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軍隊自然是不能直接入皇城的,除了主将,其他将領和士兵們将會在離皇城十裏之外駐紮,然後等待皇帝的召見和封賞。
張氏的車隊一早就入了城門,少小離家老大回,張氏的心情就別提多緊張了,頻頻從窗簾的縫隙中偷看皇城的改變,不時指着一處對孟知微回憶過去的場景。說起小時候被哥哥們帶着偷偷去玩的事情,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孟知微一直安靜的聽着,她對皇城并沒有多少好奇,只是沿路默默觀察着街道旁邊的店鋪生意情況,感受着皇城特有的車水馬龍,盤算着自己能否盡快在此地站穩腳跟,開始另一番人生。
也不知道行進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孟知微問:“到了麽?”
馬車外負責指路的胡算盤悶聲悶氣的道:“沒有,前面有轎子堵着街口了。”
孟知微稍微掀開車簾朝外看去,果然,路的正中間停着一頂四人擡的錦緞轎子,瞧那轎沿垂着的絲縧,可以知曉裏面坐着的絕對是一名非富即貴的千金。
孟知微還沒來得及說話,轎前的丫鬟就叉着腰的頤指氣使起來:“你們怎麽走路的,沒瞧見街道只有這麽寬嗎,這麽長的車隊像螃蟹一樣橫沖直撞,吓着了我家姑娘怎麽辦?”
孟知微臉色一沉,對胡算盤使了個臉色。在敖州被孟知微和老爹逼着歷練了一年多的胡算盤早就不是膽小的人,聞言揚了揚馬鞭:“我家車隊是螃蟹,你家轎子是什麽,攔路狗嗎?街道這麽寬,容得下八匹馬并駕齊驅了,你左不走右不走,偏偏在路中央颠來颠去,你以為這街上就住了你一戶人家?”
丫鬟顯然沒有被一個下人這麽罵過,氣得臉色通紅:“我管你住了多少人家,反正我家最大!”
胡算盤笑得陰陽怪氣:“原來你家才是屬螃蟹的,見識了。”
丫鬟狠狠的跺腳,正準備繼續,轎子裏傳出一道清脆的嬌聲打斷了她:“別跟一群土包子斤斤計較了,他們懂得什麽,值得你争個長短。快走吧,別耽誤了本姑娘的要事。”
土包子?丫鬟這邊的轎夫們紛紛看向對面的車隊。兩匹馬驅使的馬車,古舊的木板,飛塵撲撲的車夫,一看就是沒權沒勢的外來人,不是土包子又是什麽?
丫鬟瞬間就笑出聲來,對着胡算盤倨傲的揚了揚頭,哼哼:“姑娘說得是,我犯不着跟土包子計較。”說罷,就揮手起轎。
路過胡算盤身邊時,恨不得把白眼都翻到了頭頂。正洋洋得意時,就聽到馬車裏有人在與胡算盤說話:“平日裏你不知天高地厚就罷了,到了天子腳下還這般無法無天,到時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速度驅車退到一邊去。”
轎子走得不快,丫鬟又是特意炫耀,對方雖然輕言軟語,可話裏面的深意是個人都聽得出來,別說丫鬟瞬間白了臉,連轎子裏坐着的人也捏緊了帕子。
在天子腳下炫耀自己家族官大,這不是找死是什麽?你父輩官職再大能夠大得過皇帝嗎?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是胡算盤,而是轎子裏的人。
這只是初到皇城的一件小事,孟知微除了叮囑仆人們謹言慎行之外,不再多說。
張氏在皇城原本有三座宅子,當初離開之時賣掉了兩處,還餘下一處四進的大宅,原本以備不時之需,哪裏知道最後成了她們母女的落腳之處。
胡算盤比她們先走一步,早半個多月到了皇城,督促着守屋的老仆們将宅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該修葺的修葺,該填補的填補,再從倉庫裏搬出字畫器皿妝點,将園子裏的花草全部換新之外,又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具,雖然依然看得出是舊不住人的老宅,好歹也有了一些活氣。
車隊浩浩蕩蕩的使了進去,又是忙活了半日,孟知微和孟知沄扶着張氏将宅子簡單的看視了一遍,将一個主院兩個副院重點裝扮了,這才歇腳。
給張家的帖子早就送了過去,那邊回話來說張老夫人随時在府裏等待女兒的歸來。
張氏匆匆忙忙的洗漱了一番,根本得不到第二日,當天下午就帶着兩個女兒,拖着一車的禮直接奔赴娘家。
張家是百年世家,張老太爺曾經官居一品,可惜操勞過度,在張氏出嫁之前就過世了,張氏的兩位哥哥成了張家的頂梁柱。其中大哥在戶部,二哥在禮部,一個官居三品,一個四品。
張老夫人在老太爺過世後身子就不大康健,這次聽得女兒回來,難得的精神好了很多,每日裏派人去門口張望。
母女兩人十多年後重逢,少不得哭訴一場,兩位嫂嫂作陪,也說了不少寬慰的話。待介紹孟知微之後,更是得了誇贊。
大嫂許氏笑說:“比我家玉瑤标致多了,瞧着也沉穩一些。”
二嫂溫氏也道:“與玉音倒是有七分相似,不愧是姊妹,以後想出去耍,盡管讓她們兩人帶着你。對了,若是被人欺負了,盡管讓玉雯替你出頭。”
孟知微問:“不知道三位姊妹年歲幾何?”
許氏道:“玉瑤十四了,玉音十三,玉雯最小,還是個不過總角的黃口小兒。”間接的也就提醒對方,玉雯是三人中最為霸道嬌蠻。
幾人說笑了一陣,就讓人去請了三姐妹來。
張玉瑤正在書房裏與好友石飛燕拼畫,你畫枝幹我畫梅。張玉音正賣力的給玉雯敲核桃,敲開一個,自己還沒來得及挖出裏面的核肉,就被玉雯胖嘟嘟的手給一把奪走了。
石飛燕又畫殘了一朵梅花,把朱筆一丢:“不畫了,沒什麽意思。”
張玉瑤笑道:“我看你心思都不在畫上,是不是遇見什麽事兒了。”
石飛燕坐到炭盆邊上,喝了一口熱乎乎的羊奶羹,嘴巴一撇:“沒什麽,今早來你家前被一條土狗擋了道而已。”
張玉音分了幾個核桃給她,又給她一把銀錘子,打趣道:“就這麽點小事也值得你念念不忘了半天,你的心眼也太小了。”
石飛燕冷哼:“我最讨厭外地來的土狗了,弄得整個皇城烏煙瘴氣。偏生他們還喜歡狗仗人勢,不把我們皇城的人放在眼裏。”
張玉音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照你這麽說,外地來的人就每一個好的。要知道,就這幾日我們家也會有外地的親戚過來呢,聽說裏面有一位年紀相仿的表姐。”
石飛燕問:“我怎麽從來沒有聽你們說過?”
張玉音道:“是小姑的女兒,從出生起我們就沒見過,自然也無從說起。”
石飛燕手指磕了磕下巴,冷笑:“別怪我說話難聽。與你們年歲相當,那不也是十四五歲,該說親了吧?這時候過來,明擺着是要依靠你們張家找一門好親事呢,說不定,沒出嫁之前都要在你們家久住。”她半靠在椅子上,“我們這樣的人家,每年每月總會有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攀附來的親戚,說好聽是親戚,實際上根本連面都沒有見過。知道你家家大業大有權有勢,就沒臉沒皮的攀附過來,逼着你們供着他們,好吃好穿外,有兒子的要給他們兒子安排個清閑的官職,有女兒的就要給她們準備嫁妝嫁個好人家。如果遇到沒兒沒女的,更加難纏,直接在你家頤養天年了。”
幾人正說着話,就有仆人來請。石飛燕順勢告辭離去,張玉瑤送了她到二門,正巧遠遠看見胡算盤在大門口與門房說話,石飛燕指着胡算盤道:“喏,還真是那條土狗,你等着瞧吧,你們家日後會被這狗的主人鬧得沒有寧日。”
張玉瑤皺着眉,沒有吱聲,等去了主院拜見了張氏,又與孟知微相互送了見面禮,這才笑意盈盈的道:“姑姑遠來是客,應當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吧。離家多年,每年我們都聽奶奶念叨姑姑以前的事兒呢,既然來了,不如在我家住一段時日,也替奶奶打發一些寂寞,說說話兒。”
此話一出,許氏就附和道:“別說婆婆了,你哥哥也怪想你的,得知你今日回來,早就派人傳話要留你吃飯。”
一個開口遠來是客,一個留你吃飯,話聽着是很親密,可落在張氏的耳裏怎麽都覺得刺人。這不是明擺着抗拒她嗎?雖然出嫁了,她好歹還是姓張,在這個家裏出生,在這個家裏長大。憑什麽被一個小輩當作外來者看待,又憑什麽被一個真正的外姓人留着吃飯?
張氏張了張嘴,口裏發苦,一眼看到老夫人殷切期盼的神色,準備說的話又咽下去了。
“妹妹太客氣了。說到底母親雖然是張家的女兒,可到底已經出嫁,沒有女兒嫁出去後還長久住在娘家的道理。小住三五日倒是無妨,久了卻是不妥,畢竟我們自己也有宅子,有自己的家,老是住在外祖母家裏像個什麽話呢,可別連累了外祖母積攢了幾十年的好名聲,那我們可就罪過了。”孟知微輕笑道,“再說,外祖母實在寂寞了,只要使人招呼一聲,反正兩家隔得不遠就三條街的路,我們娘倆随傳随到,絕對讓外祖母的寂寞維持不到一炷香的時辰。”
許氏詫異:“你們在皇城有宅子?”
孟知微笑道:“自然有的,還是外祖母留給母親的大宅,不住可惜了。”說罷,又湊到老夫人身邊,“外祖母也可以去我們家走動走動啊!聽說您老人家特別會種花,我啊,最拿手的就是辣手摧花,對待那些花花草草怎麽折騰都折騰不好,正缺少一位德高望重的花匠指點指點我這三腳貓呢。”
這麽一說,原本還不愉的老夫人立即喜笑顏開,捏着孟知微的臉蛋道:“好好好,過幾日我就替你去看看,帶上我的花鏟子。要知道我那鏟子還是你外公親手打造的呢。他就是個泥腿子,經常我種花,他就在一邊翻土,甭會搗亂了。”
衆人說笑了一陣,就将話題岔開了。
臨到用晚飯之前,孟知微才來得及與張玉瑤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