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改名
“爸,您能陪我一塊下車嗎?”林宇死死抓住安全帶,透過車窗悲壯地望着馬路邊威嚴聳立的校門上面用金漆噴灑出的“南開中學”,高懸的四個大字在陽光折射下發出刺眼的光芒。
——這是多少父母擠破腦袋都想把孩子送進的高校,這是多少孩子伸長脖頸都摸不到的項背,這又是多少翹楚名師苦心栽培出國家未來棟梁的地方。
林宇心裏的排比句都用完了,才聽到林培文緩緩嘆口氣,說:“兒子,你知道爸爸成功的秘訣是什麽嗎?”
林宇:“什麽?”
林培文:“獨立。人要學會獨立。你今年十四歲了,該學會獨立了,一直依賴父母,以後的你該如何在社會上行走立足。”
林宇:“我記得你上回說你成功的秘訣是人生要懂得放棄。”
林培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等像你爸這麽成功後,就知道你說什麽都是人生哲理。”
林宇深吸口氣:“…………”
“行了,快下車。”林培文看了眼時間,催促:“一會兒還要送你去學校。”
自知無法逃避。林宇不情不願地解開安全帶,磨磨蹭蹭跳下車,雙手抓住小書包的肩帶,一步三回頭地朝南開保安室走去。
南開不愧是高校,保安室都這麽高。林宇圍着保安室轉了一圈,身高是硬傷,只能跳起來往裏看,原地蹦噠好幾回,還差點兒把腳崴了。
“嘿,那小矮子在保安室鬼鬼祟祟幹什麽呢。”忽然,身後傳來不大不小剛好夠林宇聽見的聲音。
林宇起跳躍動作戛然而止,你才小矮子,你全家都是小矮子。
他憤然轉頭,勢必要用目光殺死對方,然而下一秒熊熊火焰從眸子裏消失的一幹二淨,只剩下一頭問號:
——這這這、從哪裏來得非主流??
只見三人将自行車停好,慢騰騰地邁步朝林宇過來,在三人堪比妖魔鬼怪的打扮襯托下,顯得林宇超塵拔俗。
——走在左邊的男生身形要矮上一些,手裏握着一杯珍珠奶茶,不容忽視是他一頭姹紫嫣紅的頭發;走在中間的男生噸位可達兩百,身高可達一米八;走在最邊上的男生是最正常的,卻剃了光頭。放眼望去,可謂全員惡人。
他們年齡不大,但走路氣勢浩大,林宇看着不由後退兩步,眼睛都看直了,心道:好他媽酷啊。
“欸,同學,你鬼鬼祟祟幹什麽。”這話是珍珠奶茶問的。不等林宇回答,珍珠奶茶又眼睛一亮,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他也是七中的诶。”
林宇警覺起來,為什麽要用“也”???
站在中間的胖子說話了:“別提七中,你忘了,老三剛才走的時候。”
珍珠奶茶一下噤聲,表情頗古靈精怪。然後又換上另一幅可愛可親的臉看着林宇,問:“同學,你在我們學校門口轉悠有事嗎?”
林宇打量三人一番,他們是南開的的學生?周圍無人求助,只能抓住眼前的三根稻草:“那個,我找人,你們是這裏面的學生?”
光頭說話了,他問:“你找誰?”
胖子:“名字說出來聽聽,南開就沒有我秦飛不認識的。”
三人的打扮不像善類,但言語沒有攻擊性。林宇不想浪費時間,只想早點把事情解決了,他道:“那你們認識一個叫……”林宇歪頭想了想,情書落姓好像是:“廖什麽星的,對,應該是廖什麽星。”
話音剛落,林宇發現三人表情立即變得有些微妙,他忐忑地問:“這名字有問題?”
“沒問題。”剛才自報家門的秦飛搖頭:“就是想問一下,你找他有事兒。”
大概是認識的。林宇不能說明來意,只能乖乖請求道:“你們幫我去叫一下他,說有人找他,我有很重要的事兒。”
“啧啧啧啧。”發出這個聲音的是珍珠奶茶,林宇看過去。珍珠奶茶邊搖頭邊惋惜地說:“同學,你來晚了,廖星河上周末辦完退學手續,剛走。”
林宇騰地睜大眼,一下有些消化不良:“退、退學?走了?”
人都退學了他還怎麽道歉。
珍珠奶茶一臉認真:“嗯,坐的火車,買的站票,走的時候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林宇當真了:“為什麽?”
秦飛手肘一拐:“許绛,你別吓人家,老三明明是連夜飛的,我們給他搶的經濟艙,過安檢的時候哭哭啼啼的。”
林宇面部癱瘓:“啊?”
光頭被林宇呆瓜的表情逗笑,解圍道:“別聽他倆胡說,你找星兒有什麽事。不過你的确來晚了,我們剛送他去機場,這會星兒估計上飛機了,我仨是他兄弟。”指着珍珠奶茶,依次介紹說:“他叫許绛,秦飛,我叫沐雲意,你叫什麽名兒?”
林宇不敢說,因為他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我能問一下,廖、廖星河為什麽退學。”
許绛嘴最快:“還能為什麽,為情所傷呗,說起來傷害廖哥的人還跟你是一個學校呢。對了你認識你們學校一個叫林雨的男生嗎,就是他讓我廖哥流着淚退學去國外的……诶?你跑什麽啊?喂??同學?你還沒自報家門呢??同學??”
林宇心跳驟然升上一百八,腳下奔跑速度還只有在十五年前的狹窄甬道中與嚴酷酸堿環境裏見過。
林培文正在車裏遠程觀望校門口的戰況,忽然見兒子像兔子似的撒腿就跑了,不肖十秒,人來到了眼前。
“快快快快。”林宇神色慌張地拉開車門,又“砰”地關上,嘴裏不停催促:“爸,快走,走,走,走。”
林培文不知為何,但被林宇慘白的臉色吓着了,連忙轟油門:“走去哪兒。”
林宇張着嘴不停喘氣,目光平視前方,心情跌宕起伏,三人的話呈烏雲盤繞在頭頂上:
——“廖哥周末辦完退學手續,剛走。”“坐火車走的,買的站票,走的時候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我們搶的經濟艙,過安檢時哭哭啼啼的。”“還能為什麽,為情所傷呗……傷害的人廖哥還跟你是同一個學校呢,對了你認識你們學校一個叫林雨的男生嗎,就是他讓我廖哥流着淚退學去國外的……”
“啊!!!”林宇不敢再想下去了,雙手猛地抱住頭,嗷兒了一嗓子。
完了,完了,他徹底完了。
廖星河退學了。
廖星河因為這件事竟然退、學、了。
“怎麽了。”林培文吓了一跳,擔心地問:“兒子?”
林宇心情一落八千丈,活像一株被雷劈了的小樹苗。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當年岳母雖然在岳飛背上刺上“精忠報國”,但岳飛最後還不是被奸臣秦桧搞死了,那般悲慘結局和他現在身有“免死金牌”有何兩樣。
林培文不知兒子受了什麽精神打擊,凍結的父愛如洩洪一般蹭蹭地爆發出來,三百六十度詢問緣由。而此時林宇腦袋嗡嗡直響,完全聽不進去只言片語,“廖星河因為他而退學”幾個字已經完全将他的思緒蠶食成了空殼。
“兒子,兒子,到學校了。”
林宇恍恍惚惚地聽見耳邊有人在叫他,意識緩緩回籠。
學校?到學校了?
他慢慢擡起頭,臉頰印上了校服袖印。
林培文伸手摸了一下林宇的額頭:“發燒了。”
冰冷的手背讓林宇一下清醒過來,他眨眨眼,下一秒,手疾眼快地緊緊抓住林培文縮回去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的喚了一聲:“爸。”聲音顫抖着:“我們回家拿戶口本吧,我想改名兒,這名兒和我犯沖。”
實際上是擔心人家發小某天找上門來,他好做兩手準備,名字一改,從此“林宇”消聲覓跡。
剛才一路上他想的非常明白,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能救他的只有自己,遲一步就來不及了。
但林培文解題角度一向刁鑽:“你這是在質疑你爸起名水平。”
“不是這都什麽時候了,你看我這名兒都被人家誤認成女生了,多影響我以後得愛情發展啊。再說了,萬一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兒——”林宇說着說着要哭了:“萬一我們家又像昨晚那樣兒,你負得起這個責嗎?你為什麽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啊?我們絕對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林培文聽得太陽穴突突跳,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簡單:“剛才到底發生什麽事兒了。”
“我沒時間和你解釋了,總之我要改名。”林宇的态度堅定又決絕,以下犯上瞪着林培文,眼眶紅紅的,兇巴巴的活像對小魚幹求之不得的小貓咪。
林培文兒子的小蠢樣一下逗樂了,甚至還無情的笑出了聲。
林宇的胡子騰地氣卷了,抓住林培文的胳膊使勁搖晃:“你有沒有心啊?林家都快斷後了,要是讓你老婆知道怎麽辦啊?你有信心将我們家來之不易的感情一直維持下去嗎?”
都說親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牢固的感情,乃湯池之固,山止川行。林培文家可能是個例外,十四年的親情像泡沫,一碰就破,如漂浮在海浪上的小船,說翻就翻,誰都不敢擅自挑戰底線。
所以終于在林宇胡攪蠻纏撒滾打破的各種無情取鬧下:
——那年夏天,豔陽高照,林培文帶着林宇,林宇帶着戶口本,父子倆頭頂着驕陽走進公安局。從此,林家戶口本上林宇姓名欄正式更改為“林宇直”。
取“宇宙第一直男”之意。
改名後,林宇直的危機意識依舊強烈,每天戰戰兢兢如同甄嬛傳裏懷孕的妃嫔,活在總有一種“賤人想謀害朕”的危機感中,出門放學反複做心理建設。
不過漸漸地,随着一天天時間的流逝,林宇直從厚德樓搬去載物樓成為高年級中的一員,他的同桌在變,教室在變,課本在變,唯一不變的是老師們站在講臺上唾沫橫飛和滿堂桃李們一臉求知若渴又反複被作業榨幹精血的畫面,要知道,七中載物樓什麽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被五三以及各種試卷奴役出怨聲載道的哀嚎。
——于是在繁重課業的輾壓下“廖星河”三個字也像林宇直刷過的試卷一樣,被擱去一個叫青春記憶的相冊裏面,久而久之逐漸被他抛之腦後,一直到高三升學那年。
“你們班主任打電話來,說你三個志願填的都是同一所學校。”
林培文說這句話時,林宇直正風卷殘雲地刨完碗底最後一粒米,放下碗,他說:“別勸,一心向晉大。”
時隔三年,當初的青蔥少年如今正風華正茂。
林培文看着兒子,愁得快吃不下飯:“你咋那麽虎,怎麽也要保個低,你爸當年追你媽的時候都沒你這麽自信。”
“哪有你這麽當爹的。”費霞端着湯從廚房裏出來:“專門打擊自個兒子,你兒子一心考晉大你還不偷着樂。對了你高叔叔家兒子填什麽志願?”
“寧大。離江城有兩個小時的車。”說着林宇直起身,邁着長腿走到牆壁面站定,然後轉身背貼着牆,叫:“媽,快來看,長高了沒?”
費霞起身,走過去,看了一眼,直接精确到小數點:“175.34。”
林宇直臉“唰”地垮了。
這都快兩年了,自從高一猛增到175後,從此再無突破性發展。
費霞順手拉開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專家說了,飯後喝長個兒。”
“這牌子我都喝一年多了,泥牛入海似的。”林宇直接過奶,皺眉:“你不會買到了假奶吧。”
“說什麽呢,你媽我能買假奶來糊弄你,假奶都是買來糊弄你爹的。”
林培文:“…………”
“我是擔心別人糊弄你。”說完轉身上樓。
“欸?不吃了?”費霞喊:“再喝碗湯,專給你弄的。”
“不喝了,刷題。”
“那別弄太晚了,明天還得起早去上課。”費霞趁着門沒關嚴連忙叮囑道。
林培文見不慣費霞寵溺的樣:“給你慣的。”
“我慣?你說這話也不害臊。”費霞坐回位置上,舊事重提:“當年是誰背着我偷偷給他改名兒,吃飯吃大米,做人講道理。”
林培文一噎,多年來的求生欲讓林培文懂得自救,立刻轉移話題:“欸你說他幹嘛非得考江城,坐車都要七個多小時,平時回家多不容易。”
費霞一臉“明知故問”:“你還不知道嗎。雖然坑填平了,但走路的時候總會想着去避開。”
林培文擡頭看着二樓房門,覺得太草木皆兵:“事兒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不信那男生還能認得出他。”吃着吃着又嘆口氣:“唉,我兒子啥都好,就是死腦筋,這點随我。”
林宇直一上樓就伏在題海中埋頭苦算,擱在旁邊的手機一會兒亮一下一會兒亮一下,跟信號燈似的。林宇直刷完手中的題,才伸手拿起手機解鎖。
高小賤:
今晚咱們刷到幾點?
高小賤:
剛我媽給我端了一盅豬蹄湯進來,灑家幹了這碗,不到高考我的體重都能趕超我的分數了。
高小賤:
佛腳,幹嘛呢???背着我刷題???
高小賤:
你能不能換個名兒,我總覺得你在窺屏,但就是不回。
“佛腳”這綽號的由來是在高二下學期。老師們忽然毫無征兆開始随堂考,那一次殺的桃李們措手不及。桃李們紛紛抗議,表示桃李被這麽奴役下去從此再沒芬芳可言,但很明顯老師眼中只有滿天下,管你芬不芬芳,量變才是決定質變的關鍵。
衆人無法只能臨時抱佛腳,遍尋優秀筆記劃重點複習,林宇直的筆記一向堪稱教科書,于是考完試後,班上同學紛紛稱他為“佛腳”。
林宇直轉着筆,單手打字。
對方正在輸入……:
我家裏這半年來也把我當豬喂,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母愛吧。
高小賤:
總算來了。對了,你爸有問你志願的事兒嗎?
我爸說寧大太遠了。
對方正在輸入……:
林培文剛才也說了,我讓他別勸。
高小賤:
晉大我是進不去了,唉,但寧大離江城不遠,坐車方便。但我說你非得考去江城那麽遠的地兒?綏城的高校是不香嗎?離家又近。
對方正在輸入……:
愛卿,危機感如風,常伴吾身啊。
高小賤:
惹不起「//白眼」
對方正在輸入……:
開始了,今晚十二點睡覺。
發完消息,林宇直便将手機反扣住,握着筆繼續奮筆疾書,筆尖落在紙上時,一怔,盯着那顆小黑點,忽然生出一股心酸感。
——想他從小被評選為優秀少先隊員到初中當選團員幹部再到高中作文被老師作為範本當着全班朗讀……這麽富有傳奇藝術色彩的前半生,曾經竟然有這一個污點,真逼死強迫症。
不過,都過去這麽久都沒見過了,以後更應該不會見面了吧,唉!林宇直想着想着又甩甩腦袋,現在想着麽多幹嘛,眼下要緊事,是備戰高考。
每晚懸梁刺股,挑燈夜戰都是為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一天,他也不例外。
高考的前夕,林培文和費霞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南普寺給他燒香。
林宇直聽完此事,為兩口子的不靠譜着急死了:“那南普寺是求姻緣的地方,菩薩不受理你們兒子的事業啊!”
林培文和費霞這才知道跑錯地方了,轉念一想:心誠則靈,管他那麽多呢。
就在這樣雞飛狗跳又酷暑難耐的夏天,林宇直憑借一己之力從千軍萬馬中厮殺出了一條直通晉大的血路,皇天不負苦心人,7月中旬,他收到了由江城寄出的錄取通知書。
與此同時,衆多學子都陸陸續續收到了通知書,而夾雜在其中的有一位名字叫——廖星河。
作者有話要說: 攻:呵呵,換馬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