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學
江城的夏天特別熱,林宇直拖着白色行李箱在烈日下奔走了将近三十多分鐘,才在新生登記處領到宿舍鑰匙。
今天是新生報到的第一天,早上六點他就被費霞從窩裏拖出來,兩口子跟考試還剩最後十分鐘交卷似的風風火火将他塞上開往江城的車,他在車裏合眼睡一覺,一下車便感受到了江城的“熱情似火”。
晉大好找,江城熱心市民都知道,下車後交通極其方便,坐地鐵直達晉大。
“我找到宿舍了,新生報到處好多人。”林宇直脖子上挂着一根耳機線,頭戴白色漁夫帽,臉頰像抹了胭脂,曬的。他一邊提着行李箱上樓,一邊說:“我都要對人過敏了,真的。”
“我還沒下車呢。江城熱嗎?你們學校環境怎麽樣啊?”高小壯在那頭問:“學姐漂亮嗎?”
兩人一起從平市出發,分別到不同學校報到。
“今天地表溫度有點燙腳,沒時間欣賞環境,我還沒見到沒有漂亮學姐。”林宇直憋着一口氣把28寸的行李箱提上三樓,騰地放在地上,扭了扭清瘦白皙的手腕,他說:“我懷疑費霞把泡菜壇子也放我行李箱了。”
“哈哈哈你到宿舍了啊?”
林宇直“嗯”了一聲,摸出鑰匙看了一眼,七號樓三一二。
“好了。”他單手摘下耳機:“不給你說了,我一會兒還要找學長問去哪兒領床上用品,今天事兒好多。”
挂斷電話,林宇直将耳機線揉成一團揣進兜裏,雙手推着行李箱找到對應房間的號,門虛掩着,裏面有聲響,應該是新室友,進去前又确定了一遍房間,只是剛推開門,挂在嘴角上的笑就定格了。
只見男生戴着耳機一邊聽歌一邊跟翻毒品似的翻着行李箱,嘴裏驚慌地喊:“艹,手機呢我手機呢,我手機什麽時候不見了。”
林宇直:“…………”
這新室友的腦子好像有點兒……不太靈光。
不過看他找手機的樣子好像我。
男生聽見門口傳來聲音,回頭,慌亂之餘不忘打招呼,打完招呼又低頭四處翻找,最終未果,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往行李箱裏一坐,傷心欲絕的“嗷”了一聲兒:“哇那是我剛買的新手機。”
林宇直目睹完了一場無實物表演後才邁步走進去,頓步在男生面前,彎腰,纖細白皙的食指勾住晃蕩在男生胸前的耳機線,慢慢将手機從兜裏拖出來。
一個新款白色手機借助着耳機線晃蕩在兩人中間。
他說:“你手機。”
房間的氣氛至少尴尬了兩秒鐘。
男生瞪大眼,一把抓住手機:“靠,我還以為手機丢了,吓死我了。”
手機“失而複得”,男生揉了揉眼角不存在的淚,站起身時已經眉開眼笑:“嗨,你也住312嗎?”
不等林宇直回答,男生便熟練地做起自我介紹:“你好,我叫程一心,家裏人都叫我心兒或者心心,今年十八,家住江城,B型血,雙魚座,最喜歡的花是百合,最喜歡的人是我小媽,最讨厭的人叫柏時清,最怕的男人已經死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程一心噼裏啪啦地說了一通。
林宇直只記住了他名字,不過他有樣學樣:“你好,我叫林宇直,以前班上同學都叫我林兒,今年十七,家住平市,AB混血,身高一米八,我最喜歡的女人叫費霞,最喜歡男人叫林培文,最怕的男人……唔最怕的男人還沒出現,對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也是雙魚座。”
這畫面仿佛在做某種交接儀式,就差沒将祖宗八代揪出來都互相認識認識。
“林兒。”程一心比高小壯還要自來熟,将林宇直上下掃視一番,頗有些羨慕地問:“你有一米八啊?”
林宇直不好意思地笑笑:“淨身高175.34,四舍五入嘛。”
程一心垂下眼睛,為那一厘米開始神傷:“唉,我淨身高才174,今年新生都好高啊。”
林宇直安慰:“沒事,濃縮才是精華。”
程一心連忙點頭,非常認同這句話。
大概是覺得太有緣分了,性格也比較相像,最重要是身高旗鼓相當,兩人拿出手機立馬掃了個微信,加上好友,互相發了個表情包才作罷。
“心。”林宇直将遺忘在門口的行李箱弄進來,問:“你知道我們在哪兒領生活用品嗎?”
“知道啊。”程一心把手機往兜裏一揣,熱情道:“走,剛好我沒事兒了,帶你去,我對晉大特別熟,還能帶你去逛逛。”
林宇直正愁沒有導游:“好啊。”
從宿舍出來,程一心先帶着林宇直去領完生活用品,接着便化身指南針領着林宇直在學校裏東奔西竄,帶人參觀教學樓,介紹圖書館,體育場,籃球館等一切晉大标志性建築,程一心邊走還邊說,小嘴兒噼裏啪啦也不見他累。
林宇直心裏升起一股濃濃的崇拜感:“你怎麽對晉大這麽熟?”
程一心“唔”了一聲:“也不算特別熟,就來過兩次,反正兩次印象都不好。”
林宇直見程一心不想多說那兩次的體驗,也不問,為感謝程一心陪着他熟悉學校情況,林宇直買了兩盒冰淇淋,人手一個。
紅紅火火的天,冰冰涼涼的甜,進入五髒六腑,惬意至極。
林宇直請吃冰激淩,程一心便請吃冰棍兒。
吃完冰棍兒林宇直本着不能占便宜的原則,又請喝冰水兒。
鐵打的腸胃也耐不住這麽作,林宇直先遭殃,冰水兒沒喝完,肚子開始作祟,他捂着肚子先一步往宿舍樓跑,半路上漁夫帽都被風翻飛在地,又苦着臉回頭撿起來,火燒尾巴沖去宿舍樓,一溜煙兒竄到312,沖進洗手間——
“看見沒,這兒可以用來晾衣服,旁邊還有洗衣機……呃?”陽臺上低沉的男聲戛然而止。
手機也跟着靜了半晌,才發出聲音:
“老三,什麽聲音?”
“我也聽見了。”
男生回頭看了看,宿舍一片平靜,房間鴉雀無聲,他問:“有人進來了?”
正給他開着視頻的三人同時送了一個“你在宿舍你來問我”的白眼。
“我去看看。”男生握着手機邁步進房間,地上擱着兩個行李箱,進門時候便在,主人應該是出去買東西還沒回來,四處瞧了瞧,重新舉起手機,輕敲屏幕,一張帥氣的臉直逼鏡頭,道:“沒人進來。”
對面三人被高清下的顏晃了眼。
屏幕上一位綁着頭巾的男生道:“明明昨兒才見過,怎麽還是會活在“老三去國外單純是為了整容”的猜想當中?”
另外一個燙着卷發的娃娃臉連連啧了幾聲:“整什麽容,我廖哥是基因好,當年身為南開中學的門面兒可不是蓋的,你以為憑這張臉斬獲平市舉辦的中小學生作文大賽第一名是鬧着玩兒的。”
還有一個光頭接着話:“胡說八道,星兒是憑臉斬獲的嗎,你也不看看他寫的作文題目是什麽《我的市長爸爸》,我們要敢這麽寫,我們也能拿第一。”
原本回國後興致便不高,發小們在那頭挖空心思逗人,一直冷着的俊臉總算有了笑意:“正所謂富貴險中求。”
“來,繼續剛才的話兒。”白皙幹淨的手指點了下屏幕,鏡頭切換,接着雲端給發小們三百六十度展示宿舍環境:“其實這宿舍還不錯,四人寝,上鋪下桌,桌上可以放電腦,這是衣櫃,裏面空間還挺大,網絡、空調、洗衣機都一應俱全……”
發小在那頭捧場,嘴裏沒一個正經,一會兒一個色!情主播,在線直播,一會兒讓主播表演節目。
廖星河也開始慢慢跑火車:“看完主播的宿舍,接下來帶大家參觀一下洗手間。”他邊說邊走到門口,手伸出去正要開門,結果下一秒門突然從裏面被拉開,一張臉猝不及防怼入了鏡頭。
手機倏地一抖。
“我日。”那頭三人不約而同叫了一聲,這驚吓不亞于親手摸到電閘門。
林宇直也不想突然開門,他跑進廁所才聽見外頭有人說話,想出聲又不認識,不出聲又尴尬,原想着等人走後悄悄出來,結果卻聽到他們說要參觀廁所,這才吓得忙不疊從馬桶上跳了起來。
“嗨。”林宇直對着面前的鏡頭露出一個甜甜又不失歉意的笑,他一笑起來唇間的小虎牙很是惹眼。
廖星河眉心很輕地蹙了一下,目光直白的盯着那兩顆獠牙,握在手機邊緣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他慢慢垂下胳膊,沒有鏡頭加持,面前男生五官格外立體白皙,甚至可以用一個不合時宜的詞來形容這張臉——乖巧。
但出于個人原因,他一向對長得乖巧又有獠牙的男生絲毫沒好感,甚至反感。
就這樣看着未免尴尬,林宇直動動嘴:“你好我叫……”
誰知話還沒說完,新室友便兀自走開了,手機抵在唇邊低聲說先挂了,便徑自将那頭“完了剛逗開心的人”“老三你要冷靜”“啧啧啧廖哥虎牙PTSD了”的聲音無情掐斷。
“林宇直”三個字卡在喉嚨裏,林宇直被新室友的冷漠驚呆了。
半晌,回過神心道:這新室友好他媽酷啊!
林宇直伸手揉了揉肚子,一邊揉一邊又看了看新室友,室友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服。
大夏天,這人穿着OVERSIZE長袖上衣,深色牛仔褲,腳腕處往上翻折起來,露出一截腳踝,踩着一雙限量版球鞋,他整個人半跪着,額頭的碎發随着他的動作垂落,晃在高挺的鼻梁上。
看着看着林宇直忽然覺得這人的眉眼有幾分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打量數秒後,他走了過去,主動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姓林,林宇直,你姓什麽啊?”
“廖。”新室友似乎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施舍給他。
“…………”
林宇直深吸口氣,換他十七年前的暴脾氣,這人定然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不過現在的他以和為貴,但這麽放棄了,又太跌面兒了。
——想他十七年來在交朋友這件事情上向來是無往不利戰無不勝,總不能因為這一個人打破他的記錄吧。俗話說越難攀登的山那頭的風景越好。
而且,林宇直篤定,他肯定見過這人,只是在什麽地點,什麽時間他忘了。
這跟在考場死磕一道題磕到交卷最後一分鐘還沒磕出來的感覺是一樣的,百爪撓心也不過如此。
這麽想着,林宇直輕咳一聲,追問:“廖什麽啊?”
廖星河手一頓,放下衣服,大概是覺得自己不能像古代皇帝搞連坐,人家有獠牙不代表就是當年的人。
他緩緩報上名:“廖星河。”
“????”
林宇直覺得自己耳朵出問現了幻聽,眼睛慢慢睜大:“廖什麽星?” 廖星河皺了皺眉,重複道:“廖星河。”
“廖什麽河?”
廖星河一臉“這人是不是有病”,一字一句:“廖星河。”
“…………”
林宇直的嘴巴張開合上,合上張開,張開又合上。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麽記憶一點一點的浮現了出來,那麽深刻,那麽清晰,又那麽遙遠。
安靜的房間響起“咕咚”一聲,林宇直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嘴角抽搐,抱着渺茫的希望問:“星什麽河?”
廖星河終于正眼瞧他了,只是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他看着室友因為過度緊張的原因看起來十分扭曲的臉,不疾不徐地抛出致命一擊還順帶鞭了屍:“廖星河,星河鷺起的星河。”
林宇直頓時腦袋一炸。他知道這人為什麽看起來眼熟了,為什麽他好像覺得在哪兒見過,尤其是這名字,已經到了一聽見腦海中便自動浮現一些畫面。
這他媽這他媽這他媽這他媽……
程一心手裏拿着冰水兒,剛蹦蹦跳跳到二樓,忽然聽見三樓傳來了“嗷”的一聲。
他倏地停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突然一陣狂風從他身邊席卷而過,等他回神後,樓道裏已經鴉雀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周日(明天)休息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