疑,随即一個讓他覺得熟悉的,女孩子細弱的嗓音傳了過來,隐約聽見她喊了他的名字。
他幾乎在一瞬間聽出來,那是喬詩音的聲音。
“你想怎麽樣?”他問。
“咱們爽快一點,今晚8點,咱們老地方見。”蔡征說。
“不怕我像上次那樣,把警察給招過去?”
“那就看你想不想救這個女人。”
“你這麽放心我?”
“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不過死之前有人陪葬也算上天待我不薄。”
“行,今晚8點,老地方見。”
陳司諾挂了電話,他幾乎可以完全确定,今晚一旦他走進那個車間門口,他現身的一瞬間,蔡征馬上就會對他開槍。
蔡征相當于蔡義飛的左膀右臂,十有□□是攜帶着槍支,目前為止那支槍還在他身上,否則蔡征不會這麽放心約他見面,甚至不在乎他是否會帶着警察過去,因為在蔡征決定替蔡義飛報仇那一天開始,就有了送命的覺悟。
只要今晚把陳司諾解決了,他自己能不能逃得掉根本無所謂。
陳司諾給莫九打了個電話,把事情溝通明白,然後再給聯系魏庚了解情況。
魏庚出個門的功夫,回來發現喬詩音莫名失蹤,馬上就去派出所報警了,家裏有掙紮打鬥的痕跡,警察正在現場做勘查,魏庚目前在派出所裏待着。
陳司諾沒對他說出實情,主要怕他知道以後更加崩潰,先前劉焰城坑他販毒的事對他的打擊足以致命,到現在他都沒緩過勁來。陳司諾只是向他保證,會請公安局的人幫忙,讓他放心,很快就有消息雲雲。
這廂安慰完,他去了公安總局,和莫九那邊碰頭,等時間差不多了就出發。
在這之前,陳司諾還是給趙副檢察長打電話報備了一下,至于其他人,未免期間他們提心吊膽,他一概瞞住了。
一行人坐着警車出動,莫九還擔心這樣的陣仗是不是太高調。他不是怕太高調而讓計劃出現纰漏,而是覺得太嚣張了有點欺人太甚。
莫九望了邊上那人一眼,說:“對方雖然只有一個人,但他手上有人質,他看見我們這麽浩浩蕩蕩,你就不怕惹怒了他,來個魚死網破?”
陳司諾半真半假道:“那一晚,我也是一個人,承受着獨自面對他們一幫老爺們的威脅和壓力,今天讓他也全方位感受一下。”
莫九對他擺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我說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有點氣量?”
陳司諾嗤笑,問:“那是什麽東西?”
莫九随即也笑了一聲,沒說話。
這是開玩笑,他知道。後邊兒那輛車上關着個死刑犯,原本臨時把人提出來已經是冒着極大的風險,所以路上必須嚴防死守,哪怕多派幾個人手盯着。
而且上次的圍捕行動中,人手也夠多了,可還是有漏網之魚,讓蔡征跑了,可見這人不容小觑,多加人手肯定沒壞處。
到了地方,陳司諾先行下了車,走至後面那輛警車旁側。兩名持槍警員将蔡義飛帶下車,他瞧清目前所在地之後,冷漠僵硬的神色有了些許松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了自己在這裏被捕的情形。
陳司諾跟莫九借了把□□。
在借槍的時候,莫九有些猶豫,東西是他的,這把槍要是在陳司諾手裏出現個什麽意外,比如擦槍走火什麽的,這罪名可就大了去了,他可就冤大枉了。
他要借不借的樣子,問:“你真的會開槍?”
陳司諾的眼風飄掠過那把槍,“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了能夠随時随地去應付這些糟心事,私下做過哪些努力。”
這個莫九相信,如果陳司諾只是一名普通的律師,那估計早沒命了。
所謂的命硬,不過是他修煉多年的救命符。
所以,他把槍借給了陳司諾。
陳司諾把黑得發亮的槍頭對準蔡義飛的腦袋,就這麽推着他往前走。後邊跟着多個武警,随時替他們做掩護。
車間臨近,蔡義飛忽然出聲:“你不問問我究竟選擇了哪邊?”
“在這一刻之前,你選擇了哪邊和我沒關系,”陳司諾盯緊車間緊閉的門,“但是這一次開始,我希望你能看清局勢。”
“哦?”
“需要我給你分析?”
“你可以說說看。”
蔡義飛不是想聽分析,他瞧得清局勢,他只是想知道陳司諾的話還算不算數。
陳司諾說:“蔡征想要我的命,我進去以後他有沒有這個本事還是個未知數,但他今天插翅難逃,已成定局。最好的結果的就是,我活着捉拿蔡征,你妻兒生活方面,我還是會信守諾言。”
蔡義飛聽完,沒再言語。
車間已近在眼前,陳司諾一腳踢開大門,裏面除了喬詩音被捂住嘴巴“嗚嗚”的提醒,再無別響。陳司諾攥緊蔡義飛的囚服,先把他推入了門。
蔡義飛跨進去以後似乎被吓了一大跳,随即抖着嗓子大喊:“別!別開槍!!”
門口的人出乎蔡征的意料,“飛哥?你還活着?”
陳司諾把槍抵上蔡義飛的後頸,門邊只露出個冷硬的槍頭,人沒動,聲先起:“滾遠一點。”
蔡征咬着後槽牙,退到了喬詩音身邊站定。
陳司諾用槍把蔡義飛推進車間,被捆在一把鐵椅上的喬詩音見到他,“嗚嗚”聲掙紮,已經是涕泗橫流。她膽子小,早已經被吓得精神恍惚。
蔡征盯着陳司諾,對他恨得切齒拊心,“你居然聯合公安局發布虛假消息。”
陳司諾說:“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忠肝義膽固然可取,可惜,吃了沒文化的虧,法院的判決內容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當然也不是一定不能改,總有些個特殊情況發生才有區別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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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應該半章結束這件事,接下來就是,清爽帥氣的青年陳律師進村找媳婦兒,媳婦兒和他裝不熟。
追完妻就差不多完結,再加幾個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