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穩住
今日地表溫度高達四十八度,太陽直射點從赤道向北歸線移動,高度角呈九十度,他腳下的花壇由三百三十四塊小白磚砌成,花壇內有八十盆手捧盆栽,占地面積約三十平方米,林宇直計算出這些一共耗時不到二十分鐘,然而這二十分鐘仍舊讓他沒有冷靜下來。
于是他掏出了手機,凄慘的和家人道別:“老林,你轉告你女人一聲,她快沒兒子了。”
林培文接到這個電話時,正和費霞在機場辦理乘機手續,機場內特別吵:“什麽?兒子,你講大點兒聲?”
林宇直抱着腿蹲在花壇邊上,提高音量:“我說你們見不到我了。”
林培文聲音更大:“說什麽胡話呢,你今天不是去新學校報到嘛,到了沒?學姐學長們熱情嗎?學校環境怎麽樣啊?”
林宇直一想到室友整個人就淩亂了:“爸,我想回家幾天。”
林培文在那頭忙說:“別回來,家裏沒人了。”
林宇直聽得不是很清,電話那頭還有廣播聲,他問:“你那邊好吵啊,你在哪兒?”
林培文:“我和你媽在機場。”
林宇直疑惑:“你們去機場幹什麽?”
林培文說:“我和你媽報了個團,歐洲八國十五日游,現在正排隊辦登記手續。”
林宇直一臉問號:“你們什麽時候報名的,我怎麽不知道,家裏哪來的錢去歐洲?”
林培文也一向坦誠:“你要知道我們家裏的經濟只夠支撐我和你媽。”
林宇直萬臉問號,頓時覺得自己被兩口子玩弄了,一屁股坐在花壇上,生無可戀:“七月份我說我想去北京七日游,你們告訴我家裏沒錢,勸我舍遠求近。把我的北京七日游變成了平市七日游。動物園、植物園、花園、果園、菜園、竹園我都看完了,第七天實在沒地兒去了,你們塞給我二十塊吃雪糕的錢,讓我去隔壁公園一日游。”
林宇直越說越崩潰:“我在家裏還讓我給你們調節土壤的什麽酸堿度,說土壤PH值在5-7範圍內能讓我們院子裏種的西瓜又大又圓;又讓我抱着一斤五花肉分析裏面所含脂肪量,說我媽要減肥想穿超短褲比基尼;這還不夠,接着讓我探究人文地理分析歐洲自然狀況及經濟狀況,只是為了了解中歐文化差異。我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麽多,現在趁我走了就去歐洲十五日游,你們摸摸自己的良心,都不痛嗎?”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昔日苦楚全部浮現眼前,說着說着,林宇直恍然:
——為什麽他要分析一斤五花肉所含脂肪量?
為什麽要他探究人文地理分析歐洲經濟??
最最重要的為什麽今早六點鐘費霞就要把他從床上拖起來一張車票發送到江城???
知道真相的這一刻,林宇直聲淚俱下:“我果然不是你們親生的,我一個211就是讓你們這麽利用的嗎?”
林培文聽得耳朵都炸了,什麽都沒記住,就記住了一個211,于是道:“在實踐中取得的經驗遠遠比課本所學的知識更具有價值。”
林宇直委屈:“我不想聽。”
林培文解釋:“兒子啊,不是不帶你,而是你去歐洲的經費你用了啊。”
林宇直哽咽:“我什麽時候用這筆旅游經費了。”
林培文道:“去旅游的經費你用來繳了學費和生活費。”
“…………”
林宇直憋住眼中的淚,這兩口子太精了。
“誰打的電話?”這時,電話那頭響起費霞的聲音:“兒子?他知道我們要去歐洲了?手機給我,我來給他說,你去買點兒吃的,我餓了。”
林宇直聽到聲音,忙喊了兩聲:“媽,媽。”
費霞不愧是見過世面的女人,就算被現場抓住也依舊憑借言語氣勢占領高地:“大呼小叫什麽,有話慢慢說,你到學校了沒?”
“我……”林宇直無聲地張張嘴,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麽了,因為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而且眼前還有比林培文、費霞趁他離家就立馬背上行囊準備歐洲旅游更重要的事。
一想到這件事,林宇直對生活都絕望了,嘴唇嗫嚅半晌,他緩緩對電話那頭道:“媽,我完了。”
費霞問:“怎麽了?什麽完了?”
林宇直不知道該怎麽說,對着手機沉默了半晌,直到費霞催促,他才慢慢開口:“我今天在宿舍遇到了一個人,是我認識的……”
明明是驕陽似火的天,但他卻越說心越涼,說到最後聲音都破碎了:“……他現在就在宿舍,媽,你說我該怎麽辦啊?”
費霞:“去道歉啊,這麽簡單的題也解不出來嗎?”
林宇直慫:“我道歉也要讓他知道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吧,萬一他知道真相,一時氣急敗壞對我做出無法挽救的事如何是好。”
費霞在那頭沉默了兩秒,道:“也不一定,你拿出你的誠意,把前因後果說一遍,人家肯定是明事理的,要下手也不會對你下死手。”說着,費霞聲音突然一仰:“欸來了,老林你等我一下,好了不說了,我和你爸過安檢了。兒子別怕,上回我和你爸許願的時候還順便讓菩薩保你平安了,記得先去道歉,先挂了,拜拜。”
嘟——
電話無情被挂斷,林宇直盯着手機發愣,心涼了半截。
他想立刻買車票回平市,可家裏沒人。
回宿舍,又有廖星河。
這才是大學報到的第一天,他怎麽就這麽難啊!!!
林宇直雙手捂住臉,忽然,手機震動了好幾下,回過神,是高小壯發來的消息,他将屏幕調至最亮。
高小賤:
林兒,寧大的綠化做得好好,你看。
高小賤:
「//照片」
高小賤:
「//照片」
高小賤:
「//照片」
林宇直吸了吸鼻子,沒心情讨論什麽綠化。
随便回複了一個字:嗯
高小賤:
學長也挺好的,還親自帶我來領被子,現在我正回宿舍的路上。
對方正在輸入……:
哦。
高小賤:
???
對方正在輸入……:
。
高小賤:
!!!
高小賤:
怎麽了?
林宇直忍了忍,但還是沒忍住:
對方正在輸入……:
我好黴啊「//哭」
林宇直發完這句話,找了幾個表情包發過去,都是大哭的表情,有獨自一人淚流滿面的,三五成群抱頭痛哭的,還有十幾個小人兒哭暈在地上的。
總之非常傷心,隔着屏幕都有一種眼淚會從手機裏漏出來的錯覺。
高小賤:
出什麽事了?
對方正在輸入……:
我真的好倒黴啊,你知道我的新室友是誰嗎。”
高小賤:
誰。
對方正在輸入……:
廖星河。
發送成功後,那頭一下沒回應了,過了片刻,一個語音通話彈了出來。
林宇直剛接通高小莊洪亮的嗓門從手機裏傳了出來:“我艹,林兒,你他媽沒開玩笑吧,是我以為的那個廖星河嗎?不是同名同姓?”
林宇直的聲音毫無生命力:“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你以為的那個廖星河。”
“那你現在在哪兒,沒事兒吧,欸。”高小壯又反應過來:“你還在和我說話,說明沒死。”
林宇直:“但我覺得離死不遠了,其實第一眼沒認出他,只覺着眼熟,聽了他名字才反應過來,然後我就跑出來了,現在在外面。”
“唉!你也真是黴到家了。”高小壯抓住重點:“那他認出你來了嗎?”
林宇直回想廖星河的反應,他不确定:“我不知道,好像沒有吧。軍師,我現在該怎麽辦啊,我想請假回家,可我爸媽一把我送走就出國旅游去了。”
高小壯:“先別慌,他沒見過你男生的樣子,估計一時半會兒認不出來你。”
林宇直急:“萬一認出來了咋辦,你快幫我想個辦法吧。我媽說讓我直接去道歉。”
“你別去。”高小壯在那頭攔住他:“你都不知道他是什麽性格就去道歉,萬一他知道真相後對你下狠手怎麽辦,我們隔這麽遠誰幫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對策啊。”
林宇直已經比先前冷靜了許多:“那你快想,我現在腦袋都是暈的。”
“行行行行行。”那頭高小壯連說一串疊聲詞,突然高聲道:“有了林兒,你現在先回宿舍去。記住,你不能慌,不能讓對方看出任何端倪。回去後先試探對方還記不得當年那件事,如果他沒将這事兒放在心上,那就好辦了,懂我的意思嗎?”
高小壯在那頭加強了一邊:“反正誰慌誰輸,他既然沒認出你來,你就不能慌,要冷靜,明白嗎?”
“…………”
林宇直眨巴眨巴眼,不愧是考上211的腦子,不到一分鐘像打通任督二脈,他眼睛一亮:
對,高小壯說的對。
他要冷靜,他不能自亂陣腳,需要穩住。
如高小壯所說,廖星河還記不記得的那件事,對他來講非常重要。
而且,退一步講,廖星河不記得他了,這種可能也不是沒有的。
再者,僥幸一點,這麽多年過去,廖星河可能已經把那件事不當回事兒了。
他怎麽沒想過對方根本沒認出他呢。
他還一言不發的跑出來。
這不等同于不打自招嗎!
他應該回宿舍。
想明白後,林宇直看了眼時間,已經出來半個多小時了。匆匆和高小壯說了兩句,挂斷語音。
林宇直深吸幾口氣,心道不能杯弓蛇影,事關生死,他要回宿舍确認一下。
這麽想着,他又跑回了宿舍,一腳剎在了312門外,一臉視死如歸的看着眼前的門,“咕咚”一聲咽口唾沫。
林宇直閉上眼握緊拳頭,壓制住激動的心跳,控制住想跑的腿,然後擡起手,慢慢将門推開。
“哎呀穿上有點繃。”宿舍裏,程一心正坐在凳子上,手指捏着薄薄的肚皮說:“我可能長胖了,艹,不行我要減肥。”說着擡頭,眼睛一亮:“欸林兒你回來了,你剛去哪兒了?我都沒看見你。”
廖星河聽見聲音,也跟着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和神情都極淡,表情幾乎是無比松弛的,淺棕瞳孔裏沒有任何情緒,可就是讓林宇直一陣心虛。
不行,不能慌,不能慌,林宇直你千萬不能慌,必須要穩住。
頂着那道輕飄飄的視線,林宇直進屋,仿佛他走進的不是宿舍,而是殡儀館:“我出去、有點事兒。”
他想笑的自然點,至少完美掩飾內心的慌張:“你們剛在聊什麽?”
“你回來的正好。”程一心從凳子站起來:“我們就等你呢,廖哥說他在找一個人。”
林宇直腳步一頓,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手指慢慢攥緊門把:“找誰啊?”
程一心道:“廖哥說他以前遇到一人妖,穿着裙子把他朋友騙了,他朋友拜托他幫忙找他。”
剛冷靜下來的心情瞬間掀起驚天駭浪,林宇直眼前一黑。
這是天、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