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黝暗的帳篷裏只能看到門口的一束冷光,随着外面人影的晃動,光線忽明忽暗,漂浮不定。
披着狼皮大襖的男人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她,暗啞的嗓音如同斷了弦的馬頭琴拉出來的低音:“你就是鐵奇木藏着的女人?”
跪在地上的女子一頭墨色的長發披散在背脊上,顯得脆弱纖細。聽到男人的問話,脊梁反而挺得更直了些,一雙秋水凝眸靜靜的仰視着對方,不言不語。
男人用鑲嵌了寶石的劍柄挑起她的下颌:“你的名字。”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偏過臉去看男人身後跟着的高大将軍。對方似乎從她的眼中看出了疑惑,低聲解釋道:“這是我們的王!”
女人的視線又重新落在了男人的身上,從那猙獰的狼頭慢慢的滑向對方被風沙吹得粗糙的臉龐,垂眼,随即,單手撐在地上一點點的站了起來。她跪得太久,膝蓋有些麻木,可站起來的身姿卻十分曼妙,像極了柔韌的翠竹,鮮嫩又寧折不彎。
她剛剛站穩,被稱呼為王的男人就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将她拖到了自己的面前。隔得近,女人才發現對方的眼神格外的陰霾,盯着她就如同盯着一只兔子,随時随地都可以掐斷她的脖子。女人應該害怕的,偏生她骨子裏藏着反骨,反而明目張膽的與對方對視。
王大笑了一聲,對身後的鐵奇木道:“沒想到我北雍的殺人魔頭也有金屋藏嬌的一天,她是用什麽方法誘惑了你,讓你連我的命令都敢反抗!”
鐵奇木的虎拳握得劈啪做響,悶不吭聲的就跪了下來,做出臣服的姿勢。
這讓王更加惱火。他的鐵騎将軍是北雍戰無不勝的戰神,是殺人如麻的魔鬼,哪怕在王帳裏,他也敢教訓對自己出言不遜的權臣,他的膝蓋只會被人打折,否則不會彎曲。現在,鐵奇木居然為了一個漢女對自己的王心甘情願的表示屈服,怎麽不讓人氣憤。
王猛然掐住女人的脖子,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他想帶你遠走高飛,你願不願意跟着他?”
女人無動于衷,對脖子上的‘兇器’毫無感覺,對王的話也置若罔聞。從王走進這個帳篷起,女人一直目無表情,好像一具失去了魂魄的活屍。直到她聽到對方說:“要麽他走你留,要麽他死你活,你選一個。”女人才緩緩的瞪大了眼睛,接着,她意味深長的望了目含希翼的鐵奇木一眼,靜靜的笑了,如春花綻放,瞬間捕獲了王的靈魂。
最後一次見到鐵奇木,還是托了王的福。那個男人興高采烈的捧上一個盒子,打開,呈現出裏面一個灑着石灰的灰撲撲頭顱,他說:“像不像鐵奇木?我說過,沒有人能夠反抗我,哪怕是我的鐵騎将軍也一樣,所以,你別想逃。”
女人親啓唇瓣,遙遙的望着遠處的雪山,輕聲道:“快要入冬了呢!”
秋天,收獲了鐵奇木的腦袋一枚,冬天,就該輪到他們的王——季傅珣,了。
……
孟知微在一片暖陽中睜開了眼,地平線上橘紅色的太陽正慢慢的伸起。
她有點恍惚,總感覺自己還呆在那昏沉沉的帳篷裏,等待着北雍寒冬的到來。攤開手,她似乎還能感覺到季傅珣手臂上鼓紮的肌肉。
“做了噩夢?”旁邊的人問。
孟知微幾乎吓得要跳了起來,渾身一個哆嗦,才發現除了披風,身上又多了一件外衫。
昨夜,他們在山丘上看了一整夜的流星雨,不知不覺中聊了很多,興許是脫離了北雍太久,她居然會毫無防備的在莊起身邊靠着睡着了,簡直不可思議。
孟知微将外衫遞給莊起,看他彈開肩膀和頭發上的露水,忍不住問:“你見過北雍的皇帝嗎?”
“季傅珣?”
孟知微點頭:“在東離的将領眼中,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莊起想起自己收集到的情報:“滿手血腥的劊子手。”豈止是劊子手,在季傅珣的手上不單流淌着東離人的血,還有西衡和南厲人的哀號。傳言季傅珣從西衡回到北雍之後,殺父殺母殺兄殺弟,原本會持續多年的內鬥在他的血腥戰刀下不到半年就分出了勝負,據說皇帳裏流出的血幾乎染紅了半裏草原。
莊起不知道孟知微為何突然提起這樣一個人。不過,他并不認為孟知微對季傅珣一無所知,正如她知道連面都沒有見過的阿步汰好色,也了解鐵騎将軍鐵奇木的性情,興許:“你知道他的弱點?”
孟知微搖了搖頭,很快否定:“不知道。”
莊起敏銳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殺意:“你很恨他。”
孟知微站起身來,看似輕松的笑道:“恨啊,我恨每一個北雍人。他是皇帝,自然最恨的人就是他了。”
莊起望着她僵硬的笑容,打了個呼哨,召喚來自己的寶馬,再一次扶着孟知微上了馬背,自己牽着缰繩緩緩的往官道上走去。半路上,也不知道是許給誰的諾言:“我們東離的戰馬遲早會踏上北雍草原。”
孟知微在身後問:“你呢?你也在其中嗎?”
莊起握緊了缰繩:“我會手刃季傅珣。”
孟知微輕笑道:“真是個大英雄。”曾經,她等不到東離的英雄們來拯救自己,無奈的選擇了自己成為自己心目中的那個英雄。她報了仇,也失去了一切。
馬蹄聲幽幽,莊起盤發上的露水也滴落在了肩膀上,他沒有回頭,只問:“你願意嫁給大英雄嗎?”
孟知微露出一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神情:“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耐心等待大英雄功成名就。”
……
兩人趁着衆人忙着燒火煮飯的空檔,悄無聲息的回到了商隊,并且神不知鬼不覺的将孟知微送入了車廂裏。
符東疏不知道從那個車輪子底下鑽了出來,小媳婦樣的揪住莊起的衣袖:“你們昨晚去哪裏了?”
莊起挑眉,反問:“有人在問我的行蹤?”
符東疏對莊起的草木皆兵早已經習慣,搖頭:“那倒不是,主要是我好奇。”
莊起露出一個鄙視的表情,大有‘你閑得慌’的意思,也不知道符東疏看不看得懂。這半夜莊起仗着一身武藝硬挨了凍,回來後就迫不及待的換了衣衫,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回想清晨與孟知微的對話。
符東疏咬着一個饅頭,在他的行囊裏翻找肉幹。
莊起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翻過身來:“你說,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東離女人,會在什麽情況下認識北雍皇帝?”
符東疏眨巴眼睛:“聽說季傅珣以前在西衡做過質子,興許路過我們東離的時候與對方一見鐘情?”這話說出去沒人相信。季傅珣對一個深閨少女一見鐘情,并且念念不忘得讓對方探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符東疏一看莊起的神情就知道對方心情不好,幹笑兩聲,腦中靈光一閃,咋舌道,“你口中的東離女人該不就是孟姑娘吧?”
莊起根本沒有搭理他,自顧自的去春繡那邊端來了一碗糯米紅棗粥,先将裏面的紅棗吃得一幹二淨,再一口喝了半碗,剩下半碗遞給符東疏:“沒毒,要喝嗎?”
符東疏接過,渾然不覺的咕嚕嚕的喝了幹淨,咂咂嘴:“你不覺得她身上的謎題太多了點嗎?”
莊起将碗筷交給小兵洗了,頭也不擡的道:“在我看來,這世上只有你的過往清清白白。”
符東疏有點委屈,半響,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重色輕友!”
莊起猛地起身,二話不說将好友給揍了一頓,一盞茶後,揉了揉肩膀,神清氣爽。
……
張氏從醒來後就不停的哀嘆:“女大不由娘啊,不由娘。”
孟知微聽得太陽穴直跳,忍不住反駁:“這還不是你害的?”
張氏着急了半夜,又不敢讓人去尋孟知微,好不容易人回來了,還不容許她發洩一下自己的擔憂,頓時怒火攻心:“我這不是操心你的終身大事嗎,你年紀也不小了。何況,從你失蹤起,莊起就幫襯你良多,一樁樁一件件你心裏比我更加清楚。你說,如果他不是心悅你,會這般遷就你?他好歹也是朝廷封的忠義公,又常年經商,身邊的莺莺燕燕見了不少,你又不是絕色,靠什麽引得他窺視?”
孟知微一夜沒有睡好,簡單的梳洗後就準備補眠,聽了張氏這番話後實在忍不住的提醒對方,“你也太操之過急了。你有沒有想過,太早替我選定夫家,到了皇城你要如何對外祖父交代?”
張氏氣鼓鼓的道:“我就說你已經訂親了。”
孟知微再問:“要是外祖父不喜呢?”
車廂外又響起了莊起的聲音:“知微你也太多慮了。我這樣的人才,連皇帝都對我贊賞有加,沒道理旁人還可以挑出刺來。”
他居然不敢進來,想來也怕直面張氏的怒火,孟知微沒好氣的道:“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莊起很是鎮定:“我這是有自知之明。放心好了,如果你外祖父反對,我就拉着先鋒營的人去你們張家搶親!”
孟知微臉皮抽了抽,只吐出兩個字:“呵呵。”
再長的路途也總有走到頭的時候,還未到臘月,皇城的城牆就已經出現在了衆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