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小丫頭驚于呂遲的容貌姣姣,卻沒預料到他開口聲音朗潤,全不像有些少年人的粗啞,只如無暇璋玉浸在清溪之中,潺潺潤到人的心上。
呂遲的語氣并不帶多少被冒犯的情緒,間接讓那小丫頭更有些忘我,一時目光黏在他身上收不回來。
“還沒來得及教導規矩,”明柳先對呂遲解釋道,後眸子一轉落在那小丫頭身上,語氣落落冷下去,含着警告,“往後三天裏頭,教多少規矩就要吃多少規矩進肚子裏,少爺脾氣好是一回事情,你們眼珠子亂轉卻是另外一回事情,若後頭還敢這樣,仔細了你們的皮肉要挨痛。”
她到底還不是心硬的老嬷嬷,說出來的話其實沒什麽可怕的。相較于明柳小時候比,那實在是輕飄如同柳絮。只不過這些小丫頭多都是鄉下出身,哪裏見過什麽大陣仗,不過明柳幾句話就夠讓幾個初到大戶的丫頭戰戰兢兢。頭垂下去低的緊緊,仿佛脖子上給個秤砣墜着。
呂遲也懶得将這樣的事情記挂在心上,只對明柳道,“一會兒讓棗木到我房裏來,有事吩咐他。”
明柳脆聲應了,又笑眯眯道,“少爺,中午還在家裏吃飯嗎?”
呂遲已經邁了兩步出去,聽明柳這麽說,有些莫名的回頭看她,“不在家裏吃還去哪兒?”
明柳抛下那些小丫頭,快步走到呂遲身側,低聲道,“我前頭聽門房裏的人說,鎮上有家酒樓是很好吃的,并不比京城的遜色。”
“我瞧着明柳自個兒嘴饞了。”明蘭站在臺階上接了一句,帶着三四分促狹,後又趕在明柳氣惱發作前補上一句,“不過我覺着出去吃也無妨,今天天氣還算暖和,在外頭沒什麽不舒服的,另則吃了午飯再出去轉,也不定能玩多久。”
“你們兩個要是想出門,又怕玩不夠,直接說就是了,何必兜圈子,”呂遲道,面上酒窩若隐若現,邁開腳步往屋裏走,“我又不是強留着不準假的,你們出去玩,我自己在家裏睡覺也成,無須伺候的。”
“哎,”明柳又笑又氣,她提着裙子跟着呂遲走上臺階,嗔笑道,“少爺真會折煞人!是故意說這話不讓我和明蘭出去吧。”
明蘭站在房門口,另外招呼了丫頭将院子中間正手足無措的幾個小姑娘帶走,又讓人換了熱茶熱點進屋裏。
她擡手給呂遲倒了一杯茶,茶是特意泡的第二回,正是最好的那一壺,倒出來的茶水寸寸香氣蔓延,放到了軟榻的小幾上。
呂遲斜靠着小幾,一手杵着自己的臉側,歪着腦袋笑看明柳,“我說幾句真心話,倒是成了我故意折煞你了?”
明蘭明柳同他貧嘴兩句,不用多問也能察覺,雖不知是什麽緣故,但呂遲的心情轉好不少。
秦國到底有什麽人如此左右少爺的心情?明蘭總想不通這一點,卻又不好開口問明柳,只得憋悶在心裏,時而疑惑片刻罷了。
明柳卻也不好受,多少次欲言又止,私心裏總覺得這事情不好多給人知道。
一個不敢問一個不敢說,也就一起糊裏糊塗到了現在。
冬日裏的晴好天氣不少,卻難得有這麽熱的時候。中午臨出門,呂遲還特意換了件薄外套。坐在馬車上任由車窗開着,自個兒也頗有興味的趴在車窗邊上往外瞧。
“哎,比我想的熱鬧不少。”
臨着中午,街兩旁竟還有些零零散散的攤位,賣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買東西的人也不少,前後走動雙手拎滿還在張望的人也很多。
“年節将至,下面的村落裏過來采買年貨的人多。”
“賣兒賣女的也多呢。”明柳朝着一旁牆根出蹲着的幾個少男少女努努下巴,道,“少不了又是過不了年來買孩子的,今兒個竟見着還有賣兒子的,也是奇了。”
呂遲順着她的話看過去,果不其然就見着幾個瘦弱的孩子哆哆嗦嗦的蹲在牆根下頭,由着人挑揀。其中一個小姑娘眉目還算清秀,給人時而碰碰胳膊時而碰碰臉,人自己只瑟縮着不敢說話,一張小臉煞白。
他見不得這種場面,立刻将頭扭回來,沉下臉色抿起嘴巴。呂遲心頭軟,卻不傻,這種事情放到全天下哪裏又會少。若真要搭救,救的起這一個救不起那一個。
明蘭瞪一眼明柳,後者也知道自己挑錯了話題,輕輕聳了聳肩膀,躲到一邊去坐着。
“我聽說這鎮上有一家酒樓很好,醉雲樓還是?”明蘭開口将話題扯開去。
“醉雲樓?”呂遲擡起頭,眉頭簌的皺起來,“這家哪裏好吃,我小時候給祖父帶去吃過一回的,好好的糧食給裏頭做的如同糠野菜,實在糟蹋。”
“聽說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老板了,早十年前就轉手賣出,如今名聲全改。”棗木道,說話間往明柳身邊挪了挪,餘光頻頻往她身上飄。
明柳給他臊的臉紅,垂眸不理會。
一行人于是到了醉雲樓,雖來的遲了點,卻勝在運氣好,恰有一個雅間空出來,便将呂遲他們給安排了上去。
呂遲素來會吃,連有什麽菜色都不消看,閉着眼睛都能報上一串,好在小二機靈,應的輕快,後飛快走了。
雅間與外頭隔絕,可與周圍兩遍的房間卻只隔一層木板,吵嚷聲大了就聽得清清楚楚,實在聒噪的很。
左手邊那一間房裏也不知有多少人,嘻嘻鬧鬧仿佛要翻天,間或聽見一句,“嘿,那小娼婦還敢同你擺譜?”
“我就是當街打斷他的腿,有誰敢說一句?”
呂遲晃着手裏的酒杯,眉間的褶皺越來越深,後嗤了一句,“都是些什麽腌臜東西。”
也沒想到這寧康鎮上的跋扈做派,比京城還要厲害了。京城裏多少纨绔至少還要顧着自己老爹的官位不敢多明着胡來,寧康鎮倒是好,全都不用在意。
又等一刻鐘,竟連盤炒青菜都沒上來,棗木起身道,“我去催催,怎麽上的這麽慢。”
他說着推門出去,恰見一個端菜的小二站在門口作欲敲門的動作,是以順手接過來,轉身就要回屋裏,隔壁的雅間門市開着的,此時走出來一個小厮打扮的人,見了棗木手上的菜,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這邊點的,擡手就要搶奪,嘴上還道,“薛爺這邊吃的差不多,還少兩盤菜,這個先拿過來,自己再叫廚房燒去。”
那小二臉色僵着,卻也只敢賠笑,應着,“是,是。”
棗木見他那模樣,想來也知那小厮口中的薛爺并不簡單。但再不簡單,這道理總是要講的不是?哪兒有上來将別人的菜端走的道理。
“是什麽是,”棗木手一錯,避開那小厮伸手要來搶的動作,“自己要吃菜自己點了做,沒得拿我們這邊的,也還等着吃呢。”
他說罷轉身就進屋裏,正要關門,那小厮竟毫不客氣的追了進來,嘴上還嚷嚷,“你們多大的膽子?可知道對面坐着的人是薛爺,仔細你們當街給人扒了皮都沒人敢說!”
呂遲給他鬧得煩,又見不得他那副氣焰嚣張狗仗人勢的模樣,擡手将酒杯砸到了那小厮的腳面上,酒杯咕嘟嘟的滾了一圈,竟還沒有破。
他冷厲道,“我管他薛爺薛狗,你讓他試試,且看誰扒了誰的皮。”
那小厮興許是頭一回遇見硬骨頭,當下一臉不敢相信,後反應過來,嘴上罵罵咧咧的扭頭跑了回去。
店小二站在房門口,趁着這一會兒的空當走進屋裏,低聲勸道,“這位客官,您切莫與薛爺強出頭,他在這寧康鎮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您犯不上與他較勁兒。”
店小二看呂遲,不過是個半大青年,臉上的稚氣還沒全掃去呢。又是長得雪玉好看,誰不知道薛爺他好男色的很……他不敢往下深了想,只得嘴上勸兩句,也不想看呂遲吃虧。
話正說着,隔壁就傳來嘩啦一陣響動,想來那小厮已經告完狀,後是一群人的腳步聲,錯亂着往這邊雅間來。
呂遲抿唇沒說話,臉上神色也看不出什麽,只明柳明蘭知道,這是火氣沖到了頭頂,反而就顯得平靜了。
給那小厮稱作薛爺的人打頭走進這屋裏,冷笑道,“我到時看看誰敢在這兒造次。”
他話說了一半,目光在屋裏轉過一圈,視線從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呂遲的臉上,一瞬忘了自己要往下說什麽,整個愣在了當場。
薛爺自诩見過經過不少美人,男的女的柔的媚的,此時全要遜色下去。他是哪裏來的,怎麽自己沒有見過?
呂遲身上自有一股不消言說就發散出來的貴氣,當下又繃着臉,更是帶出威嚴,只偏偏他長得實在精致又可愛,兇是兇的,卻讓人怕不起來,心頭跟着一點點酥軟下去。
“這醉雲樓的規矩原來是點了菜随意亂給的?”呂遲開口,半點正眼都落不到薛爺身上,只轉頭看向那店小二。
店小二心裏叫苦不疊,又不敢直接說是你今天倒黴碰上了薛爺的緣故。
薛爺那是誰,這寧康鎮上能橫着走的人物。店小二自然也能看出呂遲的身份不簡單,只不過俗語有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和薛爺叫板還沒見過讨着好處的呢。
“不過是一盤菜,小公子要吃那就吃了,我家奴仆前面有失禮的地方還望莫要放在心上。”薛爺往前一步,帶笑看着呂遲。
那小厮一愣,也不知自家主子怎的轉變這麽快。
只薛爺的一群狐朋狗友清楚的,目光落到呂遲身上也帶了些猥亵的意味。
這麽白嫩一個少年,還不知夠不夠薛爺玩兩頓的呢。
棗木有所察覺,橫了手臂一把攔在薛爺面前,沉聲道,“請莫再往前。”
薛爺給他一攔,一時也不好用強,只得就勢停住腳步,目光灼灼的落在呂遲身上。
明柳明蘭站在呂遲身邊,低聲勸他消氣。
人群裏還一個不長眼的,見明蘭明柳長得均是出衆可人,嘴上忍不住調笑道,“兩個小娘子長得實在得人心,不若跟薛爺回去舒服兩回,準保讓你們忘不了!”
棗木的臉登時黑沉下去,正欲開口,卻聽呂遲利落回道,“你嘴上功夫倒是好,想來沒少和這薛爺舒服過?”
這話一語雙關,在場都是胡天黑地玩過的,哪裏能聽不懂,只都不想這看着純淨的少年張口也能怼回這麽句葷話,當場俱是爆笑起來,将那前頭出言調戲的男人笑了個無地自容,雙臉漲紅氣的不行。
連帶着薛爺也回了一句,“小公子猜的倒是準。”
“看你細皮嫩肉,不知哪家小官,竟敢放肆?”那男人說着就要上前。
他一再冒犯,棗木忍無可忍,擡腳一踹用了十成力道,将人踢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眼見着就打了起來。
明柳心焦,雖然棗木武功底子不錯,卻也怕他吃虧,慌裏慌張走到窗戶口往下看,欲喊個官差上來維護場面,卻不想正巧見着呂家的馬車經過,趕車的車夫她也認識,似乎是門房裏的,叫小六還是什麽?
明柳不等仔細想,開口就叫,“小六!”
好在那車夫的确叫的是小六,猛擡頭循聲看過來。
“快些上來!”明柳說完這句,又将腦袋收了回去。
小六有些摸不着頭腦,馬車裏坐着的人也聽見有人叫小六,是以開口問,“什麽事情?”
這一車坐着的都是呂家的管事,此時正要回京城去的。
“是大少爺身邊的明柳姑娘,正要我過去。”小六低聲回答。
車窗從裏頭給人推開,王常探出腦袋來擡頭看去,瞧見醉雲樓三個字,心裏略一思索前後,就知道明柳不會平白叫人。
正想着,那窗戶口忽然飛出一只酒杯,猛落在街上,一聲脆響碎成了渣,吓得幾個路人俱是停下腳步大罵,“想砸死個人不成!”
又有知道事情不對,快步從酒樓裏出來的人低聲對路人道,“快些走吧!薛爺在上頭呢,你還敢罵?”
路人果然噤聲不敢多說半個字。
王常聽到這裏,立刻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連同他一起來的都是幾個年輕管事,五六個人風風火火的上了樓。
雅間裏頭,棗木正和幾個人纏鬥在一處,奈何薛爺那邊人多,眼看要落下風。又有滿目淫邪的男子湊到明柳明蘭這邊來,欲将她們拉走。
呂遲沉着臉一把将兩個丫頭攔到自己身後,雖不會武功,心卻是能狠的,他一把抄起一邊的矮凳,膽子大的照人腦袋就砸。
那人雖然一躲,卻不想明柳明蘭還敢從呂遲背後踹人,沒什麽防備的給人放倒在地上,當下氣的狂躁,嘴上罵道,“好你們這些狗東西,全賣到窯子裏,且讓你們、”
話不等說完,呂遲已将矮凳砸到他胸前,那人來不及擋,一下給砸斷好幾根骨頭,頓時攤在原地只剩哎呦哎呦的叫喚。
“呸!下賤東西,你自個兒轉去窯子裏高興罷!”明柳紅着臉罵道。
薛爺站在一邊本看着這場面發展,後漸漸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他們幾個人開口時均是京城口音,除了呂遲又明顯都是仆從,還并不怕他薛爺,這樣的人……莫非是呂家?
薛爺心中一凜,已然是有些後悔,卻聽耳邊一陣匆忙人聲,破空而入,五六個年輕男子面色沉着,不等開口說話的功夫,已是進屋裏打鬥起來。
幾個管事常年在外奔波,功夫自然了得,薛爺身邊的花架子哪裏夠看,不過兩招便給人打趴在了地上。
收拾完場面,王常打頭走到呂遲身邊,行禮道,“少爺,讓您受驚了。”
明柳拉過棗木,上下仔細的看,嘴上問,“可傷着了哪裏?”
棗木搖搖頭,“沒有沒有,你們沒傷着就好。”
薛爺原本想要置身事外,可幾個管事哪裏管什麽三七二一的規矩,不過兩腳也将他踩在了地上。薛爺覺得跌份之極,卻也跟着确定了自己這是惹了呂家的人,一時不好發作,什麽氣都只能往肚子裏吞,這還是生平頭一回。
“恰好要回京城去,好在趕巧了,否則,”王常回頭看一眼薛爺和他那一群滿臉腌臜氣的狐朋狗友,語帶鄙夷,“還不知場面會如何發展。”
事情到了這份上,飯也是不用吃了的。好在氣發的差不多,也沒吃虧,呂遲扔了賠桌椅錢和飯錢,轉身帶着一衆人往樓下走,後坐上馬車就走。
路兩邊站着不少看熱鬧的人群,一見他出來都唬了一跳,不過又多半不認識呂遲是誰,交頭接耳的打聽。
細細碎碎道,“不知是誰,卻能将薛爺打一頓?”
“呵,想必是呂家的,這鎮上除了新回來的呂家人,誰還有這膽子。”
“我看是大快人心,薛爺一向張狂,如今是踢到石頭了。”
“嘁,只你們放心,我看不一定,能将薛爺壓下去的,鐵定比他還狠,呂家……呂家長子聽說在京城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纨绔,如今将薛爺收拾了,往後這寧康鎮還不知要攪合出多少風雨呢!”
“唉,也是這麽說啊。”
呂遲自然是不知道,他不僅吃飯吃不順,轉頭還莫名給人扣上一頂心狠手辣不學無術天下第一纨绔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