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夏悠然從包裏拿出那個信封推到他面前,還是之前他折疊好的模樣,“這個還給你。”
周濟揚望着壓在信封上的女人纖細瘦削的兩根手指,忽然問:“金額不對?”
她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心裏一陣難堪。他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那天就已經打算要還給他了,她并不知道裏面有多少錢,他是知道的。
“我不需要這個。”夏悠然輕輕說道,并沒有表現出多少憤怒。反正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不想橫生枝節。
周濟揚心裏感情複雜,他并不是一個習慣惡毒的人,可他也不知道怎麽了,見到她總是思維錯亂,忍不住就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仿佛一個頑劣的惡作劇者,“你想清楚,以後有什麽事我是不會負責了。”
夏悠然嘴角動了動,“若真想讓你負責,那天就不會要出院了。你放心吧,我不會再找你的。”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雲淡風輕的樣子實在遭人恨。
周濟揚緊緊地抿着嘴角,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不經意間握緊,骨節漸漸凸出,“夏小姐,你似乎很排斥我。”
排斥?夏悠然覺得談不上,她只是不太願意接近他,而且每次給人臉色看的不都是他麽?分明就是惡人先告狀。
“難道我們以前見過?”他這話其實很莫名其妙,可是他問得那麽認真和無辜,好像在提醒着一個被忽視了的事實。
夏悠然沉默着,心裏有些恍惚地想着,這怎麽可能呢?他只不過長得跟那個人有一點點像罷了。可他不是他,不是。
“沒有。”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們從來沒有見過。”
周濟揚滿心的期待被她的雲淡風輕打擊得一塌糊塗,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聲音冷冷地逼問道:“那天被我撞到的時候,你,為什麽要那樣看着我?”
夏悠然的心髒倏地一陣緊縮,忽然間連呼吸都要忘了,她倉皇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沒有……”聲音竟然一點底氣也沒有,好像在說一個拙劣的謊言,事實上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說謊。
“你有!”他直視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她心裏去。
夏悠然渾身發抖,她是氣的,他實在是太過分了,不過是還他錢而已,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步步緊逼?
“說話!”他像是在下命令一般。
夏悠然掐了一下掌心,讓自己變得冷靜一些,“周醫生,錢已經還給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周濟揚坐在位置上,聽見下樓聲一點點遠去,他轉過頭默默地望着空無一人的樓梯口,忽然起身沖了下去。
夏悠然一口氣下了樓,她望着大街上洶湧的人潮,無助和孤寂一點點在心底升騰。她好不容易才能克制住不去想以前,他為什麽總是要跳出來提醒她?她再也不想見到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了。她深深地呼了口氣,正要往路邊的公交車站走,身後一股強大的氣流襲來,她還沒來得急看清楚什麽,手臂上傳來一個生猛的力道。
腳下一陣錯亂,她的腦袋嘭地一聲撞進一副堅硬的胸膛裏。
“不說清楚,我是不會放走的。”他聲音沉沉,字字有力地說道。
夏悠然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愣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說話的是誰,而她此刻竟然是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你這是幹什麽?你松開。”她根本掙脫不過他,男女的懸殊令她的掙紮沒有一絲力度。“周醫生,請你自重!”
路邊行人頻頻側目,這場景誰都會認為是情侶間鬧矛盾了,男朋友想追回女朋友呢,不過這兩人真是般配。
周濟揚會聽她的話那就怪了,他反而越擁越緊,他知道,這一次如果放她走了,可能以後再也遇不到了。“你好好想想,我們見過面的,就在三年前……”
他的聲音如同夢魇。夏悠然整個人僵在他懷裏,三年前她是什麽樣子?肝腸寸斷,生不如死,那段日子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靈魂,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着,除了痛,她根本沒有第二個知覺。她根本不想回到那個日子,可是眼前的這個人總是要跳出來提醒着她,曾經的她有多麽遺憾。
“那又怎樣?”她的聲音輕輕的,像被河邊的風吹散了一般,似有似無。
周濟揚以為自己聽錯了,慢慢松開了她,“你說什麽?”
她在他的注視下慢慢擡起臉,眼神茫然地看着他,“也許真的見過吧,但那又怎麽樣?我們每天都在大街上和無數的人擦身而過,誰又能記住了誰?周醫生,我不喜歡你,我希望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要見面。”
我不喜歡你,我不想見到你,不想。
周濟揚握着她肩膀的那雙手幾乎要深深地嵌進她的骨骼裏,她的表情是那麽淡漠,像結了冰的河面一般,冷得刺骨。他望着望着忽然就笑了,慢慢松了手,聲音像是嘲諷一般,“你說得對,誰又能記得誰,既然沒有記住我,那一天你為什麽要那麽看着我?”
他仍是抓着這個問題不放,可是夏悠然并不像回答他,“我被吓到了而已,周醫生,是你想多了。”她慢慢退開一步,他的手漸漸垂落,空空地握着手心。
“你不小心撞到我,我接受了你的醫療費,我們之間兩清了,誰也不欠誰,我不會再收你的錢,你也不要再來找我,我們……就當做從來都不認識吧。”她垂着眼睛默默地說完,然後在他恍然的神情裏轉過身往公交站牌走去。
被人拒絕是一種什麽滋味,周濟揚這會終于體會到了,這陣子相親他不知道令多少無辜的女孩子受傷,老天大概也看不下去了吧。他站在那裏看着她上了車,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然後他上了自己的車子,一路飛奔到了游泳館。傍晚的游泳館一個人也沒有,他卻迫不及待地一個猛子紮入水中,那晚他一個人在游泳館呆了很久,不知道游了多少個小時,最後他像條脫了水的魚趴在池邊精疲力竭地喘着氣。在周濟揚這三十幾年裏,他還從未嘗過這樣挫敗的滋味,腥冷的就像那鏡河的水一般,慢慢将人吞噬。
夏悠然那天回去後,心情也不太好,不過後來她又想,一個不知所謂的人她在意什麽呢?轉身過後誰又認得誰?陸航去世後,她對待什麽事情都淡然了,那種刻骨蝕骨的痛都經歷了,還有什麽不能承受。
日子平淡無波,轉眼到了六月下旬。江程的成績下來了,總分715,是本省理科狀元。江家一片喜慶,江明遠和程玉芬臉上的喜悅自然不必說,就連小區裏的鄰居都感到臉上增光了,碰到他家人免不了一陣誇贊。
江程表現得很沉默,別人在他面前說這些,他總是靜默不語,他似乎并不見得有多高興。夏悠然打電話給他祝賀他,他只淡淡地說:“沒什麽,我只是按着自己的規劃在走。”
他這話說得也對,夏悠然和江家父母一樣都沒有多想,然而幾天後,程玉芬卻十分愁苦地打來電話,讓她去勸勸江程。
夏悠然一問才知道江程填報志願時就只填了軍官指揮學院,此前家裏人和學校都以為他第一學府去定了,因為他從未有過任何反對的表示,誰也不知道這已經是公認了的事,會産生突然的改變。老師看到他交來的志願,連忙打電話給江明遠,他們這才知道。
“我跟他爸怎麽說他都不聽,悠然,現在只有你的話他才肯聽了。”
夏悠然心想,他果然啊。她立即給江程打電話,江程倒是接了,“悠然姐,你別勸我,我已經決定了。”随後他就挂了電話怎麽打都不接。
夏悠然只好給他發信息:我馬上來學校,你先別走。
她立刻打車去學校,可是等她到學校的時候,江程已經站在門口。她現在已經不用拐杖了,不過走路還是有點慢,江程上去扶她,她反手握住他的小臂,“江程,聽我一句話,不要讓你爸爸媽媽失望。”
江程望着她,那雙眼睛幽深地讓人不安,他平靜地對悠然說:“我只知道我不能讓自己失望。”
“江程!”
江程擰着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們一個個為什麽不同意我念陸大哥的學校?那學校有什麽不好?”
“根本不關學校的事。是你,江程,你這樣不對……你為什麽要踩着別人的腳印走?那件事只是意外,不怪你……”夏悠然心裏激動不已,她恍然間似乎明白了一切,她害怕事實真如她猜想的一樣,那樣太離譜了。“陸航不會怪你,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你,為什麽要讓自己活得這麽累?”背負着罪責,背負着欠她一條命的債活着。
江程在她注視的目光裏慢慢地笑了,相比悠然情緒激動的樣子,他看起來随性又淡定,“我知道你們沒有怪我,可是,這是我的決定,不覺得累,我現在很開心,真的,你別再勸我了。”
夏悠然別過臉,“江程,我不想看到這樣,一點也不想。”他這心态分明就是想償還點什麽,可她根本沒有想過讓他承擔什麽。
江程目光怔怔的,“可是我想,我想留在這裏,我想照顧你,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周醫生的小情敵啊……