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這婆子也是個自作聰明的,手上捏着那麽些閨秀的畫像,偏偏要挑幾張較于呂家比不入流的。如此短視,若是給京城之中那些世族知道了,不知道要扼腕成什麽模樣,恐怕連吐三升血都是輕巧的。
“這其中怎麽沒有良配?”那婆子眼睛昏花,又自撇去呂朱氏的不喜,湊上去還要說。
老祖宗惱起來,厲聲道,“怎的一點輕重也不知?往前湊個什麽勁兒,芳錦,送客!”
芳錦低聲應了,轉頭對那婆子時面上依舊是溫和的神情,只不過單手挽住那婆子,十分強硬的将人給推到了門口,差點兒将她踉跄搡到地上。
那婆子這才知道自己犯了人忌諱,嘴上也不敢說什麽,只心裏暗罵倒黴,又啐一口這呂家不識擡舉,如今沒宰相做了竟還耍威風。
呂遲全不知道春熙苑裏是個什麽光景,亦或是自己莫名給誰看輕了去。他從新換上元寶居三個字的院子裏走出去,正閑閑晃到游廊下,就将呂修與呂平穿着習武勁裝從外面來。
“哪兒回來?”他揚聲問。
呂平呂修聞聲回頭,見是呂遲,呂平笑答道,“出去騎了馬,在這周圍轉了一圈,景致倒是很不錯的。”
“本想找哥哥你一起去,又怕地方不熟走了冤枉路,趕明兒一塊去,定能省下不少時間。”呂修道。
呂遲漫不經心的應了聲,道,“我去和父親下棋。”
兩個弟弟一塊兒點了頭,“一會兒我們換了衣服也要去父親那裏。”
三兄弟別過,呂遲徑直去了樂安院。
如今沒有官務加身,呂益的日子過的十分清閑,此時正趁着院子裏太陽好,坐在正中曬太陽。
“父親,”呂遲邁步進去,見狀道,“院子裏有風,怎麽在這裏坐着?”
一旁服侍的丫鬟聽見這句,連忙要攙扶呂益。
呂益揮開她的手,渾不在意道,“這點風不算什麽,你莫要記挂着我的傷,早就好了九分了,哪裏用得着這麽小心。”
呂遲的唇抿成一條線,也不回應,只快步走過去将呂益小心拉起來,“下棋難不成還要擺在院子裏下?我可怕熱的很。”
熱也怕,冷也怕,這天氣實在難以讨好這小金蛋。
呂益好脾氣的很,由着呂遲拉起來,慢悠悠的往裏走時問,“可有出去到街上轉轉?怎麽從秦國回來人就怪沉悶的。”
“是天氣冷的緣故!”呂遲立刻反駁,“同秦國有什麽關系?”
和秦國哪裏能沒有關系,前些日子還沒出京城的時候,心裏總記挂着小花園的事情。若不是天氣太冷,小花園裏也凍得夠嗆,明柳明蘭也攔的緊,他說不準趁着冬天就要将那小花園弄好。這都是心裏着急的很,如今卻要擺出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樣,呂益自然是一眼看出來的。
呂芙的年紀一天天大起來的時候,呂益沒少擔心,自己就這麽一個女兒,以後出嫁進了別人家裏,是否會受委屈,是否能夠幸福過下半生?後還慶幸自己只有這麽一個女兒,省的心裏焦灼難安兩次,卻不想此時大兒子也是差不多要往外嫁的。
呂益不是呂遲,還真不敢想說讓秦王“嫁”到他們家來。
呂遲的确敢想,他不僅敢想,還敢往外說。
“嘁,他其實性子很溫和的,”呂遲手裏拿着黑子,吊兒郎當的往下放,嘴裏同呂益說着褚瑜,“等後面事情穩了,讓他來家裏給你敬茶。”
呂益面上不說,心裏叫苦,秦王,到時候的秦王又豈是那來京述職的秦王?要褚瑜給他敬茶,呂益渾身一顫,手上的白子一偏,下錯了地方。
呂遲眯起眼睛一通大殺,又道,“只不過他毛病也很多的,我還要幫他慢慢改。”
這話說的仿佛自己是何等楷模,呂益忍不住給他弄笑了,道,“你給他改?你這狗脾氣還能給人改毛病?”
狗脾氣三個字讓呂遲簌的擡起頭,雙目瞪圓了看着呂益,“什麽狗脾氣,您瞎說,我脾氣還不夠好的?”
夠不夠好?呂益自己想想,若是同別家的孩子比,比上不足,比下卻是有餘的很。若是稍換到別人家裏,有寵呂遲的一半寵法,那都不知道該收拾了多少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的爛攤子了,可他家的這寶貝天真純然,一顆赤子之心,連點小脾氣都是随心來的,半點傷不着誰。
如若這般看來,阿遲的脾氣真是頂天的好了。
呂益連忙笑着哄到,“哎,是我失言了,失言了,阿遲的脾氣是天上地下都難尋的。”
這話……呂遲滿眼懷疑的看着呂益,嘟囔着,“總覺得這話您說的像是反話,半點兒不真心。”
呂益幹脆開口講話題扯開去,“你前頭說他毛病多,那是什麽毛病?”
“總歸是不過細致,對待自己的兒女也不夠,另外有些,有些不能對您說的。”呂遲垂眸看呂益下的白子又一個疏漏,連忙又趁機殺了一片。
他嘴上悠悠的說,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呂益的一張老臉卻漲紅起來,不能對自己說的?那是些什麽東西?
喜好男色的事情歷朝歷代都是有的,王公貴族之間更不鮮見,只不過不鮮見與自己兒子同秦王的事情聯系起來,那滋味還是不一般。
秦王那樣的武夫,粗手粗腳的,與自己兒子這般從小連吃進嘴裏的水都是特意挑過的,在一起能登對麽?
“他的兒女,我記着他似乎是有一個兒子,不過女兒?”
秦王有一庶出長子的事情外頭都知道,但是褚靈的存在感就不知小了多少了。
“是有一個女兒,如今還很小,約莫才會呀呀說話的年紀。”呂遲認真的看着棋盤,答道,“她更可憐些,都沒什麽人管的。”
若是想真心長久,有個一兒半女的此時看來反而是好事了。
呂益輕嘆一口氣,秦王那樣的人,如今又野心畢現,往後是秦地之王,身邊誘惑會有多少。這是一個,另外更要緊的一點,秦王如若真心,卻也擋不住身邊的人進谏,哪個皇帝能沒有三宮六院,沒有皇後幫持?
他的目光落到呂遲身上,這傻兒子還能當人皇後不成。
呂益從前為呂遲将後頭的路都鋪陳的差不多,由得他清閑一生也能過的順心随意。卻不料現在中間來這麽一個變數。
“你們兩個可想過以後……?”他猶豫一會兒,到底還是開口問了出來。
呂遲一愣,這才擡起頭,也似乎是想了想,好一會兒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的,只不過這似乎也沒什麽可想,”他語氣輕松,說出口的話已經早早想透,“當下開心就是最好的,不開心了便不相好就是了,男子比女子方便,于情愛之中随心所欲也少人诟病,斷不用因着大膽就被人污蔑以‘娼婦’之名。”
“可惜了你媳婦兒,”呂益聽了這段,輕笑道,“有你這麽開明的丈夫,日子不知要過的多松快。”
呂遲只将這話當做是誇贊,笑道,“那是自然,是以阿瑜也是運氣的。”
父子兩個話說到這裏已然達成了默契,便不再往下深。
呂益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棋盤之上正要認真下棋,卻不想只看到一地殘局,再怎麽落子,呂遲都只消一步就能将他殺絕。
呂遲将他臉上的訝異與震驚收進眼底,得意洋洋的笑道,“不是父親的棋藝退步了,是我這些日子有長進。”
他臉上滑頭,弄得呂益只得笑出來,落下棋子認輸道,“是我不成了。”
後到從樂安院出來,呂遲臉上還挂着點笑。原本早些時候顯得有點郁郁的心情此刻完全放松起來。
也是,就如他和呂益說的那樣,兩個人相好,喜歡就在一處,不喜歡了就分開,簡簡單單的事情,何必将之挂在心頭動辄思索來自尋煩惱?
回到元寶居裏,明柳正在院子裏與幾個小丫頭吩咐事情,見他進來,連忙笑道,“少爺您回來了?正好呢,棗木前腳也剛到,正換衣服,一會兒你要出去,也就讓他陪着吧。”
“怎麽這麽快,”呂遲走過去,跟着在院子中間站定了,又低頭去看那幾個面生的小丫頭,問,“她們哪裏來的?”
幾個小丫頭看着不過十一二歲的光景,不僅面嫩,此時見了呂遲更是手足無措,頭也不敢擡。
“前頭嬷嬷送過來的,咱們院子裏算了算還少幾個打掃的,便要了幾個人,如今要慢慢教起來。”明柳道。
其中一個小丫頭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腦袋,往呂遲這邊看了一眼,霎時愣住,臉頰漲紅的不知怎麽辦才好,連帶着心都撲撲的跳快了不少。
呂遲卻是坦然的回看着她,還莫名的問,“你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